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有泪水？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题记
　　
　　 又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尽管天色没有亮，我却早已猜到又是这般光景。我很讨厌这样的天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心里忍不住盼着，要么痛痛快快下几场雪，把大地彻底洗刷干净；要么就艳阳高照，让人能舒展心情、豁然开朗。
　　 和往常一样，我在夜色中走出小区，先是买了一杯马家恬酱，又来到北关小吃城买了两个核桃饼。坐上公交车后，我一边望着窗外黎明前的灯火与路上往来的行人，一边吃着饼。这样的饼子，成县人叫火烧。所谓的核桃饼，其实就是普通火烧里加了些核桃仁，但味道却格外不一样。每天早晨，我几乎都重复着这样的早餐——要么是两个核桃饼和一杯马家甜酱，要么是一个肉夹馍配一杯小米粥。在别人看来，我的早餐或许简单至极，可那里头，却牵系着我难以割舍的记忆和人情味。
　　 北关小吃城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小吃品种丰富，豆腐脑、豆花、锅盔、火烧、纯手工酵子馒头、油茶麻花、蒸面皮、擀面皮、麻辣烫、米线、炒米粉等。这里的摊主们都格外热情，见到熟客总会多添一勺酱料、多给一点分量，或是热情地推荐新出的小吃。这些小吃摊原本零散分布在老校区门口附近，后来北关统一规划，便都聚集到了这里，如今都是固定摊位。不过，名气最大、历史可追溯至民国时期的马家恬酱，却并未随众搬入小吃城。它依旧坚守在老校区门口左手边的高台上，那间熟悉的小屋里。马家恬酱的老板待人极为谦逊。每次见到我，他总会热情地招呼：“咦，老师来了！ ”他那真诚的眼神和亲切的语气，让人感到无比温暖舒适。无论他面前的队伍排得多长，他总是坚持先给我装酱，还会耐心地向排队的顾客解释：“一中的老师工作辛苦，时间宝贵，让她先买吧。”经他这么一说，那些顾客们也总是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我，微笑着点头示意，尽管我和他们中的许多人素未谋面。除此之外，还有些流动推车上售卖的零散小吃，比如肉夹馍、菜夹饼之类的，摊主们也总是笑脸相迎，热情地招揽顾客。
　　 自从搬了校址之后，我的每一天都在紧张忙碌中度过。原本从家里到教室只需 3 分钟，现在却必须依赖交通工具。加上冬季天气越来越冷，电动车不敢骑，只能乘坐公交车。说起乘坐公交车，从老校区家属院出发并不能直达新校区，还得倒车。我需要先从老校区一中家属区门口乘坐 7 路车到陇南大道盘旋路娱乐城站下车，再换乘 2 路车才能到达新校区。当然也可以步行，约莫有30 分钟的脚程。一路上小吃挺多，包括新校区校门口，品种繁多，琳琅满目。搬迁到新校区这一年，我也买过不少早餐，但说实话，这些早餐并不难吃，却总比不上老校区门口的味道。从内心来说，我也懂，其实是我们对老校区的一种依恋情感，同事的话说对了，就是 “老城区的烟火味”。
　　 老校区在成县老城区北大街，紫金山下，清真寺旁。校门口时时人声鼎沸，老城区数得上的名小吃大多荟萃于此。清晨第一缕阳光，深夜最后一盏灯火，都使这里充满生机。平日里，这儿的学生、教职工和居民络绎不绝，各种小吃摊前都排着长队，吆喝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香浓厚重的牛肉面，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油茶麻花，香气四溢的核桃饼、肉夹馍，清爽可口的面皮、荞粉，一道道美食无不彰显着成县的底色——质朴从容又经得起咀嚼。每次回老家，我总带一些这里的特色小吃，让故乡的亲人也能品尝到这份成县风味。在这里生活，这份美好更是时刻相伴，无论你起得有多早或回家有多晚，总有温暖的灯光，总吃得到心仪的美食，生活所需所想尽在眼前，这种便利与热闹，是新校区不能企及的。
　　 在老校区工作生活也有二十五年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寒暑假来时，我在这里吃早餐，总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刚归的学子，也是一中毕业的学生。这让我有些不解 —— 天南海北的美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喜欢吃这一口呢？不仅如此，每到周末，校门口更是挤满了前来吃早餐的人。大家都说这里的早餐好吃，品种又丰富，分量还足，主要是价格又便宜，有些人吃完还会给家人带一些回去。
　　 当我的内心还在质疑别人对老校区早餐的执着时，现实却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政课。那是去年秋季刚开学的第一天，早自习下后，我们几个老教师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去买早餐，却发现校门外异常干净清净，不远处只有一个40多岁的女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挂着几个鲜红的大字 “煎饼果子”。我们满怀希望地走过去，只见车上只剩一张干秕的煎饼，完全不像以前吃过的那样诱人。我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小摊，她生硬地努努嘴：“就只有这个。” 我又问：“早的很啊，为什么其他小吃摊点都撤走了？”她告诉我们这边一上早自习，所有的摊点就都撤离了。当我们离开时，她自言自语的嘀咕飘进耳朵：“一中的老教师不回家抱孙子，跑来上啥课！提前退休失落的很吗？”那语气俨然一副教育专家的架势，大概也梦着她此生不会衰老罢。我不由得转过头端详着这个“专家”，一个被撑开的旧布袋搭在摊子旁，廉价 T 恤遮不住的松垮赘肉，腰间好似游泳圈层层叠叠。脸上的蜡黄藏着风霜的褶皱，蒜头鼻子下嘴巴似乎一直撇着，稀疏的眉毛趴在脸上，像两条找不到路的虫子。
　　 我们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这样的话听过几次，渐渐习以为常。然而汹涌的激浪，却在我们彼此心间沸腾，一切语言都那么无力。我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校园。我望着窗外发会儿呆，给孩子们上了两节课，一上午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中午放学，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到了小川路，那些熟悉的小吃摊主老远就笑着朝我打招呼，我这才惊觉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了，赶紧买了两个饼子。卖豆腐脑的那对夫妇，给饥肠辘辘的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又塞给我两枚香喷喷的五香蛋，但说什么也不肯收我一分钱。他们谦和的笑着，向周围的人介绍我，盛赞一中是孕育学子的摇篮，他们的女儿就是从那考上大学的。我默默吃着，却到底说不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适应了。要么早一点在新校区门口买早餐，但尽量不说话，甚至付钱的时候不看他们的眼神；要么一出小区就在老校区门口买，和那些摊主们寒暄几句闲聊一些家常。但无论在哪买，老校区门口的味道到底与别处不同。
　　 我如今懂了，为什么那么多大学生和居民宁愿舍近求远也要到这尝一尝，坐一坐。我后悔当初并没有珍重那些时光。很多东西都是如此，你拥有时不觉非凡，你失去了，方才珍重。这老校区门口的早餐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老校区的回忆也不都是美好。去年暑假前，我和几位同事在校门口小商店要了几个纸箱子，想提前收拾整理办公室的东西，为即将到来的搬迁做准备。夏日的阳光烤在脸上，拒绝我的仰视，用手挡住太阳，慢步走着，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突然，一个尖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有些人不愿意搬迁学校，哪能由着你们！提起搬迁，有些老师竟然还哭，真是可笑！”言语如一把锋刃刺向我和同事的心脏。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刺耳的声音，心中仍难以平静，有委屈，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说实话，我们当中确实有老师为搬迁而落泪，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清楚地记得，去年暑假有位同事在朋友圈分享了他的心情：“本想晚饭后约朋友骑车散心，却因大家各有事宜而独自出行。不知不觉间，竟骑到了老校区门口，站在熟悉的校门前久久伫立。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突然间就不属于自己了，心里一阵阵隐隐作痛，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看到这条朋友圈，我不禁想起了艾青的诗句，便在评论区回复：“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有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们在这个校园，这个老城区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份感情，岂是简单的“愿意”或“不愿意” 所能定性的？我们是舍不得，不是不愿意!那是我们在几十年光阴里用汗水甚至泪水沉淀下来的情感与情怀，早已深深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些轻易指责我们的人，又怎能理解这份深厚的感情？自己未曾在这里付出过青春，没有真心实意在这里挥洒过汗水，自然无法体会这份难舍的眷恋。
　　 学校搬迁后，我依旧住在原一中教师家属区，这里和老校区仅隔一堵墙，小区大门和老校区校门更是紧挨着。如今每天上下班往返，我路过老校区门口时，总会下意识驻足几秒，朝里面望一望。哪怕一天要进出好几趟，每一次心头都会泛起涟漪，始终无法平静。今年6月份，我到老校区（现在的成州中学）参加中考监考，一进校园就忍不住走遍了每个角落。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如今已物是人非，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心潮澎湃。
　　 这份对老城区的眷恋，让我读懂了街头烟火的可贵。摊主们身上有一种朴素的信念：依靠诚实的劳动安身立命，滋味便能与心安共鸣。这种将“人”置于“商”之前的品格，构成了老城区独有的烟火哲学。我逐渐读懂了这哲学，也由衷希望下次伴着晨光和暗夜出行或归去时，仍能坐在摊子前和熟悉的面庞们家长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