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我家的烟花(散文)
我们老家,除夕夜在没放鞭炮之前,是不允许外人进家门的。放鞭炮都是各家放各家的,放了鞭炮,用豆秸芝麻秸沤起了狼烟,等院子里亮起了灯笼,这是告诉外人可以进门了,这个时候自家的小孩也可以出门给邻居拜年了。正月十五的放烟花就不一样了,正是展示各家制作烟花技艺的最佳时刻,谁家的烟花放得好,谁家的小孩子这一年都有面子。
一过了大年,小孩便粘着大人问,今年咱家准备放几垛子烟花?咋没见着咱家做垛子?咱家准备买几包花药?小豆家小换家今年都晒了三次花药了,直问得大人烦了:滚一边子去!
在我们那个有三十二户人家的小山村,每家为放烟花这事,都要准备一年的时间,放了这一次,就想着明年的花事,这跟篮球联赛足球联赛四年一次的奥运会、世界杯是一个理。今年用过的砖要收藏起来,如果砖炸裂了就要重新找一块一寸半厚的青砖,重新做一个新的花垛子。烟花的制作是个技术活,跟抡镐头挥镰刀不一样,单是做一个花垛子就很费工夫,要把一块整砖,从底部小心地凿出一个漏斗样的坑,坑的大小要能放进一个大苹果去,这样装得花药才会多。特别是在接近凿透的时候,要拿出绣花的本领,因为这个口的大小只能爬过一只蚂蚁去。除了凿砖头费事外,在燃放时还会遇到两个难题,一是芯子刚引燃花药时,药力上不来,花药里面的金属成分烧成红色的琉璃,我们叫花药油子,很容易把出口封住,造成熄火。二是压火药得有法,压得太实,就有爆炸的危险,那可了不得,压得松了容易鼓掉底子,火药噗啦一下子,一阵火头,便完了,一旦出现这两种情况,这年的放烟花就算是失败了。
在初八或十三,自从上坳集上买回花药始,家家就进入热身阶段。黑火药粉二毛钱一茶碗,买三碗还是五碗在于各家。花药用纸包了,用纸捻子系着,捆成点心包一样的形状,主人气宇轩昂地提回家。见大人把药粉买回家,小孩们的情绪瞬间爆棚,期盼元宵节的心情,只能用读秒来形容。大人永远是不慌不忙的,小心地把药粉放在干爽的地方晾着,临近十五了,再放在炕头上炕着。等把凿好的砖头也晒好了,专等十五这天的到来。主人吃过午饭,即使天塌下来都不用管,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装花药、做烟花。主人先在砖垛子出口处斜放上芯子,然后把垛子倒过来,小心地往漏斗里倒进火药去。倒一撮,用擀面杖的一端捣实,再倒,再捣实,最后用黄土碾实、封底,翻过砖头,这时烟花便做成了。最后放在鸡狗够不着的地方晒上半天,剩下的就等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升上东山头了。
吃过元宵,小孩们便蜂拥到街上,三五一堆,四五一群,满湾子里上上下下乱蹿。谁家准备放烟花之前都要先放两个起火,起火一上天,就告诉大家,我家要放了花了,快来看吧,全湾四五十个小孩,望见谁家放了起火,瞬间就高高低低地呼呼啦啦一下子飞奔了过去。不管谁家的小狗小猫这时也不再互咬互殴了,都成了友好的邻居,都跟着自家小主人疯跑。我们家兄弟姊妹五个,我背着弟弟,大妹妹背着小妹妹,二妹妹跟着我们跑。
起火有的地方叫蹿天猴,它的形状与单个鞭炮无异,只是在鞭炮一侧粘了半米长的山草杆子,点了芯子,它不爆炸,嗞嗞嗞嗞一个劲地往天上飞。一道亮光,霹雳带火蹿上天,飞到极高处,叭一声,炸了,火花四溅。有的不响的,在地上也能望看见它落到哪里去了,记着明天去找那没炸响的小爆仗。起火与二踢脚不一样,没有二踢脚开始时的一声响,也没有二踢脚最后一声动静大,因为它飞得高,声音听起来就小得多,但它一路带火,像是一条火龙,也很好看。
望见谁家放起起火,孩子们飞一般奔到他家。这时这人家已在矮墙上摆好了烟花垛子,一盘、二盘、三盘,冒着红火头的香,正捏在主人的手上,看热闹的人呼啦啦一圈围上来时,主人不抬头,一声不吭,故作神秘状,只是专心伺弄点烟花的引芯,他好像是在等更多的人来。又等了一会,小孩们便沉不住气了,就一齐喊:放吧,放吧!小孩子们也不再闲着,此时各自掏出自家的涤涤金来,进行比赛,看谁家的涤涤金金花大,看谁摇的花样翻新,谁摇出兔子来,谁摇出大龙,在乌里哇啦的争执中,永远分不出名次。妇女们不停地拉扯呵斥自家的孩子,别烧了衣服,烧了衣服明天让你光着腚去上学!主人仍是不紧不慢地迂磨着,直到望见另一人家的起火升空了,这时主人才用香头小心地点了引芯,孩子们往后趔趄。烟花往往先向上蹿三簇,这个时候是关键时刻,上去了一把成功,大多数是很难一把上去,烟花出口一旦被烧出的琉璃给堵住了,这就完了,十有八九会鼓了底子,扑哧一下,一堆火球,留下孩子们的哄笑。孩子们都拔腿跑向下一家去了,这家再放起火也不会来了。有经验的主家,其实早已站在一侧,发现蹿火受阻,马上跑过去,冒着被点燃破棉袄烧着头发乃至烫伤脸的危险,来挑开出口。主家用女人的发卡猛地从出口往下一插,并且迅速挑拨出口,这时烟花往往快速起死回生,眼看着本来要熄火的烟花,憋着劲慢慢一股,二股,三股烟花蹿起来了,这个时候是最能展示主家燃放烟花技艺的时刻,烟花蹿得越来越高,成功了,此时想不让烟花蹿起都不可能了,烟花在孩子们哇哇的叫唤声中,蹿起,开放,成了一棵金光闪闪的开着千朵万朵金花银花的梨树、苹果树、桃树、山楂树,孩子们惊叫着跳呀、蹦呀,女人们放肆的拍手大笑着,主家终于也笑了,寓意着一个好的年头从今晚开始了。此时又大又圆的月亮,已爬过东山头,升起在了半空中。
可今年从正月十三就开始下雨,初八没去赶上坳集的人家,十三日的上坳集也赶不成。完蛋了,看不上烟花了,初八买了烟花药的,也没法放。
吃过元宵,天空依然飘着小雨,整个山沟静静的,没有一个起火放起来。
小孩子们在黑咕隆咚的微雨中跑来跑去,来往跑了很多趟了,各家都没动静。焦急得直跺脚,那又大又圆的橘色月亮今年一直和孩子们藏猫猫,一直躲着不肯出来。来来回回跑着的孩子们,鞋、衣服都湿了,一直盯着天空等起火的孩子们,伤心得落泪,有的孩子说,老师让我们写作文,今年这还写个屁!
这时,就听见有几个孩子说我家要放烟花,他们突然间调头都往我家跑去,我十分疑惑地跟着他们往自家跑。小雨依然不停,我家院子里都已站满了人,有的小孩子挤的门楼子底下,有几个小孩子拱在羊圈里,小羊被挤得咩咩叫。屋里更是满满的,有的还上了炕。我一年来从没见过我爹在猪栏墙上捣鼓过烟花垛子,也没见他买过烟花药粉,我爹在生产队里又干活,又要利用晚间帮大家记工分算账,自己家里还有一亩八分菜园子,根本顾不上捣鼓这些,这放烟花是从何说起?我问我娘,我娘说别听你爹吹,喝多了,我娘也不信。我替我爹面红,把这么多人都哄来了,看他怎么收场。这时来了二个叔三四个大哥,他们说打牌吧。我爹还嘴硬,说先放个烟花,让孩子们乐一乐,我爹说的一本正经。这要是放不起来烟花,我在孩子们之间这个面子,算是掉地上了。
农村人,平时请不起木匠,只等过了腊月23,生产队里杀了猪,分下了猪肉、下货,借着这点年货才来请木匠。大年初三起,我家请了木匠,连续五天,初八我爹也没上集。木匠是东村里的爷俩,我对上年纪的喊表舅,表舅已很老了,吃饭只能吃一碗。我对年轻的,表舅的儿子喊表舅哥。这个表舅哥上面有七个姐姐,表舅手艺传男不传女,我表舅哥纯粹是为了一件伟大的光荣的木匠事业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他们爷俩木匠技术很厉害。我长大后从事写作,曾经写过一个小说《大爷回家吧》,得益于在那个时候,仔细地观察了他们父子俩的精湛手艺。他们给我们家做了饭桌,给我和弟弟妹妹们每人做了一个上学的板凳,他们在给我制作板凳的时候,锯下了一个磨盘大二尺高的榆林疙瘩。
这时,我爹放下酒杯,仍然不声不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先前木匠干活时锯下来的一截榆树疙瘩,缓缓从饭桌下面拉出来,然后用半个勺子头,从灶堂里往外掏锅底灰。小孩子们憋不住了,由小声到哄堂大笑,我娘也笑着骂我爹,用锅底灰?这能放烟花?这不是用兔子拉犁吗?我心想,爹呀,你可别出洋相,在小孩子们的哄笑中,我已丢得恨不得藏到羊圈里去,把头插到草垛里。不光这,我爹还让我娘抓把盐过来,盐这么贵,我娘就不愿意抓。原来榆木疙瘩中间让蝗虫蚀成拳头大的一个洞,刚好可以下进火药去。我爹用半个勺子头不停地从锅底下蒯出黑灰来,直到快要把那个洞填满才停止。这能当花药?这时我爹站起来,目光盯着北墙上挂着的开山放炮用的导火索,并且开始用手比划。我爹让我娘拿过剪刀来,剪下有两米长的导火索。哎,我看出点门道了。我爹让人把煤油灯端到一边去,然后把导火索破开来,把里面的灰色药面抖出来,和盐粒子放在一起,摊在一张黄纸上用擀面杖碾成粉,然后再一起掺进榆木疙瘩里的锅底灰里,并且用烧火钩子一直搅拌。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孩子们不时的咧嘴大笑。最后我爹砸碎半块土坯,给榆木疙瘩封底。这时我爹又站起来,截了一段一寸长的导火索插在蝗虫眼子上,扳正榆木疙瘩,烟花就做好了。
榆木疙瘩立起来了,导火索朝上,大家里三层外三层,把个榆木疙瘩围在中间,孩子们排在前面,个个咧着大嘴,流着哈拉子,想看到底行不行,看能放成个什么样。有的说能放成,有的说放不成,他们开展叽叽喳喳赌涤涤金。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信心,但我在暗暗祈祷,千万别出笑话。在大家的围观中,三叔从锅底下掏出一点火头来,关键时刻到来了,三叔终于把火头靠上了导火索,此刻,我又有一个想法,不会爆炸吧?一点上,嗞,嗞,烟花冒了几下子,就当大家认为要熄火时,烟花却猛地冲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有个不会说话的小孩说,尿尿。烟花就在这时,瞬间暴起,在孩子们的惊叫声中,烟花直直地冲上屋顶,并且火力越来越猛,一屋人顿时都不知所措,抱头躲藏,我和我娘坐在炕上更是惊恐万分,还是我爹反应快,一脚把榆木疙瘩给踹倒了。榆木疙瘩虽然倒了,但烟花照样喷射,烟花正好对着蹲在旮旯里的五叔喷射过去,五叔连蹦带跳,还好,跳得快,才没把他相亲刚回来,还没舍得脱下的那条新条绒裤子给烧着。
我爹把烟花墩子端到院子里,烟花越冲越高,伴着大家的欢叫声,高过院墙,蹿过高高的梧桐树,高过南岭上的草垛,直飞到天上去。一会是一棵巨大的石榴树,立在院子里;一会是串串金黄的南瓜花,挂在半空中,如果不是阴天,这烟花会和星星、月亮一起一直亮到天上去。小孩子们蹦呀跳呀,手拍疼了也不觉,在细雨中,小山村成了欢乐的海洋,男女老少个个仰头望着蹿上天空的烟花,凉凉的雨丝飘落在大家被烟花映得红红的发烫的脸上,人人都沉浸在欢笑中。
我从炕上跑下来,忘记了穿鞋,光着脚板踩在这冰冷的泥地上,仰头望着这金色的、叭叭响的烟花,越蹿越高,心里那个恣呀,没法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