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孤独的守夜人——晒坝(散文)
一
村外的芦苇花,由白变紫的时候,水冬瓜树掉下了几片暗褐色的叶子,落在村外的河水里,被河水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河水哗哗地乱流着,像匆匆的脚步声响。我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跨过小河的堰口,走过风岭村岁月的小径,两手空空地回到竹林下的那间老屋里。
天虽已经晴了,但雨滴仍从老屋顶的瓦片上一滴半滴地坠下来,坠在废弃了的猪槽里叮咚作响。半槽水,半槽竹叶,像久酿的醋一样透着一种暗黄的颜色,那槽里溅出的雨滴又落在土墙边,一溜深深浅浅的小水坑像无数个张开的嘴,正在向一个中年的大胖子诉说过往的故事——秋天的雨啊!落在风岭村温暖的红土地上,无奈地告别了一个季节的时光。
童年的雨滴也像这样地滴下来,落在瓦槽里,又落在老屋后的芭蕉叶上,最后落在一颗已经老掉的心里,现在我把它们吐出来,却是一口暗红的酸水。
竹林外是一块小小的晒坝,积年已久,还有一些青苔和落叶,都被杂草掩盖在岁月的风尘里。现在那晒坝只留下边沿上板结的土块,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春夏秋冬里,婆婆的身影,她身边的“响嘎”,以及“哦吱”的一声吆喝……
青苔沿着土块上那个堆砌的乱石正胡乱地蔓延,豇豆藤、丝瓜藤、红薯藤……还有跨掉的苞谷叶子都在那乱石之间旋来旋去——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它们希望找到一块空了的地方,把身子安放进去。
夕阳的光辉正渐渐地消失在对面的山垭口子,一片淡红的颜色穿过竹林稀疏的枝叶,懒散地斜照在我的身体上,我一转身,便看见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像那些藤蔓一样,直直地贴在红土地里了。
那个山垭口子,过去是风岭村的一块公用的晒坝,现在荒芜了。山茅草和各种杂树胡乱地生长起来,淹没了那些被坟堆占领的土包包。
晒坝原来并不平整,也没有方形或者圆形的规则样式,不过是一块浅薄的砂石地,冬不保温,夏不保水,庄稼长在那里,总是黄孽孽的样子。不过它天生在风岭村向阳的高处,既空旷又符合农村人的审美需求,所以阴差阳错地,它被选择做了村子里的集体晒坝,从此它将被一群庄稼人关注着、谈论着。
一个被人们关注的事情,是不是一件好事?
它不得不披上人们附加在身上的外衣,从此以后便很难赤裸地面对着这片红土地了。人们搬走了它身上仅有的一层薄薄的红泥巴,让它的肌骨露出来,然后在那裸露的肌骨上铺上本不属于它身上的青石板,那些青石板大小不一,颜色透着一种铁一样的清冷。一块晒坝被人们定义后,它将背负着一种沉重而冰冷的甲衣,像甲壳虫一样,随着风岭村一年四季的春种秋收缓慢地行走、变迁。
二
秋天的晒坝上立着两根平行的竹杆,竹杆上放着篾片编成的方形竹匾,粗糙而宽大的黄篾条,纵横交错,倒像起伏的曲线。农村人不知道曲谱,只看见竹匾上面摊着秋天摘下的棉花或者花生,有时候是秋天摘的豇豆条或者随意搭着一条已经被洗得发白家织布裤子。
麻雀正在竹林里叽叽喳喳地诉说着秋天的故事:田野里残留的一线谷穗,有一半生了芽,一半被它们捡走了,成了秋天黄昏时的“牙祭”。
“勇娃儿!你看天上的云被人扯下来了,放在这些竹匾上,白得晃眼睛。”婆婆一边抖着棉花絮,一边抓一把来,放在我的脸上揉搓几下:“热不热和?”
我笑,婆婆也笑。她的脸已经坑坑洼洼,笑起来,像皱了的一块抹布。年轻的时候,她应该很美:长发,鹅蛋脸,光滑柔软,背挺得很直。她从另一个村子翻过两个隘口,跨过村外的资水河,嫁给了爷爷,从此爷爷那个“王胡子”的绰号便时常在风岭村的炊烟里响起。
我长得太矮,够不着那么高的竹匾——踮起脚来,仰着头,举起两只手在空中乱舞,还是够不着,只有在竹匾下听婆婆一边摊着棉花一边诉说那每一片白云躺在上面的样子——它们在婆婆的手里翻身了吗?还是把秋天的天空藏进软绵绵的花絮里了?
婆婆不说话了,她的手不停在地在竹匾上摆动,一会儿丢下一些黑色的棉花絮籽,一会儿丢下一片枯黄的竹叶。一片已经老得暗红的桃树叶,听烦了麻雀的吵闹,从一棵树上飘下来,落在竹匾上,婆婆捡起来,放在我头顶上:“老了的桃树叶子,像一朵花,放在勇娃儿的头发上,像个女娃娃!哈哈!”
婆婆笑,我也跟着笑。
那时候,秋天的晒坝上,有晒不完的笑声。
三
晒坝的脚下,一湾清澈的小河,绕过它静静地向村口流去。只有冬天,河水才那样地清澈,——春天它是绿的,夏天和秋天,它自然带着风岭村泥土的气息——歌唱着、奔流着。
村口便是小河的堰口,几块条石,起初是整齐地码好,后来河水涨了,冲跨了河堤,现在成了横七竖八的乱石堰。河两岸的妇人,趁冬日的阳光,抖了一季的铺笼罩盖,在河堰的乱石上揉搓、捶打。水花在揉搓和捶打中乱飞,把夜里在铺盖窝里发生的新鲜事全抖落出来,又漂进水里,一起融化了。
刚过门的新媳妇,穿一件锁紧扣子的红碎花棉袄,独自蹲在河堰口一角,她把光滑的手放进河水里,那柔嫩的皮肤,一下子被冻得通红。
一群孩子从河堰边跑过,一边打闹一边唱:“新嫁娘,顶盖头,半边勾子在外头。”她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把头低得更低了。
旁边的妇人站起身来冲着孩子们大骂:“豆子鬼,滚开些,小心掉河里去了!”
那妇人靠过来:“玉珍妹儿,你到河堰中间来,这里宽敞,好透一些。新铺盖洗干净了,两口子盖起来才香。”一群妇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像河水一样,泛着微微的波纹。
玉珍的新铺盖,是娘家陪送的嫁妆。结婚那天,村里上了岁数的妇人都来了,在院子里铺上一块竹匾,再铺上旧的被单,然后用白布做了底子,又铺上棉被,一块绣上鸳鸯和牡丹的大红绸布做了被面,然后一针一线地和底子缝起来,那针线密密实实地走在底子、棉絮和被面之间,从此她的生活就这样实实在在地缝在棉被里,贴在了风岭村的土地上;又贴在锅碗瓢盆的炊烟里。
冬日的晒坝上,被几根麻绳绕着周围的树枝圈了几来,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单、床罩在微风中飘起来,给晒坝添上了一层五彩的冬衣。只有新媳妇的被单晾在晒坝的中央,大红铺面上绣着的鸳鸯和牡丹,闪着耀眼的光。
四
春天的时候,晒坝的青石板上卷缩着一些稀疏的青苔,整个冬天的荒芜和寒冷,让青石板变得坚硬而冰凉,在寒冷中,青苔便把身子裹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小球球。只是在石缝里,一缕细小的草茎或者庄稼的幼苗透着些许绿意——那是一棵被秋风吹来的草籽,或者被遗忘的一粒稻谷,或者也是一颗健硕的苞谷……现在好了,尽管它们没有在适当的时节里茁壮成长,然而作为一粒种子能够生根发芽,它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至少它应该值得庆幸,在晒坝的青石板上,它溜了号,所以并没有被当成一颗粮食吃进肚子里——它们完成了一粒种子应该有的使命。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从晒坝的东边升起,和暖而温情地抚过青苔和草茎,几片被丢弃了的谷草叶子,横三竖四地躺在青石板上,阳光从它们身上抚过,让本已沉重而僵硬的身子突然有了活力,轻飘飘地在青石板上伸着懒腰,微风过去,顺势就把它们带走了,只留下孤独的生命陪着冰冷的晒坝。
婆婆说:“王胡子,春天的娃娃菜应该晒在敞阳的地方。”
于是爷爷在竹林里砍下已经长了两年多的竹子,削光了竹枝和竹叶,竹子从根部算起,大概五节或者六节处截断了,根部埋在晒坝边沿的土地里,剩下的竹子划成篾条,缠绕在每一根竹桩子上。娃娃菜一根一根地被婆婆挂在那些篾条上,然后在春阳的见证下,由绿变黄,最后成了坛子里那一抹陈年旧味。
陈年的旧味,是一剂馋人的良药。它和了陈年的烟火,把一块猪肉放在铁锅里炒香——无需要多少红的、青的调料,那双已经不再光滑圆润的手能使竹林下的老屋在黄昏时透着一阵欢声笑语。
有时候,婆婆会把那些陈年的旧味从坛子里抓起来,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炒了,清晨的稀饭里,清汤寡水不仅能照见人影,也能照见陈年旧味的生活。
多少年,当我背着一个花纹的蛇皮口袋离开这片红土地的时候,我穿过城市冰冷的街道和小巷子,人们在烟火中对我指指点点——我背负着一种陈年的霉味,与闪烁的灯火格格不入。或者在寂静的夜里,我曾做一场入心的美梦,梦醒时分,留在枕边的,依然是那种陈年的馋人味道。
春天是最值得怀念的。
那一年的春天,婆婆的灵堂正好搭在竹林外的晒坝上,我没来得及与她告别,我想应该有一阵春风从桃树上吹下几片桃瓣,落在她的棺材上面,那些粉红的颜色,正像玉珍当年羞红的脸。
而远处的山隘口,一座孤独的土包:山茅草、构树、芦苇爬满它的全身,秋风胡乱地吹过,带着几缕芦苇的花絮,把生命剩下的时光全晒在了风中……
2025年11月7日于金堂秋水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