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日暮乡间远(散文)
从我家到泇河有十里,一条乡道把路边的几个村庄串在了一起。那时的村子还小,村子间全是空荡荡的大田。
就是在这条乡道上,我看到树木在暖阳下长出了嫩芽,嫩芽很快又变成了绿叶,最后满树的绿叶又变成能给路人遮挡阳光的浓荫。到了秋天,金色的落叶又成了农家的灶膛火,火光时常映照着母亲的脸,那是一张张慈祥又让人安宁的脸。我还看到农人常缓缓地行走在土路上,他们或肩挑或车载,怀揣着梦想和希望,将自家的土产带到镇里、带到遥远的江南。桥头的肉铺里总是飘着谗人的肉香,香味是从一口大锅里传来的,煮肉的王爷爷见到我们便故意揭开了锅。长时间煮在锅里的肉已炖得软烂,闻起来却更香。每到饭馆前我总是快步走过去,父亲轻易是不会买肉的,他总说钱要用在刀口上。与肉铺相比我更喜欢它旁边的商店,店里天天飘荡着酱醋散酒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那香味里有酸也有甜。货架的物品常印着上海南京等让人神往的名字,这些名字也开启了我们对城市的想象。常到江南卖土产的伯父说,在同一片蓝天下,城里有数不清的人,有我们叫不出名字的美食,那里的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笑脸常挂在他们的脸上,哪像我们活得这么辛苦。提到吃苦,酸涩的表情常会浮现在他的脸上。
日子稍微好起来后,村人开始了建新房,新房不光是他们活于世上的脸面,也是儿孙们能找到对象和保证家族繁衍的条件。村里先是新瓦房代替了世代居住的老土屋,接着又在你比我好、我比你更强的攀比心理下,房屋也由瓦房变成一层二层三层四层的小楼。富贵后建房这种习俗自古就有,皇帝们喜欢建皇城建宫殿,有钱人家喜欢深宅大院,几进几出的大宅院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我们村的小学校里有几十间房子,就曾是有钱人家的大院。至于那些以四海为家胸怀天下的人物也有,但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的人,难有跳出世俗之外的高远境界。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挣钱,最直观的展现还是这房子。
我的邻居李小元一家三口,他们很少与外人来往,见人总是谦和地笑着,好像比别人矮了一头。这也难怪他们,在乡里常有鸡鸭偷吃菜苗、羊吃了邻人庄稼,或是地边子上的纠纷。事情发生后人丁稀少的家庭往往吃亏,乡里是讲究宗族势力的,谁的拳头硬谁的话就是理。而小元最亲的近房也在五服之外了,与人发生矛盾时少有人会帮着他们说话,没有人知道小元他们的笑容下隐藏了多少委屈。在建房热潮的大背景下,小元家里也建了五间瓦房,但他不久就去当了兵。当兵和考学,那时候还是摆脱乡村的快捷方式。
当村里的那条土路变成了和城里一样的水泥路时,路两边已全盖上了楼房,连汪塘与河沟也被人填平建了房子。村与村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王庄哪是李巷。一家比一家更靓丽豪华的三层或四层小楼连在一起,组成了悠长的街巷。而我们却没有意识到人口大转移的时代已经悄然开启,乡村已留不住年轻人,住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既便是晴好的白天,在路上也难遇到几个人。有时走了许久,你连一只鸡也看不到,东家狗叫、西家鹅喊的热闹场景早不知消失于何处。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在紧闭着,从院外看你猜不出有没有人住在这院子里,儿童追逐嘻闹吵翻天的情景,早成了过往的回忆。只有在重大的传统节日里村子里才能热闹一番,节后年轻人又候鸟似地投入到大转移的洪流中,乡村里很快又陷入到沉寂。
有一天,我路过小元的家前时,不由地大吃一惊。小元的家已变得破败不堪,确切地说,砖砌的院墙已没有了踪影,整个家只有堂屋留下的半截墙壁还是立着的,院子里去着一人高的荒草,给寂静的村庄又添上了破败与萧瑟的寒酸。房屋塌倒后,那些房梁和砖块也不见了,已被贪图便宜的人捡走。院门口、院子里、台阶上,甚至在屋框里,早已长满了杂七杂八的草和树木,这是怎么啦,为何破败成这样。询问别人才知道,原来小元从部队复员后不想回家再受乡邻的气,战友见他诚实,便帮他在北方的城里找了工作。十多年前他父母相继离世时家里留下的房子也变老了,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和缺少维护打理,房子破损后到处漏水,终于在一次暴雨中倒下。
房子倒塌后,要不要重建新房一度让小元焦虑无眠。重建要花很多钱,这对于已在城里买房身负房贷的他显然难以承受。而没有房子,自己回家上坟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地方落脚是小事,这里还有认识的乡邻,还有父母的坟茔能慰藉自己的思乡之苦。他想到儿子回来的很少,等自己老了儿子回来时谁还会认识他,儿子与老家的感情也不深,他担心到儿子这里就与老家断绝了联系。“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他在心里默念着,觉得自己离老家越来越远,不是距离上变远,而是在心里越来越远了。
小元每次回家时,上完坟就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拔草,然后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忙完后他就坐在院子里发呆。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在哪里摔倒过,还记得每到夏天的晚上全家坐在院子里听父亲讲故事,也记得自己曾爬到屋后的大树上掏鸟挨了父亲的耳光。中午,一位近房喊他去吃饭,他摇头拒绝了,说自己带了干粮。邻居提醒他屋后的柳树该卖了,树心里长了个空洞,并且那空洞越来越大,再拖下去这树就烂掉了。这棵几十年的老柳树是小元看着长大的,也是眼里还能看到的遗存,既使烂掉了也不能卖,留着它多少还有个念想。
吃过简单的午饭,小元又来到了祖林,用手机拍下了坟墓及四周的情况。接着他又拍下了破败的老家、那棵老柳树,还有家旁的小汪塘,也拍下了那些老去的乡邻,他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画面了。拍照时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心里依依不舍,直到傍晚才悄悄地离开了老家。
这些年,他的妻子一直无法理解他,说父母不在了,为什么每年还要回老家,来来回回不但费时还要花掉很多钱,真是花了钱找罪受。妻子不知道他回一次老家,在异乡漂泊的心就不在是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妻子,他不敢告诉妻子在慢慢变老的自己,或许哪一天就老得无法再回家了,现在已是回一次就少一次。
和小元家相比,我家的老房子也强不到哪去,由于地基沉降,屋后已有了裂痕。有三间房子用的是水泥瓦,瓦坏后父亲不得不用铁皮加护了房顶。当初父母用了三年的时间接连建成的这两座宅院八间瓦房,这事曾在乡里轰动一时,他打算将建好的房子留给我和弟弟一人一座。但房子建成后父亲没高兴几年,他的孩子们便一个个地出去了,并且不愿再回来。看到村里不断有人去翻建楼房时,父亲一直没有提到重建房子的事,在泥土里挥洒血汗换来的那点钱,再去重建新房对他们来讲已是有心无力。长期贫困的生活已让父亲变得更务实,他从不讲求面子,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常拿“秀才不怕蓝衫破”来自嘲自己的节俭。既然子女们已不愿回乡里,建房岂不是浪费。眼见着住在乡里的人越来越少,尽管新房在不停地修建着,但大家更多地是把乡村当成了可进可退的缓冲。
人在他乡,当我们见惯了钱财成为普世的价值观,甚至人格也可以是交换的生意时,当我们觉得财不如人而焦虑难眠时,那幅乡野图画便又从脑海里跳出,再次成为内心里最好的安慰。乡村、土路、路边的树木乃至一棵无名的小草,恰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让我们感到了暖心,而我们却离它们越来越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