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柴火(散文)
北方的北风从西伯利亚扑过来,将兴安岭和长白山狠狠推开,沿着大平原一路南下。舞着锋利的军刀,骑着强壮的白马,一刀一刀割着人的脸颊。白杨林是拦不住的,黄土墙是挡不住的。窗棂上的旧报纸,更是一捅即破,大窟窿小窟窿地凌烂着。无孔不入的风呼呼地钻进屋里,碰到南墙又折回来,在我们的头顶打着旋儿。任凭如何裹紧棉被,它们还是削尖脑袋钻进去,冰凉地刺你的肌肤,扎你的脊柱。像假死的虫子般蜷缩成团,亦不起什么作用,一夜都是鼻尖冰冷,脚心冰冷。四五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用青春肉体的热量,和东北风做着对抗。
那是一处残破的无人居住的老宅,矮矮的窄窄的土坯平房,被烟火熏黑的麦秸泥墙壁和老榆木大梁。大土炕从南墙通到北墙,比冬日长白山的石头都要凉,似乎几十年都未吸收过太阳的热量。炕前的灶台上没有铁锅,黑黑圆圆一个洞,嗖嗖地往外钻着冷风。灶膛里那捧草木灰,想是数年前的遗存,残雪一般早已没有了火的体温。窗户上的破报纸呼哒呼哒响,干裂的木板门咣当咣当。一夜睡得都不安稳,黑麻麻醒来舔一舔嘴唇,咯吱咯吱满是沙尘。
棉袄棉裤里积满了寒意,胳膊不愿意钻进去,大腿更不愿意钻进去。白铁筲里的水冻成了冰碴,手不愿意碰它,脸更不愿意碰它。我们几个也不洗漱,抹一抹眵目糊,缩着脖子走出小院。狭窄的胡同左扭右扭,将我们送进校园里面。几百个学生绕着操场转圈圈,扯开嗓门喊一、二、三。在杂沓的脚步和泛白的晨曦里,脚底板渐渐有了暖意,耳朵根渐渐有了暖意。男生吐出的白气和女生吐出的白气,缠绵地萦绕在一起。
几十个人挤在教室里,虽然没有蜂窝煤炉,也好似有炭火燃烧着,比我们借宿的那处民宅暖和了许多。只是冻得红肿的手,拿捏不稳钢笔,满纸歪歪斜斜的字迹。在微微的疼痛里,皮肉又瘙痒难耐,忍不住要用指甲去㨤。
没有宿舍的学校,却强制上早晚自习。我们几个住在乡下离镇子较远的,父母便托熟人寻了那处老宅,大土炕上铺了厚厚的麦秸,胡乱安顿下来。那荒宅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并无儿女,住在相邻的另一条胡同里。与我们几个的父母并不相识,只是有中间人说和,才许我们几个学生住下来。不收房租,只说莫把他们的土炕踩塌了。夫妻俩都有些沉默,笑意稀疏,言语不多脸上的皱纹却很多。问过贵姓说姓张,便叫他们“张爷爷”、“张奶奶”了。
那宅子里并无鸡窝、牛圈,只孤独地立几棵老枣树、老榆树。在夜晚的寒风里摇曳呜咽着,偶有枯枝嘎吧折断掉落。有月亮的夜晚,便将影子斜在老木格窗上,一动不动或微微摇晃。每每下了晚自习走进那老宅,嚓地划一根火柴,灶台上那半根蜡烛就明亮起来,就摇曳起来。将几条黑黑的影子射在墙壁上,一个劲地摇晃。
不动烟火的屋子,冰窖一般冷。对付它有两种方法,一是在天井里咚咚咚地跑,待肚里的干粮转化成热量,再爬上那大土炕;二是不脱衣裳,直接钻进被窝里去,蜷起身子如一个个大虾米。可穿着衣裳又睡不舒服,皱皱巴巴筋骨不得舒展,一夜都睡得乏累不堪。缩在被窝里嘟囔说:“要是有柴烧就好了,就暖和了。”
说来也怪,我们的嘟囔似乎感动了上苍。不几日,空荡荡的天井里竟多了一堆柴禾,干树枝、枯棉柴之类的。那一夜又起了北风,树影摇动,沙粒啪啪啪地敲击着窗棂。顿感“狐裘不暖锦衾薄”,“百忧攒心起复卧,夜长耿耿不可过”。小马庄的马金星说:“要想暖,生堆火,院子里不是有柴禾。”我说:“那柴禾可能是张爷爷留着过冬的,要是发现了怎么交代呢?”马金星说:“管他呢,先暖和暖和再说。”就将柴禾抱进屋里,土炕上扯些麦秸作引火,热腾腾地燃起来了。
橙黄的火苗欢快地跳跃,我们几个小冰人紧紧地围着,伸出冻僵的手,边烤边揉搓。火光里,巨大的黑影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北王庄的王利明,寻来粗粗的树枝撑起三脚架,将搪瓷缸子墩在上面,咕嘟嘟地烧了些热水。有热火烤着,有热水暖着,身上热乎乎的,肚里也热乎乎的。任凭北风呼啸,我自上炕睡觉。蜡烛吹灭,黑暗里一堆火星闪闪耀耀,烟火的香气在屋梁上缭绕,在土炕上缭绕。不多会儿,马金星开始咯吱吱磨牙,王利明开始哼唧唧说梦话。屋外的北风摇着墙头上的枯草,沙啦啦沙啦啦。
那以后的几日,每当下了晚自习回到清冷的院子里,我们就试探冰面的厚薄一般,悄悄抱些柴禾热火火地点燃,依偎着烘烤取暖,烧水驱寒。让寂寞的充满冰冷味道的老屋,有了温馨气息,有了烟火居住。生了冻疮的小手,在柴火的温暖下,也一日比一日灵活,一日比一日舒服。可那堆柴禾并不算多,半月二十天也就烧去了大半。我说:“给张爷爷留着,可不能再烧了。”王利明如此说,马金星也如此说。只是以后的日子,气温一降再降,小屋一日比一日寒凉,土炕一日比一日寒凉。我们又开始用燃烧脂肪的战术,和严寒的冬天对抗,所谓“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那年月还没有实行双休,周六的上午,还需背课文学代数。下午方可回家,准备一周的咸菜干粮,拿几双袜子,拿一身换洗衣裳。一辆二八大杠,叮叮当当蜿蜒在乡间小路上。村子在南方,镇子在北方,有时返校需顶着北风,大力踩着脚蹬子,以克服寒气的阻挡。冻得鼻尖通红,鼻涕水一个劲地淌。
背着书包走出学校的铁栅栏大门,我们几个沿着曲曲窄窄的胡同,向着借宿的老宅散漫而行。胡同两边都是短短的土墙,矮矮的土房,没有火红的柿子点缀,没有翠绿的叶子包装。只有一些圆圆的黄色果实,依然挂在苦楝树上。几只麻雀,在秃枝上叽叽喳喳跳跃。马金星无聊地大吼一声,惊得它们轰地飞起,逃到了更远的枣树枝上去。
拐一个弯儿,见一个老头背着一大捆柴,在前面慢慢地走。枯干的苘麻、棉柴和树枝,横在胡同里,让我们不得超过去。马金星不耐烦地小声嘟囔了几句。我说:“过晌又不上课,不着急。”缓下步子,跟在那老头后面。那老头像在故意阻拦,微微驼着背越走越慢,慢慢竟走进了我们借宿的老宅里面。
那老宅也没修大门,泥巴墙上留个豁口,以供人出入。老头把柴禾放在天井里,咳嗽了几声,呼哧呼哧喘气。这不是房东吗,这不是张爷爷吗。我们几个偷柴烧的,尴尬地站着,眼神不安闪烁,手心里都微微出汗了。张爷爷咳嗽一阵子说:“晚上烧点火暖和暖和,小孩子家肉皮嫩,可别冻坏了。”又喘着气一阵子咳,皱巴巴的脸憋成了红紫色。我们点着头,却说不出什么,像犯了错误被老师赶出教室,惊慌地站着。我看见马金星,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像爬黑板写错生字,被严厉的老师教训了。
回到家,我把烧柴取暖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说:“你们几个还是中学生呢,就不能帮着人家拾点柴禾?”那年月,庄户人的日子还很不好过,燃蜂窝煤,大都舍不得。地里种棉花的人家,冬天就用棉柴烧火做饭,烘炕取暖。种棉花费工费力,需背着四五十斤的喷雾器,一遍一遍地喷农药,保叶保花保桃。年纪轻还行,上了岁数就背不动干不了,就没有棉柴烧。天井里的柴禾垛,都是一根一根捡来的,一筢一筢搂来的,一捆一捆背来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谁知灶里柴,根根皆辛苦。
我拿起麻绳和镰刀,走进田野里,将那残留的棉柴一棵棵拔起,将那掉落的枯枝一根根拾起。锋利的镰刀挥舞,枯干的曼陀罗、猪毛蒿和苘麻,咔嚓咔嚓倒下。没有风的冬天,阳光金黄透澈,晒得身子竟有些暖融融的。落在麦田的喜鹊,掠过头顶的麻雀,蹦跳在白杨树上,叫声婉转的小山雀。脱了棉袄站在原野里,享受劳动之后微微出汗的感觉。
第一次,驮着一大捆柴禾去上学。迎着微微的北风,链条绷紧,两腿使劲地蹬,身子略略前倾。那样子就像武功队员,骑着洋车子支援前线,竟莫名有一种兴奋感。穿过镇子的大街,拐进幽深的小巷,一路打听着,来到张爷爷家门口。也是几间窄窄的土坯房,一圈矮矮的泥巴墙。墙头留一个大大的豁口,拿木栅栏一挡,就是最简易的大门了。天井里的老枣树下,堆着大大一垛干柴,枯草落叶、树枝麦秸。
见我驮着一大捆柴禾,张奶奶就扎着粗布围裙迎出来,擦着湿漉漉的手说:“柴禾多着呢,卸到老宅子上去,你们几个留着烧水烤火。”不爱笑的她,咧开嘴笑着,红红的牙花子,牙齿脱落了许多。那多皱的和蔼的笑,让我想起了故去的奶奶,想起了挪着小脚抱着柴禾,烧火做饭的姥姥。大铁锅,柴火灶,金黄的跳跃的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