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看穆涛的散文《平遥的墙》，本是随便翻翻，但却是读了进去。他用白描的手法记录了老城墙下的市井烟火，老人和孩子，还有平遥方言，让人趣味盎然。
　　 倏然想起，自青年到老年，或出差或旅游，天南地北的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但唯独没有去过山西的平遥。这怎么可能？可人生偏有这般不期然的留白。初冬里的一天，我坐上高铁，轨道延伸的方向，便是那个没有到过的地方。
　　 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冀山晋水，思绪一阵阵涌来——其实，我知道山西，是先从山西的人开始的。
　　 发小的父母是山西人，抗日干部，那年，从外地调来家乡的小城工作，我们成了邻居。男主人，容貌有几分相似电影中《英雄儿女》中那个师政委王文清，一顶黄呢子帽子，加上走在上下班路上，经常披着的一件黄呢子大衣，还有一口让人听不懂的山西话，威严的让人心中生畏。而女主人，天性乐观，好像没有什么愁事。“文革“时，被发配到锅炉房烧锅炉，见我路过，随手摘下鼻孔处被煤灰熏黑的口罩，以为她要抱怨什么，其实只是说了句：“暖气还热乎啦？”尾音轻轻上挑，带着询探的关切。这是我对记忆中的山西人的初始印象。
　　 在部队，连队也有一个家在山西洪洞县的战士，姓郑，个头不高，脸透着些红的车轴汉子，吃饺子时，全班的醋，几乎一人全包。我那时觉着，洪洞比山西有名，缘由是有了那句：“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还常拿“洪洞县里无好人”的俗语去打趣他，但他从不恼火。只是慢悠悠地说：“瞎谝。”
　　 连里让他去养猪，他不怕脏累，猪喂的好，不论大小，个个滚瓜溜圆。过春节杀猪，几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想把猪先捆上，然后动刀。谁承想猪知大限已到，拼命挣脱一跃翻出了猪圈墙，跑到了山坡上。只听他拖长音调 “啰啰啰～”的喊了好半天，猪，竟然回来了。几个人又是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捆住猪腿，只见他既不情愿也没办法，只好用膝盖紧紧顶住猪脖子，手起刀落，猪命便归了西。在众人齐声夸赞声中，人家慢悠悠地说：“在家时候就干过咧，小菜儿一碟。”
　　 离家不算太远，有家部队医院，几年前去过看过甲状腺结节。女医生人到中年，博士，也是山西人。当我介绍完情况，把每页都粘着的，以往检查报告的旧杂志拿给她看，她边看边用手机划拉着拍照。未了，她说：“我发了个朋友圈，说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把检查报告粘在杂志上的人，让大家学学，这多有条理。”“条理倒是不一定，但我觉得查看方便。”我答。但心里不禁嘀咕，一个给人看病时还能抽空发朋友圈的医生，在白大衣包裹的严谨下，倒也是还有着青春少年气的真实个体，而非消毒水味儿的职业形象。经她否定的结节，让我至今还是平安无虞，这是后话。
　　 这四位山西人，原本是不同时代的人，也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我觉得他们给我展示了一个鲜活的山西——像刀削面、头脑、碗托等等不同的山西小吃，共同的反射在同一面镜子里，让人看见了山西人最本真的模样。
　　 说了山西的人，再说山西的话。其实，如果是纯粹的山西地方话，十句有九句半还多，我是听不懂的。列车到了平遥古城站，出站问一环卫工人，去古城怎么走才好。人家答：“坐公交打车，都圪成。”初到山西，这个圪字，裹着黄土味儿，便扑进了耳朵里。
　　 在古城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香，那个“圪”字也无处不在。肚子有些饿，首先寻吃。一抬眼，“平遥亲圪垯”招牌在目，这自然是在大众点评里功课到的，当地名小吃。“快进来圪坐咧，”门口伙计又是一声招呼。
　　 圪，中国汉字中的一个，读音为gē，与垯连用，说的是小球形或块状的东西。它往往只是口语里的助词，没什么实在意义，但这个字因“土”字偏旁，由它组成的词语在山西方言尤其是平遥话的使用中，广泛而又接地气。
　　 在日升昌票号前的石阶上，听见两位老人在聊天。“你咋还圪蹴这儿不回家？”“我这圪膝盖不得劲儿——兴许是前儿蹲圪台台择菜蹲的。”另一位老妇人揉着膝盖说。
　　 这些“圪”字，像一把“方言钥匙”，能灵活地嵌入各类词语的开头，在接地气的表达中，自带一种“土味生动”。原以为方言不过是口音问题，现在才懂——这满城的“土话”，竟是最鲜活的人间刻度，它量得出性情，称得出烟火。民宿的老板告诉我，一听“圪”字开头，就知道是地道的老平遥人在说话。
　　 而平遥话最妙的，也就是这个无处不在的“圪”字了。它像个调皮的语气词，往动词前头一搁，平凡事就有了生趣。——从“圪蹴”（蹲下）到“圪搅”（搅拌）、“圪抿”（小口喝）、“圪眨巴”（眼皮跳），这“圪”字总能组出百八十个词来。
　　 初冬乍寒，在平遥古城盘桓了几日，青石板的凉意、城墙根儿的茶香、还有老人们“圪蹴”时聊天的乡音，都化作了心头的暖。踏上返程的列车，窗外渐远的古城墙慢慢模糊成了剪影，心头忽然泛起那句带着方言的告别，再见山西，再见平遥，我还会再圪来……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