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心灯(小说)
生命如水轻轻滑过,风一般吹散层层涟漪;人生恰似浮尘,忽逢骤雨荡起重重迷雾;我与你,他与她,一切相遇终归命运的使然。三千红尘路,峰回路转“六个梦”。梦醒时分,回望心灯,柳暗花明又一村;让人成长的,或许不止岁月,更是沿途的山山水水。
引子——
幽深小巷。
两栋握手楼之间,斜斜杀进一道血色残阳。
“小伙子,慢着!撞到老娘还想开溜?咳咳!你看老娘都喘不上气了,还不赶紧送医院!”
“大姐,您快放手!不是,我这会儿真有急事,等我处理完再送……”
那日接到消息,在家休息的他匆匆赶往城中村,刚到路口,便看到发小跟一少妇正纠缠着。对方黑皮裙、粗嗓门、浓妆艳抹,又拽又骂地拖住发小。随着几声咳嗽,某栋房的窗口,那戴着鸭舌帽的黑影一闪而过。
“方磊,那男的就是长期欠费的租客!还是从外地逃窜过来的盗窃犯!被我无意中得知。我本想以催要租金为由、与你配合把他控制住,谁知半路被这女的给缠住,该死的,那贼人要逃掉了……”
血性涌上,他立马追去,只来得及扔给发小一个坚毅的眼神。打斗声混杂着一丝呻吟,回荡在黑洞洞的楼道里。不多时,鸭舌帽手持滴血的匕首仓皇地窜出,望了一眼已被摁在地上不断挣扎的同伙,咬咬牙,终是攥紧双拳、往后山方向疯狂地逃去。
“给我站住!”
他用沉闷嘶哑的嗓音怒喝着,尽管满脸血污、脚步踉跄,却仍不顾一切地在后面拼命追赶。被刀刺伤的皮肉在一寸寸撕裂崩开,灼痛弥漫全身。那黑影越来越模糊,他下意识捂住后背,掌心处一片湿漉漉——不知不觉,姐姐亲手织成的那件深蓝毛衣,已被血水染浸成一种奇异的紫褐色。
他从小巷子追到楼顶,楼顶周边就是茫茫后山。转眼之间,鸭舌帽在某处堆满建筑废料的拐角往下一跃,消失不见。
“兄弟,算了!有人已报警,警察和救护车马上赶到——小心!你身后,啊!”
分身乏术的发小突然仰天长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知何时,空中飞落一道身影,趁着他分神喘息之际,鸭舌帽犹如鬼魅般蹿出,迅速在他后背猛击一掌。
恍惚间,他感到微风从云朵里穿过,有只鸟在空中翻腾;一道血雾划过,骨头碎裂了、灵魂涣散了,一根鸟羽轻盈落地,旋即飘向远方……
这是数月前发生的事。
那次见义勇为,他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沦为瘫痪在床任人支配的“活死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正章
一
高楼万丈,摇摇欲坠。
在一股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他脚底悬空,眼前天旋地转。
“不——!”
他睁大双眼、一声尖叫尚未冲出胸腔,便被牢牢地卡在喉咙里。只见无数雪花点汇成白茫茫的一片,千思万绪被中断。他像只断线的风筝乱荡一气,又似无根的落叶在虚空中四处寻觅……铅灰色天空的正下方,悬挂着一副巨大的白色十字架——他在那里茫然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径直飘向远方。
只是这次,预想中骨头破碎的声响并未传来。他穿过高山,越过平原,骑着白云,跨过黄河,一路向西。岂料就在这时,风云变幻,一团气流凭空涌出,如漩涡般卷住他,朝着黑暗深处坠去。
一万年,而或一秒钟过去了。
悠悠转醒,疼痛欲裂。
他发觉自己来到幽暗地底。阵阵阴风透过石阶岩壁,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青烟缭绕,裹挟着无尽怨念,时而飘忽眼前,时而隐于如焰如血的花丛。花丛中间,一条小道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嗤啦啦,……”
随着锁链拖地的摩擦声响起,一众人眼神空洞、手脚僵硬地朝着迷雾深处走去。
“彼岸花?黄泉路?这么说我死了?也罢!解脱了,我终于解脱了……”
他摸了摸血肉模糊的唇舌,又抬手瞧了瞧血管被咬破的手腕,不禁为这阴差阳错的天意而仰天大笑。接着,他双手吃力地扶住湿滑的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前方,一座城门阴森肃杀、高耸入云。
二
一步,二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扇恐怖的、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生灵的城门之际,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缕亮光。循眼望去,无尽的幽暗中竟有条不起眼的小岔道,每隔一段路,就摆上一盏油灯。绰绰灯影,像一张张召唤的手,引得他驻足回头,欲一探究竟。
很快,他走到第一盏油灯前。弯腰的瞬间,他愣住了。只见一缕炊烟从忽明忽暗的灯影深处袅袅升起,远处的群山、梯田,近处的河畔、院落,包括那些烟酒糖茶的副食铺子,安详的小乡村和往日一模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柴草燃烧的味道,微微有点刺鼻,但是闻起来让人格外心安、踏实。母亲踮起脚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小米翻腾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拿着勺子搅动了几下,一缕濡湿的发丝从她光洁的前额垂下,她随手用一根发卡别到耳后。
紧接着,他又看见自己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手臂。当母亲将淡淡清香的米汁缓缓倒入奶瓶,抱起他搂入怀中,他看不清对方的容颜,只能感觉她单薄瘦弱的身子,如同风中摆动的柳枝。母亲似乎叹了口气,将瓶身倾斜成一个最佳的角度,先滴几滴米汁在手腕上试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奶嘴喂到他嘴边,而他立刻狼吞虎咽地吮吸起来。不多时,便依偎在她温暖的胸膛,枕着那有力心跳,渐渐进入酣然甜美的梦乡。
“妈!妈妈——”
随着一声他情不自禁的叫唤,“母亲”那小小的身影被一阵风徐徐吹散。他揉了揉双眼,再定睛一瞧,入目处却是另一番场景:他出生不久,母亲就得了产褥热,发起三十九度的高烧,迟迟不退。身心俱焚的父亲叮嘱姐姐几句,而后拉着板车匆匆送母亲去镇上的医院,一番抢救却是无力回天。那一年,他的姐姐方妮刚满九岁,有着一副比蒲草还柔韧的肩膀。
三
“小河流水哗啦啦,唱着歌儿离开家,我问小河哪里去,小河摇头不回答,扬起一朵小水花,哗啦啦,哗啦啦……”
走着走着,一支活泼轻快的童谣从第二盏灯里溢出。
村庄后面,只见六岁的自己在芳草碧连天的山谷放牛。几头老黄牛悠闲地吃草,他身边跟着发小和那个精灵般的女孩玉洁,三个小伙伴你追我逐,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磊哥哥,你个子高,帮我去摘些野果好吗?”不知何时,玉洁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捏着辫角冲他甜甜一笑。
他点点头,“噌噌”几下就蹿到一棵老杏树的树杈上,还得意地朝站在树下的二人挥了挥手。正当他伸手去扯枝头的黄果子,一条小青蛇从枝叶间窜出,冷不丁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两排细小的牙痕顿时清晰可见。
“哎呦!”他发出一声惨叫,半跌半滚地摔下来,因惊吓过度而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飘向云端。云雾缭绕的深处,盈盈走来一位身姿婀娜的仙女,只见仙女姐姐手持荷花,在自己肿痛的指头滴了几滴似清凉又似滚烫的露水,不久他便化险为夷。
“姐姐坏!姐姐最坏了!你赔我的大将军,赔我的大将军!……”
“小磊,够了哦!姐又不是故意要踩死你的宝贝蝈蝈,知不知道,我最近已经够烦了,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家里,隐隐作疼的手指包着纱布。见姐姐闷闷地守在一旁,他瞬间想到不久前,自己的小宠物被干活的她一脚踩死,便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闹腾。
正哭着,一幕景象在灯火中明晰:他跑去放牛不久,父亲在争执中气呼呼地推了姐姐一掌。姐姐的泪珠在发红的眼眶里委屈地滚动着,硬是没有滑落。片刻,姐姐调整好情绪,悄悄跟在他身后。在他昏迷之际,发小和玉洁均一脸惊惶,姐姐却是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山下的村卫生所一路赶去。山路崎岖,天气炎热,姐姐很快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脚步踉跄地好几次差点绊倒,脚后跟磨出累累血泡,她并不清楚咬伤弟弟的蛇有没有毒,只想着争分夺秒——这仅存的唯一心念!
一阵风拂过,油灯寂静如初。他不再哭闹,眼泪却仍是簌簌而下。
那一年,他刚步入学堂,而十五岁的姐姐选择休学——她是村里唯一考上重点高中的女孩。不出意外的话,她也将会是全村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姑娘。
四
一声叹息,他默默走近第三盏油灯。
就在他伸手想触碰忽明忽暗的灯芯时,指尖却感到一阵晃动,阵阵凉意袭来,周遭漾起一圈圈水纹状的微波,将他吸了进去。转眼间,他变成一尾青鱼,缓缓游弋在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池水里。
远远望去,他看到四十多岁的父亲,正帮着村民守夜巡塘。这片鱼塘有几十亩,塘里养鱼,塘基种桑,周边还有一处暂供歇脚的泥瓦茅屋。
为了供他读书、改善姐弟俩的生活,父亲除了白天种地,把那些菜叶子摘下来,洗净,一捆捆绑扎好,用竹筐挑到市场去贩卖;到了夜晚还要出门忙所谓的副业。那个年代尚且没有监控,为防有人偷鱼、电鱼、下毒等,父亲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围着鱼塘基走一圈,顺便查看堤坝是否牢固、防范变天……
此刻,父亲疲惫不堪,顶着浓如泼墨的夜色准备回家一趟。没有人类语言的他,不断地跃出水面。水花飞溅间,岸边的父亲低下头,将打湿的裤角一再挽高,也顺带留意脚下坑坑洼洼的路。
只是没多久,他就停了下来,并像传说中的鲛人一样屏神凝望——“茫茫大海”的远方,矗立着一座灯塔,在夜色中照亮父亲归家的路,一瞬间也仿佛照亮了他的未来。
再细细一瞧,那“灯塔”原是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
待他进入熟睡的梦乡,披着薄薄衣衫的姐姐,在房间点燃了一盏油灯后,转身就去厨房给饥肠辘辘的父亲煮夜宵。后来,即便家里通了电,姐姐依然保留着点油灯的习惯。
他不禁有几分好奇,这个习惯,姐姐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某次,在他软磨硬泡下,姐姐终于说出来,并且让他守口如瓶。
那年,母亲生下姐姐不久,家中尚有多病的奶奶。为了维持一家子的生计、多挣点工分,父亲不得不白天忙自家的农活,晚上帮其他人干活,彻底完成了从青涩少年到成熟男人的蜕变,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渐渐地,父亲的身体累垮了,母亲多次劝说父亲无果,便在厨房点了一宿又一宿的油灯,半夜起床给中途回家的父亲煎药、煮夜宵。
父亲的身体一日日在转好,母亲却倒了下去,落下失眠头痛的病根。为了不再让母亲熬夜,父亲和她激烈地吵了一架,一气之下把油灯给摔了。见母亲伤心流泪,父亲服软了,再三保证自己暂不出去打小工、尽量多陪伴照顾家人。
天公不作美,奶奶最后还是走了,家里欠下一笔债,且姐姐读书也需要钱,父亲不得不再次挑起重担、给人家守鱼塘、收割夜间成熟的作物等。
姐姐与母亲约法三章,两人轮流半夜爬起来照顾父亲,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出生,姐姐长大了,点长明灯成了她的一个习惯。每每看着那小小的、跳动的火焰,姐姐眼里就有了光,有了希望。
梦中,十九岁的姐姐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青丝,面容姣好,眼眸沉静。
五
梦醒时分,他已浑然不觉地来到第四盏油灯面前。灯下影影绰绰,往事如梦如烟。原本,他自认为已放下一切,不过一时好奇,才被如点点繁星般亮起的小灯所吸引,不想竟陷入一个又一个、欲罢不能的幻境里。遥遥回望,远处的黄泉路已模糊不清,只剩两侧的彼岸花妖娆依然。正感慨着,一阵下课铃声由远及近响起,他来到约定的走廊角落。
“方磊,你他妈少管闲事!老子就喜欢玉洁那妞儿,最好识相点,否则吃不完兜着走!”
一个外族小混子站在他面前,不高不壮,但眼神充满挑衅与不屑。他看见中学时代的自己,为了保护被骚扰的女同学,狠狠教训了对方一顿。头破血流的小混子跑回家向老爹诉苦,老爹立马叫来一伙族人,手持刀棍前去堵门,纷纷扬言要砍死他和姐姐。听到动静,姐姐从容地将房门锁好,让那帮闹事者一切冲着她来。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质问与威胁声交织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将姐姐踹翻在地。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实在看不过眼,找到外村的村长,一番劝说后,对方终于同意与小孩的家长见面,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爸爸,爸爸在哪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最终在鱼塘附近找到父亲。对于他的到来,父亲显得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正欲陪儿子回家一趟,却被后妻田寡妇没好气地拉开。那女人叉着腰,一身鱼腥气,喋喋不休地一通数落:“我说老方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劳碌清苦大半生,既然好不容易重组家庭,就该以新家的利益为重,与一双儿女保持距离!你儿子一看就是个惹事精,你这次替他兜了底,没准还有下次、下下次……而你闺女迟早要嫁人的,我这个做继母的都提前塞给她一万二的大红包,难道你们还嫌少?!”
“你真的不要我跟姐姐了吗?你难道把天上的妈妈也给忘了吗?爸,你好自私好冷漠呐!……”
他站在阴影里,看到自己一边擦泪,一边冲着父亲渐行渐远的朦胧背影大叫,便下意识地想上前拥抱,不想触碰到的只是一个微微发烫的灯座——无疑地,那盏油灯将他又一次拉回现实。然而,耳边却隐隐传来姐姐慈母般温和的话语:“小磊,算了,原谅咱爸吧。他其实得了很严重的病,这些年一直在强撑,多亏田姨悉心照料,用了很多名贵的药,这才捡回一条命。以前爸帮田姨夜里巡塘,她除了付工钱,还会额外送一条鱼,爸回来便能煮鱼汤给咱俩喝……总之,你还有姐呢!姐不会不管你,以后哪怕天塌了,有姐顶着……”
小说的结构,十分出彩!让我们感知,放下执念,接受爱!真正的救赎,是接纳命运的苦难,用爱回应爱,在绝境中活出生的希望。小说有着超越生死、抵御绝望的永恒力量。欣赏学习!
再次谢谢林老师对小文的留言支持,加油,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