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甜美纯真的歌声：“遥望家乡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回了家门？”
　　 听着听着，不禁一阵阵歉疚揪心。我儿时的农村，民风淳朴。村民公认燕子是益鸟，不能伤害，否则要遭报应；还有“燕子不进穷门”的说法，燕子安窝暗示着家庭和睦，家人平安。村里形成了共识，家里居住燕子为好事。那时的房屋都是土木石结构，房顶用檩条、椽子支撑，椽子显露在房檐下。椽子间隙十多厘米，正好便于燕子垒窝。
　　 一年春天，两只燕子围绕我家住的南房东屋房檐，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猜想它们想在那里安窝，心里暗喜。果然，很快发现它俩一会儿来一会儿去，叼来土泥柴屑，开始在那里的椽隙间垒窝。我每天好奇地关注着燕窝的进展，心想燕子那么小的嘴，每次肯定叼不了多少泥。哪想到燕窝竟一天一个样，几天后燕窝就垒成了。
　　 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刚刚乔迁来的这家邻居，两家和平相处，秋毫无犯。仿佛在庆祝新家完工，两只新邻燕子“啾啾啾啾”欢乐地叫个不停。听母亲讲过个故事，说是古代一个叫公冶长的人，能听懂鸟说话。我试着使劲听鸟们对话，实在听不懂、猜不到一星半点。即使如此，每天早晨醒来，听到清脆鸣叫声，心情无比舒畅。在炕上美美地躺着听一阵儿，享受够了才起床。
　　 后来燕子孵出了一窝小燕。几只小燕子，开始没有羽毛，也睁不开眼睛，叫声很细很小。小燕子逐渐越长越大，长出了羽毛睁开了眼睛，显得更加可爱。做了父母的大燕子更忙碌了，经常见它们不停地忙来忙去，叼来食物喂小燕子。大燕子叼来食物，小燕子们纷纷大声鸣叫，争抢父母的喂食。大燕子似乎自有安排，温和地将食物送到一只小燕子口里。吃完食物的燕子惬意地享受，没得到食物的燕子不停地鸣叫，似乎在抱屈。大燕子顾不上与小燕子亲偎，转身飞走，继续觅食去了。
　　 天凉的时候燕子离开了。习惯了燕子为邻，习惯了燕子的叫声，咋然失去这么一窝邻居，心里空落落的。母亲说，明年春天燕子会返回旧窝，来的还是去年的燕子。小小燕子，它们有这么聪明吗，怎能找到去年的旧窝？母亲没文化，也是听人说的，讲不出所以然，我将信将疑。耐心地等着，第二年春天，两只燕子来到旧窝，叼来土泥修缮一下，重新安家生育。我想可能就是去年的燕子吧。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说得真不错。燕子记忆力特别强，确实是燕子识旧窝，一般燕子会返回去年的旧居。不过返回的是去年的大燕子，去年出生的小燕子，已经成年，离开父母，另找地方安家生活了。这小小的燕子，就是这么聪明，这么可爱，太神奇了！
　　 村民们流传，冬天燕子迁到南方。据科研材料，燕子向南迁移目的地不是中国南方，而是更遥远的热带地区，主要包括非洲南部、东南亚及澳大利亚等地。多少高山沟谷，多少急流险滩，多少草原沙漠，漫漫艰途几万公里啊。要找地儿休息，要落地觅食，要下河饮水。蛇类、鹰类、猫类，多少天敌，多少伤病！长途往返，燕子可能遭遇各种意外伤害，回不到旧居。那么，儿时有春天看到燕子没回我家，或是来的燕子没住去年的旧窝，那就很可能去年的老燕子途中遇害了？
　　 全村人对燕子，都是我家这样友好欢迎的态度。所以儿时小伙伴们，谁家没住燕子，是小小不太光彩的事。一个玩伴家住着两窝燕，我家只有一窝，嘴里不说，暗自羡慕。幸好某一年，又一对燕子在我家南房西屋的房檐下垒窝安家，我好不高兴，心里平衡了。东西两窝燕子，和平相处，从无争斗。两窝燕子鸣叫起来，声音更大更响亮更有趣。
　　 燕子性格温和，但不是绝对的懦弱，捍卫家园，并不含糊。记得一年春天，两对燕子在燕窝附近愤怒地鸣叫、冲闯，还好没有撕啄。母亲说，那是两家争窝呢。新来的燕子，自己垒窝不就行了，何必要侵占人家的旧窝呢？有心帮助旧邻居，可惜分不清哪对是旧朋友，哪对是新来的，只好袖手旁观。争斗了一天吧，第二天安静下来了，一对燕子离开，一对留下来。是燕窝的原有主人维权成功了吗？应当是这样，但愿这样。
　　 一度度花开花又谢，一年年燕子去又回。我长大毕业上班，拆除土木房屋，翻建了新房。新房是北上房，砖混凝土结构，水泥房檐下白灰抹得又白又光，远没有土木房屋方便燕子垒窝。因此，一连几年，家里没住燕子，潜意识里有点淡淡的失落。不过成年人工作忙家事忙，没顾上想太多。
　　 突然一年春天，发现一对燕子在北上房东屋向南出檐下，开始垒窝了。燕子来了固然高兴，可心里又有点复杂。新新的房子，白白的房顶，建上个燕窝，有一点点不好看。好在那燕窝靠近东墙角，不太显眼。半喜半忧间顺其自然，没作欢迎或者反对的表示，任由燕子垒窝安家。
　　 数年后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发现客厅门外偏东点的阳台地面上，有几十点鸟屎。抬头发现是客厅门东阳台房顶上，新建了燕窝。哦，年长事多，我竟然连燕子多少天垒窝都没发现，发现时已新窝完工。此前出檐处的燕窝，毕竟靠近东墙，偏僻不显眼，我接受了。现在把窝建在阳台房顶，离客厅门不远，人们进来进去一眼就看见。雪白房顶，土黑色的两个巴掌大的燕窝，实在不好看。再说乳白的地砖上，落那么多燕粪，确实很脏。我只得怏怏不乐地清理燕粪。第二天早晨，相同的位置又是一点点燕粪。以后天天要这么多燕粪，天天清理，似乎不是个事儿。
　　 狠狠心，这家邻居不能留了！仔细考虑，如果晚上燕子在家时，毁掉燕窝，将吓坏燕子；晚上燕子无处安身，实在不忍心，所以要白天动手。下蛋或孵出小燕后毁掉燕窝，太残酷了，还要尽早动手。我忍着良心不安，趁白天燕子不在家时，拿木杆捅落了燕窝。
　　 还没收拾干净地砖上的落泥，两只燕子就回来了。它们看到辛辛苦苦建造的安乐窝被毁，大声“啾啾啾”鸣叫。以往那么好听愉悦的燕子声，此刻是那么揪心刺耳，那么让我惭愧。我知道那是悲泣，是愤恨，是愤怒，是谴责。
　　 良心不安，出于弥补过失的心理，我暗自盼望燕子离开阳台，仍然到原先东房出檐的东端安窝。如果那样，我一定不干涉，好好保护。可惜燕子没给我这个机会。两只燕子似乎伤透了心，离开再无踪影。至于搬到哪个村、谁家了，无从知晓。此后，再也没有燕子到我家垒窝。想起那句古诗“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怅然若失，无从挽救。
　　 旧土木屋房子时，多少年与燕子为邻，友好相处。建成砖混凝土新房，就与可爱的燕子反目成仇，我是不是有点自私啊？每天清扫、擦拭一下燕粪，现在想来并不是太大麻烦，何必毁掉它们辛辛苦苦建造的燕窝呢？这是可以同贫贱不能共富贵的劣性吗？我修建房屋时，使用机械，尚且费那么多心血花那么多钱。那对燕子，一口口叼泥拣草垒窝，要往返百次千次？这等辛苦建成的燕窝被我毁掉，燕子能不悲伤，能不生气？为什么不能对燕子，多一点宽容，多几分包容，和平相处下去？
　　 记得小时候，热季阴天下雨前，半空会有一只只燕子成群结队来回疾飞，俨然燕子阵。很多燕子飞得特别低，不怕人，还与人做亲密互动。有的擦着地面飞几乎碰到人脚背，高点的几乎碰到人的膝盖或者胸部脸部。村民公认这是下雨的好兆头，有人说燕子在求雨呢。不知不觉中发现，现在村里的燕子，明显比过去少了很多。过去村里几乎家家户户住燕子，现在很少有村民家里住燕子了。半空飞的，树枝上、电线上落的，燕子稀疏了很多。是不是村民与我一样，因为建设砖混凝土新房，就不愿意收留燕子了？挺可怕的，不敢想象。
　　 窗外的歌声还在袅袅，我探出头来，一位年长的女性带着小孩，想必是她在教孩子唱着儿时的歌谣。那歌声渐渐远了，我心中的燕子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人的屋檐下，可有你栖息的燕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