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千年遥想忆故人(散文)
十月金秋,我们古琴班开始习弹古琴曲《忆故人》。
为解曲中深意,我以“古琴曲《忆故人》”为关键词在网络上展开搜索。一时间,诸多琴家与爱好者的考据文字如清泉涌现,细细梳理,我发现《忆故人》谱本有两种说法。一说我们现在所习的谱本,是1937年张子谦据彭祉卿家传《理琴轩》旧藏整理而成,刊于《今虞琴刊》。此谱的传承是由彭祉卿承自他的父亲筱香,筱香又得自清代蜀僧竹禅,而竹禅以上再找不到源头。另一说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最早见于明代《神奇秘谱》,但是传承到清代也不知所终。这两种说法就像时光地图上的两条源流,一条从现代溯行到清僧竹禅处便戛然而断,一条自明代奔涌而来也消失于清代。她们是否有过交汇,是否同源,因为历史馈赠毕竟有限,尚无法定论,只说二者乃同名异曲,仅题解相类。
秋夜聆听《忆故人》,那琴音辗转低回,既哀又叹,一声声揪心拉肺。我不禁想,此情缘何而起?人与人之间久别不逢的思念,经过岁月沉淀,大多会化作幸福的忧伤、美好的惆怅,而曲中并无温情,倒像是对着故人倾诉那满腔的怨愤难平。有此一想,虽然我们现在所学谱本并未明确曲作者是谁,但我内心已倾向于蔡邕。
《神奇秘谱》题解说:“盖曲之趣也,我有好怀,无所控诉,或感时,或怀古,或伤悼……故思我昔日可人,而欲为之诉,莫可得也,乃作是曲。故前圣之所谓道之不行,乃思圣人。故曰,我思美人天一方,欲往从之不能忘。是其言也。”面对东汉末年的乱象,一代大儒蔡邕忧今所以怀古,感时难免伤怀,满腔难言的悲怆与热望无人可诉,借“忆故人”诉诸七弦,合情合理。如此看来,“故人”未必是某个逝去的旧友,而更是青史中的圣君贤臣、理想的人格化身。“忆”也非单纯的怀念,实则是“忧”之切、“愤”之深、“望”之杳然。
缘于琴声的诸多联想和感悟,我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真正认识蔡邕。在此之前,他在我心中不过是一个朦胧的影子——蔡文姬的父亲和“焦尾琴”的主人。
我在故纸堆里扒拉了很多关于蔡邕的资料,但无论我如何拼凑,那个真实的蔡邕依然面容模糊。我只看见他泛黄的长衫上,贴着史官精心裱褙的标签:“通经史,善辞赋,工书法,精音律。”这疏离而概括的形象,让我想起今年春天在四川博物馆见过的一张唐琴,她通体布满蛇腹断纹,静默地躺在幽冷的展柜中,身旁仅有小小的名牌,写着她的名字和履历。她有一个极美的名字——“石涧敲冰”,四字入眼,清亮的琴音便仿佛在耳畔响起,如流水击石般清泠悦耳。可如今,她只是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古琴老师赵宇曾说,古琴是有生命的,每一张传世名琴都封存着一段文化的记忆与传奇,唯有被琴人的指尖与心意再度唤醒,它才能在当下重生。那么,怎样才能让蔡邕从故纸堆中醒来,不再是标签,而是一个有血有魂的人?
我根据资料整理了一份蔡邕的简历:二十六岁,他被宦官强征入京,只为给帝王献琴助兴,行至偃师,那份被当作玩物邀宠的屈辱感啃噬着他,最终称疾而归,此后闲居玩古,不交当世。三十七岁,他得遇伯乐桥玄,入东观校书,成就了《熹平石经》的千古辉煌,然而八年后,又因直言进谏而获罪,开始了十二年的吴地流亡。五十七岁,董卓胁迫他出仕,三年后董卓伏诛,他却因席间一声不合时宜的叹息被王允治罪,最终死于狱中,终年六十一。
六十载人生如戏!可谁又能看见他内心的舞台?谁曾真正读懂命运为他写下的台词?
曾经正定六经文字并书丹立碑于太学门外的蔡邕,也许从来没有想过,正是这些石经残石和文字把他带到千载后世。琴声不再,文传千古。如今的我们想要了解蔡邕,只能从他的辞赋文章中细品。
《述行赋》是他应召入京又中途折返后的肺腑之作,也是他众多辞赋作品中的代表。于是,我下载《述行赋》,循着他的文字,走进延熹二年的那场秋雨。自陈留启程,经大梁,过中牟,历荥阳,穿虎牢,眺嵩山,渡洛水,抵巩都,终至偃师——蔡邕且行且吟,一路怀古伤今,时而“心郁悒而愤思”,时而“哀衰周之多故”。当他走到偃师,所有情绪达到沸点,下一站就是洛阳,他却毅然止步,将如椽巨笔直指帝都:“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在他眼中,东汉王朝已如暮色中的废墟,弥漫着无边的悲凉与绝望。
从字缝里,我仿佛看见那个活的蔡邕——他在冷雨中顿足长啸,秋雨如箭穿透薄衫,胸膛里却燃烧着熊熊烈火,唇齿间迸发出金石之音:“登高斯赋,义有取兮”“则善戒恶,岂云苟兮”“翩翩独征,无俦与兮”。最后一句如电光石火——这哪里是寻常的纪行文字?分明是一纸独征的宣言!纵然前路再无同道,他也要“翩翩独征”!明知此举将会触怒权贵,他偏要以笔为剑,向那座皇城作最后的死谏!
幸而读了《述行赋》,它让我触摸到历史深处那个温热的、有血性的蔡邕。想象着那个“翩翩独征”的背影,在吴会之地漂泊十二载,孤愤的灵魂在暗夜中蹒跚前行。他思慕古圣,渴求知音,期盼明主,却求而不得,孤独如藤蔓疯狂滋长。“众人皆醉我独醒”从来不是快事,他唯有在深夜抚弄七弦,让沉郁的琴声抚慰灵魂,将思想引向更幽邃的远方。
君子在野,当作何为?他入深山访鬼谷,谱就《蔡氏五弄》;他搜罗先秦遗音,编撰《琴操》;他亦将满腔琴思诉诸笔端,写就《琴赋》,用文字把琴德琴乐之美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每当夜半惊醒,最让他辗转难眠的,仍是《述行赋》中未能尽书的隐痛,还有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谏言。于是他把那些嶙峋的骚体句放在齿间反复研磨,十指如雨在弦上奔走,悲音迸发,幽咽如诉,不知不觉间,将满腔悲愤与哀思尽数揉进焦尾琴的腹腔深处。曲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振衣而起,以飞白体在墙上大书:赋成而墨枯,弦断则韵生……
相隔千年的遥想,使我解了曲中深意,心中却又多了一份怅然。也许,能够共情那份久远的情怀与风骨,才是对这穿越时空的悲音最珍贵的回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