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生来彷徨(小说)
天微微亮,我还在呼呼酣睡,就突然被一支铁钩猛地钩住嘴。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我忍不住惊叫,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就已被铁钩连拉带拽,托到门外。
等待我的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他们要杀我!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令我下意识地奋力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眼睁睁看着那刀向我刺来,一阵剧痛令我立即感到呼吸困难,脑子也开始慢慢放空。
我实在想不通,平日里一直供我养我,待我恩重如山的两脚兽,居然会杀我!
忽然眼前一黑,我竟感觉不到疼痛了,刚才杀我的那几只两脚兽也一刹那不见了踪影。这究竟怎么回事?我正纳闷儿,顷刻间眼前又白茫茫一片,我的祖宗居然飘飘乎出现在眼前。他与我想象中一样,满面慈容,和蔼可亲。只不过,他毛发黑亮体形魁梧,而我身材矮小一身白毛。他告诉我,这里是奈何桥,我已经死了。
我很伤心,也很愤怒。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但却并未宽慰我,只是轻抚着我的额头,语重心长地给了我两个选择:一,向前走,去望乡台喝孟婆汤,然后去投胎,一切听天由命;二,向后走,下地狱过刀山火海,最后如若未灰飞烟灭便能重生,一切自己做主。
我一生与世无争,没伤害过任何生灵,却莫名其妙被杀,我不甘心!我要重生,要查明缘由,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到了地狱我才发现,一列鸡鸭鹅和牛马羊等生灵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看起来,他们与我一样,都选择了重生。然而,他们有的难忍淬炼之苦,有的一脸不屑漫不经心,有的太过急于求成,最终没到地狱出口就已魂飞魄散。我小心翼翼,不急不躁,很快便已通关。但刚一出地狱大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祖宗一把推进一处万丈深渊,快速下降的失重状态,令我瞬间昏厥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感到自己身体极其虚弱外,体型也很小,脑子里上辈子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我环顾四周,发觉正躺在一间大屋子里,这个环境我很熟悉,就是我上辈子的住所。此刻,我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但目前还是个幼崽。
正当我费劲儿地站起来时,我听到了一种声音,更像是一种语言,而且我能听懂。随即,一只两脚兽便走进来给我送食物,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两脚兽的说话声,我赶紧抬起头来与他打招呼,他却说我在嚎叫。最重要的是,我定睛一看,这只两脚兽就是上辈子杀我的那几只之一。我明白了,重生后的我不仅回到了原处,还能听懂两脚兽的话,但他们依旧不能听懂我的话,我心中暗喜。
为了弄清楚他们为何杀我的缘由,我决定偷听他们说话,先暗中了解他们。原来,两脚兽属于人类,他们天生就能直立行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职业。人的本领很强大,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事物都是由他们创造的,比如,我们住的高墙大院,夏有空调,冬有暖炉,这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他们是一家农户,家里除了男女主人外,还有一对正读小学的儿女,另有一个老母亲,他们对我都很友善。
但因有了上辈子被杀的经历,无论他们如今对我有多好,我都心有余悸,对他们毫无感恩之心。平日里,我除了偷听他们说话,就在食宿问题上给他们找茬儿,一点儿都不将就。我故意在睡觉的地方拉屎撒尿,没地睡我就拱墙角,拱铁栅门,拱的四处大坑小洞,拱的到处叮叮咚咚。但他们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注重的生活环境,除了不停地为我打扫房间,还专门把屋子做了干湿分离。我不爱吃干草料的食物,他们就买了米糠和麸皮。渐渐地,我竟发现自己竟无计可施了,心中愤懑也没那么多了。
他们除了照顾我们吃喝拉撒,还特别关注我的身体健康。一时间,我受尽万般宠爱,吃了就睡,睡醒就吃。开心了满屋子里打转儿闹腾,烦了就仰头就看看大玻璃窗外的美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美不胜收。这与上辈子我经历的一样,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是真的爱我,真心付出。尤其是他家八岁的小女儿妞妞,虽个子瘦小但很勤快,只要父母不在家,给我送食的活儿多半是她干,比哥哥刚子强多了。
奶奶把食物准备好,喊刚子给我送来,但刚子却呆在屋里不应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假装没听见。奶奶走进屋去叫他,他却对奶奶大呼小叫地发脾气,奶奶无奈只好自己给我送食。每次看到奶奶吃力地提着食桶,步履蹒跚地走来,颤颤巍巍地将食物倒进食槽,我就不由地心酸。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还在为我操劳,真是于心不忍。但如果妞妞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主动帮奶奶一起给我送食。所以,只要是祖孙俩送的食,无论是否可口,我都吃的渣儿都不剩。
但是,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感到不安,窗外的乌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大地,如同一种不祥的预兆。
有一天,妞妞竟独自一人来给我送食,她双手费劲地提着笨重的食桶,随着“吭哧吭哧”的气息,迈着凌乱的步伐,东倒西歪地走进屋门时,我生怕她一个趔趄摔倒。原来,奶奶卧病在床了,而她,也早就跟奶奶学会了这些活儿。那一刻,我看着她那涨红的小脸,不由地心生怜悯。但当她在给我往食槽里倒的时候,手上没了力气,真的连人带桶摔倒在地。顿时,我心头一颤,赶紧走去试图把桶用嘴拱起来。但妞妞没哭,她爬起来擦了一把脸,看着我居然傻笑了起来。
看着她乐开花的小脏脸,我不由地泪眼婆娑,我很喜欢妞妞也很怜惜她,可她有个坏习惯着实让父母不能容忍。只要大人们一不留神,她就把自己不爱吃的饭菜,转身倒进我的食桶,因此,她常遭到父母的责骂。妞妞每次受责骂后,都会躲到我屋里偷偷地哭,一边哭还一边自言自语埋怨父母。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便隔着铁栅门,走到她身边安慰她。她虽听不懂我的话,可好像能看懂我的表情,便从格栅空隙伸过手来抚摸着我的头。
我从她清亮的眼神和指尖的力度能感受到,她很迷茫也很无奈。她说了很多她想不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爸爸总是骂她挑食?为什么妈妈一定要逼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哥哥一直那么懒?
我觉得我俩同病相怜,为什么上辈子他们那么爱我却又要杀我?我也想不通。但他们餐桌上的美食,到了我嘴里时,那种奇怪的味道真的让我很难接受。我还是喜欢青草和米糠的味道,那才是世间美味。
青草和米糠,都是妞妞妈秋姑一手操办的,她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听说秋姑为了割青草,经常大清早拎着镰刀就出门了,中午回来必定是先给我剁草和食,自己最后才吃饭。但车前草和马齿苋虽多却不好吃,秋姑发现我的口味特点后,又种了番薯和南瓜。起初,我以为番薯和南瓜是他们自己想吃才种的,后来我发现他们吃的并不多,大部分都给我吃了。但时间一长,我也吃腻了,秋姑见此非常无奈。这时,妞妞爸长生出了个主意,她让秋姑去买一种饲料给我吃。
我一听是饲料便不开心了,毕竟我上辈子就吃过,真的没他们说的那么好。那玩意儿吃起来的确味道鲜美,但吃完容易入睡,甚至有时候吃饭时间到了,还没睡醒。而且,时间长了,我总感觉身子很沉,腿脚也不利索,每日还没啥精神,非常难受。但我没想到,秋姑并没买饲料,而是买了我最爱吃的玉米糁子。我欣喜若狂,因为玉米糁不仅味道好,饭后还不嗜睡,精神倍儿棒。
然而,长生与秋姑却因此发生了争吵,我又一如往常地趴在门边,顺着门缝偷听。
“饲料里有激素,虽长得快,但肉不好吃。”秋姑一本正经道。
“不长快点,还怎么赚钱?”长生扯着嗓子大声道。
“什么钱不钱?过年杀了不卖,我们自己吃肉!妈身子骨不好,两孩子也正长身体呢!”秋姑斩钉截铁道。
“吃?妈的医药费怎么办?孩子上学的钱哪里来?卖粮食那点钱够开销吗?”长生吼道。
“凶什么凶!自己没本事养不起家,就知道吼我!”秋姑也怒吼道。
话听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感到不寒而栗,再也无心听他们吵架了。原来,他们对我无微不至得关爱,不辞劳苦地供养,不是为了杀我吃肉,就是为了卖肉挣钱!总之,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他们的一种食物,只是他们挣钱的工具,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异类而已!他们杀我的缘由,我终于找到了,可往后余生我该何去何从?那天夜里,我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想了很久,唯一的出路只能是:逃离这个家,去寻找我自己的一方天地!
没过几天,妞妞又来给我送食了,她还是那么勤快,那么可爱,但我没那么喜欢她了。小孩子好对付,毕竟我现在个头也不小了,趁她刚打开铁栅门,我一头将她连人带桶撞倒,撒腿就往门外跑。随后我就听见妞妞嚎啕大哭,但我没回头,我怕自己会心软。今天长生和秋姑都不在家,刚子去了同学家,此时只有卧病在床的奶奶和妞妞,只要能摆脱妞妞,我就能成功逃脱。
结果与我想猜想的一样,我在前面跑,妞妞爬起来就在后面追。但她哪儿跑得过我,与她周旋几圈后,我身子一闪绕开妞妞冲出了院门。这下妞妞又哭了,我依然没回头,听这哭声的方向,她应该是要去找邻居求助。但出了这扇门后,我却迷茫了,世界这么大,我该去哪儿?还没等我想明白,几个邻居就拿着农具追了过来,我惊慌失措横冲直撞,慌不择路地一头蹿进两宅间的水沟。那人捡起石头不停地扔我,砸地我脊背生疼,这分明是想将我驱赶到水沟另一头去。此刻我料想,水沟那头必定有人在等着我,钻入他们的圈套。
如此境遇只能一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忍着身上的疼痛,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奋起直奔。
没成想,临近出口我竟没遇到人,只见在我必经之处,有一条挽成圈的绳索。我明白,这是要套住我,于是看好路线绕开圈套,使劲一跃冲出水沟。不料,我的左前脚突然被一石块儿绊偏了方向,终究还是被落入了套索。那套索,猛地被躲在暗处的人一拉,直接拴住了我的一条腿。
我定睛一看竟是个老头儿,心中瞬间没了危机感。我左一闪右一闪,老头儿立马被我绊倒在地,我也挣脱了绳索。看着他瘫坐在地,惨叫不止,我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我顺着前方小路,向着不远处的山坡一路狂奔,脑里翻江倒海,世界之大,岂会无处安身?
大抵是再无人瞧见我,没了穷追猛打,我顺利地跑到了山坡上一块西瓜地。精疲力尽的我,看着眼前的大西瓜,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越发饥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正当我津津有味地饱尝这美味的时候,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将我撞倒,翻滚了好几圈。我回过神来一看,一个毛色灰黑,四肢粗短却体型高大的大哥,正恶狠狠地看着我。
他居然有獠牙,为什么我没有?看着他凶狠的眼神,我不敢多问。
不过我也没生气,想必是嫌我抢了他的西瓜。我想大家是同族宗亲,应该互相忍让保持团结,便没吱声默默走向另一边。可他居然尾随着我,我停下他也停下,我走他也走,我跑他也跟着我跑。
“大哥,我不知道这儿是你的地盘,还请见谅。”我忍不住地回头解释道。
“见什么谅?你个蠢货!看那边是什么?还不快跑!”大哥扬着脑袋向村头那边,呲牙咧嘴地骂我。
我扭头头一看,长生和秋姑带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棍棒绳索,正着急忙慌地冲着我这边跑来。
顿时,我心头一慌,腾起四蹄就往山坡上蹿。可早已来不及了,人类的确比我俩聪明,他们先分散四周占据各处有利位置,接着慢慢聚拢围追堵截慢慢聚拢,很快我俩就被包围在一处田坎下面。
他们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俩,却都不敢上前动手,毕竟大哥的攻击力不比一个人弱。
长生无奈,只好身先士卒,毕竟他是为我而来。但几番进攻都被大哥吓退,众人见此各个垂头丧气。我知道他们主要是怕大哥,于是很自然地躲到大哥身后。
“干脆把这个野的杀了,一举两得!”长生不耐烦地说道。
“那是野生保护动物,要犯法的!”秋姑劝阻道。
我一听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我人畜无害,攻击性也没大哥强大,为何杀我就是理所应当,杀大哥不仅不行,还犯法!
“没事儿,你看看2023年6月30日国家林草局调整的“三有”名录。放心,捕杀这货不再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了。”一年轻人自信道。
“那你回去拿几把铁叉来!”长生吩咐道。
那人满脸笑容,一溜烟儿跑了,众人依然围着我们未敢松懈。
我很清楚,如果等那人拿来铁叉,大哥今天必死无疑,我也会被带回去,现在留给我们的并时间不多。
还没等大哥反应过来,我首先向田坎下的空地冲去,瞬间引来了围攻。我的脊背、屁股都被他们打得生疼,就在长生拿绳子套我的一刹那,大哥也向田坎下冲去。此际,另外几人立即调转方向去围攻大哥,同时也分散了我这边势力,我见势奋力挣扎,终于挣脱长生的绳索,狂奔而去。
大哥虽被他们团团围住,挨了不少打,但也很快逃脱。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何大哥有獠牙了,原来他是野生的,难怪攻击力那么强。
就在我俩庆幸逃脱之际,一把铁叉飞来扎中了大哥屁股,大哥顿时发出痛苦的嚎叫,发了疯地向前狂奔。我知道是那人拿着铁叉回来了,也奋力向前猛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