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戈搏和齐彤彤(小说)
一
电脑和手机不普及的年代里,满足孩子们好奇心的游戏是去户外探索犄角旮旯。孩子们会根据听到的神神鬼鬼故事掺和童年的想象力,玩一些傻、白、甜的游戏。
这里是一座小城,一条小河蜿蜒着呈半包围将小城抱入怀里,然后踩着舒缓的脚步依依不舍地向东而去。小城和小河之间是千百年间小河在夏季努力接近小城时携带的泥沙堆积出来的肥沃土地。小河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割下来,滋润这方水土和养育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先民们归去的肉体,奋斗的脚步,也都寄存在这片沙土上。不舍的魂灵千百年来游荡在这山水之间,随着小河边的芦苇飘摇,欣慰观瞧着这片土地春华遍地,秋丰硕果。远去的小河是欢喜的,在它的滋养下万物欣欣向荣。
他叫搏,她叫彤彤。他姓戈,她姓齐。他和她都出生在这个小城。戈搏出生在城墙内,叫城里人。彤彤出生在城墙旧址外边,不属于地理意义上的城内,叫乡下人。可惜小城太小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隔着街道稍微大些的放屁声都可以听到。城里人和乡下人从衣食住行看不出太大的区别,提篮挑筐的和提包背包是职业的划分,也是身份有别的标志。一样的口音,一样的饮食习惯,如果偶尔人群里飘出来中央台新闻里的口音,反而会引起注视的目光,小城的人都知道那是外乡人。
一代代小城人在小河的滋养下长大。有集的日子,两条并行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小城里的人就会从小巷里如同雨点砸落在地面,然后汇集成小溪流淌到大街上。摩肩接踵中彼此熟悉着,留下淡淡的记忆,这次忘记了,下次遇到点点头,再加深记忆。十几年下来,面对面走过的人都感觉是熟悉的面孔。
戈搏的玩具是塑料制成的小桶、小铲子,各种劳动的家伙什,小房子、小桌子、各式家具。齐彤彤的玩具却是真正的铁家伙,殷实的家境让父母对齐彤彤特别溺爱,一套劳作的工具是父亲拜托铁匠给打制的,铁匠看着洋娃娃似的齐彤彤满心欢喜地免除了费用,父亲实在过意不去,就送去了两瓶好酒作罢。母亲不满地嘟囔:“两瓶酒钱够给好几套工钱了。”父亲回头威严地挥挥手,母亲低头拿起笤帚扫地去了。
戈搏和齐彤彤和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过家家。洋娃娃似的齐彤彤约好小伙伴一起去场院边空地上带着家伙什建造理想中的城堡,小男娃都有自己的士兵梦,喜欢建立自己的城堡边塞,圆保家卫国的梦。泥土看似柔软,可用手或棍子挖起来很费劲。齐彤彤小巧顺手的铁家伙让男孩子抢了去,齐彤彤无助地看着他们学大人的模样挖沟开渠,提水和泥,弯弯曲曲的城墙和院落在场院里成型了。齐彤彤红着眼睛揉着小鼻头转身向家的方向跑了几步,又不放心自己心爱的玩具,又转头跑回来。无助地站在一边扭着小腰不依不饶,抢玩具的男娃怕齐彤彤回家告状,赶快给齐彤彤回话:“桶桶,桶桶,(带着很重的鼻音,彤彤叫成了桶桶)你做我们的女王,指挥我们就行了,不用干活。”可爱的“桶桶”开始小手叉腰学着父亲指挥母亲的样子发号施令:“你,赶快提水去。XX,城墙歪了,找树枝支一下。”小伙伴们闷头干活,节奏没有丝毫慌乱,“桶桶”女王背着小手开始巡视自己的小国。
另外一群小伙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也开始建造自己国家的城堡,敌对国家的国王是力气最大的家伙,没少欺负人。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桶桶”就来气。他们那边没有趁手的家具,工程进度远远落在后边。女王“桶桶”趾高气扬地瞪着小胖墩国王,国王涨红脸也瞪着“桶桶”。国王也是女王的粉丝,傲娇的“桶桶”女王一直不理他。国王拉过来几位小助手在耳朵边嘀咕几句,然后他们一起举起小拳头大声齐喊:“打倒提桶桶,打倒提桶桶。”“桶桶”女王疑惑地皱起小眉头,还没有理解他们叫嚣话里的意思。小胖墩国王跑过来抢过士兵手里的小桶围着女王开始欢跳,“提桶桶,提桶桶”叫喊着。女王这下才明白过来,扭着小蛮腰不依不饶,但还是哭,跑过去三两脚将他们好不容易建设了一半的城池踩个稀巴烂。抬起小下巴,脸蛋上挂着咸滋滋的泪珠笑了。小胖墩国王抬起脚犹豫再三,最后恶狠狠地将小铁桶甩得老远,率领着自己的士兵灰溜溜地撤退了。小铁桶打着欢快的滚,叮咣叮咣地叫着,庆祝着小主人的胜利。两国之战让一串梨花带雨的珠泪泡软了,妥协了,和平了。只留下了残垣断壁。
“提桶桶”女王梨花带雨的时刻,戈搏也玩着同样的游戏。不过泥巴变成沙子,男孩子不仅提着桶桶还拿着刀枪剑戟,女孩子们抱着洋娃娃,提着家伙什在沙堆边集合,也开始分队过家家。戈搏抱着一杆冲锋枪,让好多男孩嫉妒,他不出意外地和一伙女孩子分在一起。男孩子围住沙堆骑马打仗,女孩子很快没了兴趣,撇下戈搏一人战斗,一伙呆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洋娃娃的穿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包围做了俘虏,男孩子叫喊着举起手来,换来的是一通白眼。只有戈搏硬气地缴械投降被压在一边,委屈得直流眼泪。从此后,只要戈搏拿枪打死也不会和女娃娃分一组骑马打仗。
二
小城城墙外依稀可见的护城河,让各种生活垃圾渐渐填满了,小河边用来镇水的铁牛,让淘沙盖房子的村民从沙下掏了出来。满怀敬畏之心的村民给铁牛建了庙。披红挂花之后的铁牛在戈搏眼里多了些调皮,黑黝黝的铁牛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香烟飘摇、缭绕,无言地看着低首磕头念叨的善男信女。烟雾熏得戈搏眼睛模糊,戈搏用手揉揉眼睛,似乎看到大铁牛扯起嘴角笑了。真的,戈搏抓住旁边的一位老姨:“姨,姨,大铁牛笑了,大铁牛笑了。”老姨严肃地训斥戈搏:“冷娃撒,可不敢乱说。那是牛神爷,灵得很。你胡说夜里会肚子疼。”老姨严肃的表情唬住了戈搏,戈搏赶紧抓着父亲的胳膊,直到离开都不错眼地紧盯着大铁牛的嘴角,这回是真真地看清楚了,大铁牛没有笑,没有扯嘴角。
建城时候拱卫小城,居住在城墙外堡子里的兵士早已经放下刀枪成为农夫。城墙和堡墙是两个阶层可以看见的界线,低矮的堡墙和高大的城墙,早已湮灭在历史的纷争中。人们在上千年的岁月里通过靓丽女子联姻早已经模糊了阶层的界线。堡子里的人发达了住进城里,城里住户败落了住进堡子里。一代代下来,亲戚套亲戚,邻居的孩子又成了邻居。亲戚因为时间变得陌生,陌生的关系又因为联姻成了亲戚。一幕幕悲欢离合的故事在小河的见证下上演着落幕着,只有日升月落依然如故。
小城在历史的风花雪月里抖落了一地的风尘,将小河遗留的细沙一层层遮盖,呼唤来随意溜达的风姑娘驻足片刻,将花仙子托付给风姑娘的花种子播撒在小城的周围。让风姑娘捎信给雨仙子,春夜的细雨在小城居民喜滋滋的睡梦里悄然而下,各种芽芽、苗苗让喜雨驱走了瞌睡虫,打着哈欠从砖头缝里,屋檐顶上,黛青色的瓦沟里,小城周围的犄角旮旯里匆匆冒出头来。小城居民在大公鸡的高音欢唱里醒来,才发现呼吸里多了甜丝丝的味道。没过几日,原来可以四处游逛的地方竟然意外地装上了绿栅栏,让人舍不得踏脚下去。原来小城不只是古板和老旧,丝丝缕缕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的活力。
戈搏熟悉了小河附近大大小小的沙堆、沙坑。冬春季野战,夏秋季水战,玩得不亦乐乎。戈搏利用沙地小石子练就了独门绝技。从自己防地的沙坑里丢小石子过去,可以准确地砸中敌方小伙伴的脑袋,小伙伴们会嗷嗷叫着举手投降。敌方攻势太猛,戈搏随手抓起石头就丢出去,只听啊的一声,小伙伴捂着脑门蹲下了。带棱角的石头攻破了脸皮的防护,血流满面。戈搏让别的小朋友继续玩,领着小朋友直接去找妈妈,没进妈妈办公室就喊:“妈妈,我把人家头打破了。”惹得妈妈的同事都从办公室出来围着戈搏提问,戈搏的妈妈分开人群,把小朋友搂在怀里温柔地安慰着。戈搏眉飞色舞地给叔叔阿姨们介绍自己的光辉事迹,正说得兴奋,妈妈一把揪起正在绘声绘色讲述的戈搏尴尬地向同事们微笑着,离开单位去医院。戈搏一脸的不服气,小伙伴在戈搏妈妈的抚慰下停止了哭泣,嘴里让香甜的零食塞得满满的。小伙伴斜着眼睛用一种威胁的眼神盯着戈搏,戈搏耷拉下脑袋,盘算着怎么去分享那诱人的美食。
戈搏的耳朵一直在妈妈的手里拽着,直到小伙伴的妈妈来了也没有松手。小伙伴脑门上顶着一片地图似的紫药水向妈妈炫耀着手里的零食。妈妈语气变得格外严厉,终于松开耳朵,手举得高高地向戈搏的小屁股拍了下去,没等落下,阿姨一把抱过戈搏:“孩子们玩闹,难免磕磕碰碰,不要这么凶孩子。”戈搏原以为有竹笋炒肉片的大菜会上桌,谁知道在阿姨的和风细雨中撤盘了。
“你这么趾高气扬地给叔叔阿姨们卖排(地方语:炫耀的意思),打破小伙伴的头你还有理了。”
“战斗时他是敌人,我们就要消灭敌人,打退敌人,伤亡在所难免。”
“那是游戏,傻儿子。革命战士是要勇敢更要负责。小伙伴是朋友,不是敌人。你自己想想,看妈妈说得对不对。”
戈搏低下头仔细想想:“妈妈说得对,我错了。”
戈搏跑到床边趴下,妈妈奇怪地问:“戈搏,你干嘛?”
“我错了,妈妈,打我屁股吧,我不怕疼。”
妈妈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起来吧,你能明白道理妈妈太高兴了。妈妈已经打过了,起来吧。”
戈搏在沙堆和沙坑的陪伴下,在和伙伴一次次战斗游戏中长大了。女王“提桶桶”也长大了。就在小城的街头无数次和戈搏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也许有过惊艳的念头闪过,随后就淹没在好吃好喝的香味里。
三
不善打扮的“提桶桶”和戈搏同时走进高中,全县最好的高中。珍珠即使埋在土里也会让善于发现的同学们扒拉出来,平常走路低头,缩着肩膀的“提桶桶”还是让同学们发现了,“提桶桶”的声望开始逐步上升,就如同步步高的成绩一样,从组花,到班花,再到校花,步步登顶。
小戈搏也如春天的翠竹般伸展开了枝丫,长胳膊大长腿。自打戈搏进校门,体育组的老师们就眼睛发红地盯着戈搏。爸爸妈妈怕影响戈搏的学习,没有答应戈搏参加篮球队,可是禁不住学校老师和戈搏的死缠硬磨,最终勉强答应戈搏参加校篮球队。最后一节自习课,戈搏和一群大长人开始在运动场上操练起来,一群火红的球衣让青春的气息在活力四射的运动场上更加飞扬。吸引着教室里的女生不时通过窗户往外瞄,那颗不安分的心啊早飞去了运动场。
戈搏在学校的表彰会上注意到有一位领奖状的女孩子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睛隐藏在窗帘似的刘海下面,神态和奖状上第一名的名次极不相称,第二名的男孩子将奖状高高地举起,又抱在胸前,顾目四盼,得意之态从头发丝里飘了出来。戈搏不禁对细高个女孩产生了好奇,如此害羞内敛的女孩子怎么能拿第一名呢?戈搏碰碰旁边的同学:“第一名是谁啊?”
“啊!我的天啦!你不会孤陋寡闻如此吧?校花啊!校花啊!”同学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的雄性激素都给了篮球。”
戈搏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笑了,革命战士的性格只爱武装不爱红妆。
戈搏从小就知道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考第一名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戈搏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输给一个女生,还是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生,戈搏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开始让“提桶桶”在无意识间又挑起了战斗的欲望,为了学习,为了第一名。
于是,每天下课或者放学时候,戈搏又多了个爱好,下楼站个自认为最帅的姿势,伸长脖子扫描微低着头的校花。每次都会瞄到,她会在两位女生左右簇拥下一起低声嘀咕着放学回家,戈搏倒是吸引了老师的注意力,“戈搏,不去训练,杵这里装啥电线杆子。”戈搏讪讪地笑了,迈开大长腿扭身跑走了。穿校服的她如同一朵小水花融入一群同学里看不见了。
每学期一次的运动会如约而至,戈搏当仁不让地参加了,他无意间竟然发现她也参加运动会了,优秀学生也响应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要求。褪去宽大校服的包裹,一身运动装才凸显出“提桶桶”山高水底的好身材。纤细的长腿充满了爆发力,好像一只受惊后随时准备起跳的小鹿,她参加的项目是跳高。自从在运动场发现“提桶桶”那一刻开始,闲余时间里戈搏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身影。
作为学校运动界的风云人物,戈搏也有不小的知名度。他除参加篮球赛之外,还参加了三千米、五千米的比赛。初赛,复赛,戈搏稍微发力就通过了,他渴望的是决赛中的一骑绝尘。
戈搏在赛道外加油,意外地发现了“提桶桶”的身影,他2.0的好视力惊艳于她的容颜,竟然发现她涨红着小脸对着他挥舞着拳头加油。戈搏为了再次确认他看到的是真的,停下了脚步,对着“提桶桶”的方向张着嘴巴挥手致意,她热烈地回应着,更加卖力地挥手喊着加油。戈搏的身体让一群欢快的小白鼠占领了,它们撒欢着跑向四肢,成了戈搏的加油机。戈搏开小差的十几秒里,好几位对手超越了他,幸亏戈搏的小白鼠发力,戈搏的复赛才顺利过关。戈搏对于比赛一点也不关心了,他从赛道下来立马跑去她们班,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戈搏蛮不讲理地拽着她的闺蜜出了教室,她的闺蜜认识他,才没有发生冲突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