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扒鸡香里的父爱(散文)
我的父亲是个自律的人,滴酒不沾,更不赌博,唯独对扒鸡情有独钟。在他看来,天下美食扒鸡为最,众香国里若评花魁,扒鸡香就是那颗皇冠上的明珠。
过去条件不允许,父亲只得敬而远之。每当听到下乡货郎的叫卖,他心里总有一股冲动。闻香却不能知味,遗憾自不必说,但也只好忍着,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重担压在肩上,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自己的贪欲可以压制,望着孩子们可怜巴巴的眼神,父亲瞬间破防,咬牙买上一只,可一口也舍不得吃。看着孩崽子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父亲脸上绽成一朵花,比自己吃还高兴。舐犊之情,他的爱沉浸在那浓浓的肉香里。
父爱如山,陪伴我走过了幸福的时光。有人问我父爱是什么滋味,我说父爱是扒鸡身上散发的香气。岁月氤氲,我又回味起四十年前父亲送我上学的一幕。
那是1986年正月,我外地求学的第一个春节。寒假过后开学,父亲到火车站送行。记得那天晚上天气寒冷,北风呼啸,天上下起大雪。站前广场格外空旷,寒风裹挟着雪花卷起团团烟雾,如幽灵一般,钻进脖颈凉飕飕的,令人毛骨悚然。路上行人稀少,偶有车辆经过,也像折翼的小鸟,步履蹒跚,喇叭声打着哆嗦,惊恐逃离的样子甚是狼狈。
我下意识地把头扎进衣领,暗自祈祷风雪按下暂停键,哪知浑然不解风情的它依然我行我素。天色愈暗,白天的故事退居幕后,昏黄的路灯将飞雪映照成一道流瀑,父亲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揪扯得我心生疼。
父子伤别离,风雪夜中人。我不忍直视,悄悄将目光扭向旁边的旅馆。暮色朦胧,霓虹灯闪,那里飘出阵阵伤感的歌声:“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向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一时间,我鼻子发酸,眼角痒痒的。
“咋了儿子,舍不得离家不是?坚强点,都成大老爷们!”父亲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安慰我,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溢出眼角。他扭过脸,偷偷拭去泪水,强颜欢笑道:“别难受孩子,咱买扒鸡去,吃了不想家。咱买两只,一只你火车上吃,一只请同学们尝尝,处好关系,老爸也不挂着(牵挂)。”听了这话,我愈发难受。父亲一向节俭,恨不得一分钱分两半。自己那么喜欢扒鸡,过年都舍不得吃一口,为了儿子,却大方地一买两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语音哽咽:“爸,供我上学已不容易。日子穷,能省就省,扒鸡就别买了。”“听我的孩子,这事老爸说了算!”语气坚决,不容辩驳。
此时已是夜里十点,站前商场冷冷清清,暗淡的灯光被飞雪裹挟,好似黑夜里的孤岛。一位店员无精打彩地坐在柜前,眼神迷离,似在梦游一般。
“喂!同志醒醒,我要买东西。”父亲陪着笑脸,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店员缓缓抬起眼皮,满脸地不乐意,乜眼扫了一下,见是穿着皱皱巴巴的老农,更是不屑:“要啥?”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且语气冰硬,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寒冷。
“同志受累,我要买两只扒鸡。”在人屋檐下,卑微贯了的父亲加着小心,生怕人家不卖似的。“扒鸡?”店员白眼珠翻了翻,似乎有点不信,“要什么档次的?”父亲胸脯挺了挺,难得硬气一回儿:“最好的,就德州永盛斋那牌子的。”“要饭花子穿西装——还穷讲究哩。”店员嘴里嘟囔着,随手抓起两只往秤上一过:“一共六块一,掏钱吧!”不容置喙,感觉抢钱似的。
父亲嘴角微微一翘,心似乎被揪了一下,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当时工人工资才三、四十元,小麦每斤三毛,六块一够买二十多斤呢。他再次陪上笑脸:“同志通融通融,咱把零头抹去,凑个整数六块咋样?我们老百姓挣钱不容易,您就当行个好吧。”店员毫不心动,嘴角一撇,说出的话特别尖酸刻薄:“说啥呢?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没钱就别打肿脸充胖子,装什么大耳朵驴啊。”
我一听气往上撞,冲上去就要和他理论,被父亲一把拉住:“算了,就一毛钱的事儿,买就买了,谁让人家独一份呢。”“爸,咱不受这份窝囊气,不买了!挣钱不容易,您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我不能再增加负担了!”“说啥呀傻孩子,六块一也吃不穷咱,我不能让你在同学们面前跌份儿。”“爸……”我还想再说什么,被父亲摆手拒绝。
“你们还有完没完,要买就买,不买走人!”店员不耐烦了。“好好,我买我买。”父亲赶紧说道。他颤微微地将皴裂的手伸向贴身的内兜,摸出一个掉色的手帕,层层打开,里面多是一、两毛的毛票,分币也有,不知他存了多长时间。店员眉头一皱,又骂了一句:“乡巴佬,讨饭要来的吧。”最后还是收下了,尽管一百个不情愿。
终于了却一桩心事,父亲满脸轻松。嗅着诱人的扒鸡香,他眼睛微闭,贪婪地深吸一口,满脸的享受。我瞧在眼里,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泪珠直在眼圈里打转。
此时,雪下得更大了,路上已无行人,万物入梦,雪地上只留下我们爷儿俩踽踽独行的脚步。道路湿滑,父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中的扒鸡跌落在雪地上,愈发鲜红,像两颗伤透的心。父亲顾不得磕破的膝盖,紧爬着把扒鸡捧起,生怕它化了似的。他小心奕奕掸去扒鸡上沾染的雪粒,神态虔诚,仿佛这是件珍贵的文物。
候车室里,父亲喋喋不休,什么“注意安全、吃好穿暖、搞好同学关系”之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真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他,此刻竟如此婆婆妈妈,这就是父爱吧。
趁着父亲不注意,我偷偷将扒鸡塞进一旁他的编织袋里。这也许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一只扒鸡留父亲,报答的是亲情,一只扒鸡给同学,经营的是友爱,两只鸡各得其所。至于自己吃不吃倒无所谓,因为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父爱)。
发车时间到了,站台上的父亲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好像被东西堵了一样,终于一句话也没说。列车启动的一刻,他情绪失控,不忍直视,背过身去朝车窗里的我挥了挥手。父爱如电波,瞬间击穿了我的心。
车轮滚滚,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逝于雪夜之中。五十里之遥的家是不能回了,全县城最便宜的旅店正等着他。那里没有取暖设施,孤独的父亲注定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四十年过去,父亲离开这个世界也有九个年头,当初的毛头小子已是花甲老翁。岁月不居,往事历历在目,每当看到扒鸡,我就会想起慈祥的父亲。
前几天祭日,父亲坟前我摆上了祭品(扒鸡),他生前最喜欢吃的。我想对父亲说:爸啊,儿子想您了。扒鸡香里的父爱我早已读懂,父子情深,今天就让儿子用扒鸡回馈您吧。如果有来世,我依然要做您羽翼下护佑的小鸡仔,生死轮回,永世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