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曹姨(小说)
有时候我会想起曹姨,在月光悄悄潜入别人的梦中,树头的花朵都睡去的时候。想起她时,心头淡淡的,像一片白云悠然地飘过寂静的山谷,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过处无痕,行处无际。
曹姨是我儿时的邻居,我们之间并没有亲戚关系。她大一些,圆脸,微胖,齐耳短发,总是微笑着。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上面两个哥哥,门高树大的,都结了婚,分家出去住了。所以她的家里,只有她和她的父母住着。她家总是吵吵闹闹的,母亲脾气很不好,为一包盐没买来一块地没扫干净,都要骂她。她的脾气似乎也不好,她母亲骂她,她便回骂她的母亲,两个人骂时,从不管外人是否在听,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她们,却是不怎么注意的。可奇怪的是,两个人虽然老吵架,却似比别人家的母女更亲,她从别处得了一块瓶盖大小的绿豆糕或一小块麻花,从来舍不得吃,一定带给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每次赶集,总要给她买点东西,有时是一个红彤彤的发箍,有时是洗脸的香粉,有时是香喷喷的鸭梨……真是羡煞人。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很静,没什么朋友,却喜欢跟她玩。她似乎有股活泼的魔力,让我们之间的时光,变得轻松自在。印象中的她,似乎一直在弯着背洗衣服。太阳金灿灿的,照在洗衣盆里,肥皂泡鼓鼓的,五颜六色,轻轻一触,啪的炸出一丝水汽。她的手,被水泡得雪白,在水中快乐地游走,像两条灵动的小鱼。我有时候看她洗衣服看得痴,忽然觉得脸上冰凉,原来是她恶作剧地将那肥皂泡泡按在我脸上。我有些恼有些好笑有些好玩,也抓了肥皂泡追她,小小的院子扬起丝丝尘土,阳光轻柔而欢快地飞扬。
她会做鞋,鞋底上纳出梅花菊花的图案,她的鞋,总有些与众不同,鞋面上喜欢裹两个包了棉花团的小棉球。我那时最喜欢她做的小球,觉得穿在脚上,荡呀荡的,多有意思啊。每次妈做鞋,总央她给我做两个。妈不会,去求她,她说好,放下鞋和布面,第二天便有圆溜溜的小球像小兔子似的蹦到我的鞋子上了。她还能织毛衣,曾送给我一双五彩毛线织成的手套,我戴着它,度过了童年的冬天。她的房间里,摆满了小玩意儿,绿色的啤酒瓶里养了一支新开的月季,床头是一个用旧花布做成的娃娃,一个他哥哥的孩子玩剩的玩具黄小鸭,被她嵌在一处凹陷的墙面,浑然天成,别具趣味。她还有一箱子连环画,我看的《血凝》便是出自她的书箱。我还见过她读书时的作业本,也放在这连环画书箱里,好工整的字迹,那一撇一捺无一扭曲,好干净的作业本,几乎连一处划痕也无!我妈那时激励我练字,总是给我举曹姨的例子。说得烦了,我便说:“曹姨的字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读书了呢?”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又不是聪明得很。”所以我估计,在读书的天分上,曹姨似乎欠缺了一点。
我到底也不知道曹姨读书时成绩怎样,平时的她,在我的眼里,总是让我仰慕的,她总有好玩的主意。正月里,有时不出去走亲戚,也无亲戚来,便在家里闲着。曹姨也不出去,也在家里闲着。一次我去找她,她神秘地说:“想不想玩请七姑娘?”我问什么叫请七姑娘?她便拿了茶盆,扎个小小的草人儿放在茶盆内,让我请。说是若我心诚,便能请得七姑娘来。七姑娘能知过去未来事,我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她。一番话吊起我的好奇心,充满期待。我那时小,却已懵懂知事,未来像天边的霞光照耀我,我却看不清它的模样,谁不想有个人牵我魂魄,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未来之事?于是欣然点头,她让我跟着她念:“正月正,看花灯,我接七姑娘看花灯。花灯看得梭罗转,看得七姑娘真喜欢。红锤锣,紫锣边。上天去,骑白马,下地来,骑少马。少马不吃糖,我就接七姑娘……”我跟着她念,她的声音脆脆的,像雨珠滴溜溜打在晶莹的冰面上。正月的阳光淡淡的,撒在她的脸上,白若生瓷。见我看她,她笑,说:“看我干什么,你要看你面前的茶盆,这茶盆的七姑娘有没有来。”原来这草人儿代表的是七姑娘,若七姑娘来,草把便动。我嘻嘻而笑,我要接的七姑娘骑着白马来,骑着少马来,该是怎样一个点水滴动的女子?她长什么模样,和曹姨一样吗?我于是将七姑娘想成曹姨的样子,袖子扎有荷花边,额前一缕黑发,鼻梁侧一颗褐色小痣。我接着跟她念:“我接一姑,一姑不来接二姑,二姑不来接三姑,三姑不来接四姑,四姑不来接五姑,五姑不来接六姑,六姑不来接七姑。七姑要来早早来,莫等深更半夜来。深更半夜露水大,打湿鞋儿不要紧,打湿花儿伤了心。”“一块岩,两块岩,把与七姑搭桥来。一块砖,两块砖,把与七姑端一端;一碗水,两碗水,把与七姑洗一洗;一碗油,两碗油,把与七姑梳油头……”轻轻的祈请声在宁静的屋子里悠悠回荡,绵密的女儿心一会儿深沉如泉水呜咽,一会儿灵动如柳絮飘飞。那时的我念到“打湿鞋儿不要紧,打湿花儿伤了心”这一句,心就像被揪掉一块,那七姑娘,分明就是一个心思细巧的人间女子呀。我们睁大眼睛瞧着草人儿,盼七姑来。草人儿纹风不动,七姑未来,曹姨叹了口气:“我不该请的,七姑娘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小女孩能请。”说完,朝我微微一笑。她笑得好复杂,目光柔柔的,盯着我看了很久,那时的我只觉得她怪怪的,却说不清缘由。如今,我早过了当年曹姨的年龄,有时看到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一眼,我终于明白了她当年的目光。
儿时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段段破碎的大理石纹,又像隔水送来的飘渺笛声。曹姨后来嫁了人,嫁人的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听到她哭。她出嫁的那天,男方送来一对白鹅作聘礼。白鹅蜷在池塘的一角,我在池塘边的柚子树下拾了一只雪白的大鹅蛋。鹅蛋托在手里温热,我想给曹姨送去,却恰好看到曹姨和一个男子正在堂屋里对着她的父母行礼。堂屋板壁上贴了张大红纸,正中摆张供桌,供桌上两只大红蜡烛,燃烧得正旺。礼官站在一旁喊:“谢父母恩。”曹姨躬下身去,哇的哭了,她的母亲,这时早已泪水涟涟,母女二人哭作一团。我握着鹅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她哭哭啼啼地被那男子背入一辆车子中,凄凄哀哀地绝尘而去。后来,她的哭声老是在我的梦中回荡,她让我知道,嫁女儿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嫁女儿悲哀,更悲哀的是婚姻的不如意。在她出嫁之前,我便风闻过她的经历。据说曾有好多人向她家求亲,她的母亲,看中了其中一家,小伙子是个木匠,好生通透,口齿伶俐,家道富裕。她母亲,想应承了这亲事。谁知她却不愿意,硬和她的一个同班同学好上了。她的父母为此十分头疼,她的这个同学,并不怎么好,人长得其貌不扬不说,还很自私小气,并且行动之处,有些痞子油滑。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曹姨主动,天冷了,曹姨给他拿衣服,茶热了,曹姨给他吹凉。父母说这小子不行,不会对你好的,我们看得多了,不会错的。曹姨眉毛一横,自信满满地说:“我们是自由恋爱,你们这些老古董,不懂。”曹姨和那男子风风火火地将恋爱谈得风生水起。那段日子,我老见她织男子的毛衣,后来这些毛衣都上了那男子的身。
“唉,唉,我家那丫头,是鬼迷了心窍了。”曹姨的母亲跟我妈妈聊天时,这样说。
“可能我们的思想都太古板,不了解他们年轻人的想法。”妈妈开导她。
“鬼晓得,我看她是故意和我做对,这鬼丫头,从小就和我闹,闹到现在越闹越不消停。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能老使性子?”她很懊恼。
她后来求我妈去劝曹姨,但哪里劝得动?曹姨还是嫁了,如她心意。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如她一般,志诚一虑地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像巴金笔下的热血青年一般,将家当做靶子,来赢取青春澎湃激越的高昂。然而高昂过后是什么呢?繁华褪尽,万物凋落。杂花生树,秋风飘零。
过不久,她就哭哭啼啼地回家了,向母亲诉说丈夫对她的不好,捋起袖子,将身上的青痕给母亲看。母亲怒了,两个哥哥抡了家伙,风急火急地去找那小子。那小子自然是干不过她的两个哥哥的,但是她从此害怕回那边的家。父母无法,让她回家住,留出间屋子作门面,卖点油盐酱醋之类的杂货。她便回了家,后来她丈夫也来了,两个人还是不好。她的母亲虽然还是感叹女儿不听话,自己不懂事,酿成恶果,却也无法,只好听之任之。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多年,我在他们的吵闹声中逐渐长大。只不过这吵闹,不同于以前她跟她母亲的吵,这吵闹里,有真正的硝烟气。
曹姨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叫晴晴,粉雕玉琢的。女儿出生后,他们家也并不安宁。她的丈夫爱女儿过头。一次,我给晴晴一块饼干,曹姨的丈夫马上将那饼干扔掉,对晴晴说:“不许要别人的东西,不卫生。”我后来便不怎么逗她玩。曹姨也爱女儿,不过不像她丈夫那样。她渐渐变了,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笑。也许是吵架多了,她的语气里带了怨气,平时跟人说话,有时候也露出一些来,让人很不舒服。她每天都很忙,卖货、做饭、照顾丈夫和女儿。她的家里,黄色的玩具鸭子早没了,书箱也不见踪影了,满屋子尿片、小孩衣服。
有时,曹姨和她妈也来我家串门,她向我妈吐苦水,神色哀伤地说她丈夫对她不好,气焰嚣张,妈妈问她是否后悔嫁得这样一个人,她不语。曹姨的母亲旁敲侧击地说还是要听老人言,老人嘛,看的事情多了,什么样的人好,什么样的人不好自然知道的。谁知曹姨一扭头,说:“那你看王哥呢?”王哥是个光棍,年轻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想和她结婚,他父母不同意,嫌人家女孩子家里穷。王哥听了父母的话,与女孩分了,后来一直单身。这句话一下子将她母亲噎住,婚姻啊,哪里能够说得准呢?谁又有火眼金睛,将重障茫茫的未来山水看得清澈了然熟透于心?
我的身边,有很多和曹姨一样家庭不幸福的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是宿债未偿的怨偶,非得在今生吐尽愤懑仇怨,于是像斗鸡一般,气势汹汹地和对方揪斗纠缠,直到声嘶力竭、麟羽纷飞。看惯他们冷铁一般的婚姻,我对婚姻不抱多少幻想,所有的良缘都是生命珍贵的馈赠。所以还是随顺自然,不再强求。今世若得良缘,斯世当珍惜如宝。若不得,也无怨。
若一个女子始终光华万丈,在过了童稚之年仍能够童心宛初,其实非她之功,而是因为她身后之人,爱她宠她。曹姨没有这样的福气,她沉沦于她的烟火之途,与普通妇人无异。我渐渐不再找她,我实在不喜欢,一个女子,开口闭口都是孩子和自己的苦怨,然而后来发现我竟错了。
那天,妈妈和曹姨,还有另外几个人打牌。我不知何事,竟然大哭。哭得肝肠欲绝,忽然又想笑,笑得气贯长虹。谁知笑了之后,忽然又悲,又开始痛哭,哭过之后又笑,循环往复。哭与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哭,并不因为伤心;笑,并不因为开心。哭与笑,全不由自己控制,无端而来,无端而转。妈妈之前还哄我,后来见我哭笑古怪,便不理我,视我一如刁钻孩子撒疯撒泼,妈妈骂道:“看你撒泼到什么时候,由你野,由你野,十几岁了一点事不懂!”曹姨却放下手中的牌,微笑着看我,说:“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由不得自己,我那时也这样。”那一刻,她看懂了我。这一句话后来穿透重重时光屏障,一路旖旎多姿地来到我的面前。我想,那一刻,她一定是有些触动的。是青葱岁月里那一段相似的韶华,还是当年相同的少年情怀?她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读书时满怀的梦想,认真地写好每一个字,将卷起的角摺理匀,还是想起她青涩美丽的初恋?想起晴和的春日,布鞋绵密的针脚,想起在过了十二岁的纯真年龄,却仍恋恋七姑娘,希望能请来她一解梦幻之愁,还是想起那爱情的大波大浪里,自己满腔真诚,一往直前的勇气?那一刻,我分明看到她在沉重的家庭泥淖之外,闪亮着的一颗玲珑剔透的女儿心。那一刻,她忘了骂他打她的丈夫,忘了女儿,忘了四途六趣的烦恼。
后来,我便出来读书了,很少回家。前几年回家,据说她离了婚,女儿判给对方,自己嫁了个比她大二十岁的人。路上遇见她,人胖了,脸上起了皱纹,挽着菜篮子,似乎很幸福的样子。她拉着我说晴晴如今快读高中,真愁,不知能不能考上一中。又说他现在老公的儿子儿媳要回家了,她得准备。她似乎很幸福的样子,从她的眼睛里,我猜不出她的幸福是假装还是来自心底。也许经历过人生的沧桑,她早已看透想透一些东西,所以将爱情看得平淡,能够接受二十岁的年龄鸿沟。或许,年纪大了,爱情便成了生命中朦胧的光晕,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然而我总是记得小时候那个朝我脸上抹泡泡,送给我花花毛线手套,在正月里带着我请七姑娘的那个曹姨,我总记得她教我念:
“正月正看花灯
我接七姑娘看花灯
花灯看得梭罗转
看得七姑娘真喜欢
红锤锣紫锣边
上天去骑白马
下地来骑少马
少马不吃糖
我就接七姑娘
我接一姑
一姑不来接二姑
二姑不来接三姑
三姑不来接四姑
四姑不来接五姑
五姑不来接六姑
六姑不来接七姑
七姑要来早早来
莫等深更半夜来
深更半夜露水大
打湿鞋儿不要紧
打湿花儿伤了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