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独在异乡为异客(散文)
来北京进修学习,有一段日子了。但不知为啥,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喜欢不起来。
喜欢肃静的我,自己在六环外的一个小区租了一个房子,每天独出独进的不想和任何人来往。为了避免麻烦,即使是邮寄快递,我也选择了离我住的地方,稍远的一个菜鸟驿站。
我住进来的时候,感觉抽油烟机还算干净,用过几次就发现油总是往下滴。因此,我就联系了中介负责人,他很快联系了清洗抽油烟机的师傅,说上午十点就会来住处。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也正好休息。不到十点的时候,一个男人就来敲门了。打开房门,看见男人已经全副武装,九五卫生口罩,一身的蓝色制服,背着两个硕大工具兜,穿着鞋套走了进来。
男人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进屋说了句:“你好”。说完,就开始掏清洗工具。对于陌生人,我一直怀有戒备心理。因此,我给他打开门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和群里人聊着天。
“姑娘,赶紧把口罩戴上!”擦抽烟机的师傅在厨房对我喊着话。师傅的提醒,让我也闻到了一股呛鼻子清洗剂的难闻的味道。急忙戴上口罩,我才觉得我似乎有些不礼貌了。师傅来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躲在屋里看着手机。人之常情,咋也得问候一句呀?我放下了手机,给师傅拿了一瓶水说道:“师傅歇歇吧,喝瓶水。”
师傅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闺女,不用了!这也快中午了,赶紧给你擦完,你好整口饭吃。”
师傅说话的口音听着很亲切,特别像我母亲家乡的口音。我就随口问他,是不是东北人呀?怎么听着像吉林那地方的口音呀?他说,他家就是东北吉林的。一听说是东北吉林的,我感觉到了莫名的亲切。我和他拉近了距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干活,并和他唠起嗑来。
他说他姓孙,他和他媳妇来北京已经有九年了。在新乡大学城那租了一个房子。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也有七十多岁了,目前都在东北。
“那你咋不把父母接到北京来呢?”我问他。
孙师傅说:“这毕竟不是我的家呀!”他说他虽然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了,但这里毕竟是异乡,他再干两年也要回去的。赡养父母是他这个当儿子的职责所在,落叶归根嘛!再说了他父母也年纪大了,他们也不愿意离开故乡,因为东北毕竟是他们的根呀!
是啊,孙师傅说的话我也有同感。还记得母亲在世时,也是忍痛背井离乡来到承德,直到去世也没能如愿回到东北。这是母亲的一大遗憾。还记得母亲来承德时和姥姥说的话:“等你们年纪大了,我一定会回到你们身边孝敬你们,为你们养老送终的!”
姥姥相信母亲说的话,她说:“落叶归根!我和你爸等着那一天!”
母亲是姥姥的唯一女儿,在姥姥心里,家里的两个儿子再好也没有她这个小棉袄踏实。所以,母亲来承德时,姥姥一百个不愿意,她了解母亲的性格倔强好强。她怕母亲去了承德,她不在身边了,母亲会不顾自己的身体去承担更重的工作。但母亲怎么能不和父亲来承德呢?姥姥知道,即使她有一百个不愿意,也阻止不了。父亲来承德了,就属于国家干部了,老何家一大家人就有了生活保障。这样的话,老何家一大家人的生活都会好过一些。说句实在话,如果衣食无忧,有谁愿意离开故乡呢?
姥姥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母亲和父亲来承德后,果然不顾父亲阻拦去了工地砸石场工作。姥姥几次电话询问,她都会给姥姥一个善意的谎言,说她在干她喜欢的护士工作。
那时,我家后山有一座如东北姥姥家后院一样的山。闲暇时,母亲经常去后山转悠,每次回来脸上都会有泪痕。还记得一个母亲节,母亲从工地回来,吃过饭,她又去了后山,挺晚了也没回来,我和哥就去找她。爬上山看到母亲正站在山坡上哭喊着:“妈!我想你!今天是母亲节,母亲节快乐呀!你想我吗?”
那一刻,我和哥跑上前,紧紧抱着母亲一起放声大哭。
母亲想姥姥,来承德第一年过年,我们回的东北初二回娘家,母亲见到姥姥一刻,姥姥一把抱住母亲眼泪止不住流。她说:“我闺女瘦了!我终于见到我闺女了!”那天,母亲住在了姥姥的热炕头上,睡得很香。
第二年后,过年的时候,爷爷领着东北一大家人来承德和我们一起过年,自那以后,我们每年过年都在承德过,几年里都很少再回东北。母亲本以为以后姥姥和姥爷老了她能回家尽孝,但她直到在承德去世,也没能如愿。母亲去世后,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她的家,安置在了她经常去的那个小山上,家门对着东北方向……
师傅那天给我把抽油烟机擦洗干净,还连带着把煤气灶都给擦得干干净净。这本不是属于他的活,他说就因为我和他是老乡,他就多干点。在他乡遇到老乡,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老乡临走时,我送了他一箱牛奶,另外,我还把哥刚刚给我邮寄来的承德国光苹果,给他装了一兜子。
我和他互加了微信,成了好友。老乡说,以后抽油烟机脏了该清洗了,不用找中介直接微信呼他,他随叫随到。他还说,在北京有啥困难,需要他帮忙的就和他说,他一定会尽全力的!
说实话对于北京这座城市,小时候总盼着如果有出息了一定来北京看看。如今身居北京了,却感觉不到它有多么好,而是对家有一种强烈的想念。在此时,我心里最多的想法是,外面世界再精彩,千好万好也不如家好!此时,我也彻底理解了,那年的母亲为何总去后山,对着东北的方向张望,同时喊着姥姥而泪湿满面。理解了出门在外的游子在他乡的不易,对家乡的渴望。
抽油烟机清理干净的第二天,洗澡的热水器却坏了。不得已我又找了中介,下了单子,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打开门,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我请他进了屋,他四处看看,打开水龙头放放水后说堵了,说这个活儿需要回去准备管子。他拿出尺子,细心地量着,然后说:“我回去买管子,给房间按个明管吧。”
他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就拿了管子来敲门了。小伙子干活利索,不到两个小时就把管子接好了。一口水都没喝,我很过意不去,就给他拿了杏仁露,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了句:“你也喜欢喝这个?”
我说:“这是我们承德的特产,这是我从家拿来的,当然爱喝了!你如果喜欢喝,就喝吧,你不属于受贿。”
他听了这句话,笑了。接过杏仁露喝了起来。通过和他聊天,我得知他姓张,叫张亮。家是承德县农村的。
“咱们是承德老乡呀!只不过我住在市里。”我情不自禁说了一句。
张亮很健谈,说他十八岁就离开家乡来到北京。如今也有六年了,他家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父母和他奶奶。家里有一块地,几口人靠那块地生活。他除了这份工作,还兼职了一份商场的货物搬运。他说,他要多挣一些钱养父母和自己的弟妹。
看着他瘦弱的身体,我问他:“打两份工,身体吃得消吗?”他笑着告诉我,一开始确实有些坚持不了,但想到家里的父母还有弟妹等着他挣钱呢,就坚持下来了。问他年节回家不?他说很少回去,因为过年他舍不得加班费,还有商场搬运遇到年节活比较多,他已经有五年没回家了。听他那么说,我心里酸酸的。
他走时,听说他早晨到中午都还没有吃饭时,我把头天晚上蒸的包子给他装了八个,又把家里的一些薯片、水果、零食,饮料给他装了一袋,还把家里仅剩下的一箱奶送给了他。
张亮提着东西,连连道谢后消失在了楼梯口。关上门,屋里恢复了寂静,新接好的水管里,哗哗流着温热的水。
我站在窗前,望着六环外北京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孙师傅要回吉林尽孝,张亮想回承德却难回,而我,此刻站在这座辉煌城市的边缘,心中想念的,是承德那个有母亲安息的小山。
原来,无论年代、无论年纪,每一个离乡的人,心里都藏着一座回不去的山,一个望得见却难归的家。北京很好,车水马龙,机会遍地,但它终究是别人的故乡,是我们生命旅程中一个巨大的驿站。
热水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仿佛在提醒我生活照旧。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了然:在这片他乡的土地上,我们这些异乡人,不过是藉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熟悉的乡音和温度,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取一会儿暖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