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梧桐树下的“钱汤圆”(散文)
一
我们广播电台大院门外有4棵高大的梧桐树。灰褐色的树干起码要两人合围,盘旋扭曲的枝丫,层层叠叠的叶片,撑起一道又长又宽的绿荫带。
老年人常在梧桐树下打牌下棋聊天,一些经营小吃的摊主也在梧桐树下卖汤圆,卖凉粉、凉面,树下还有测字算命的。卖汤圆的手拉车小吃店两个蜂窝煤炉子,一个煮汤圆,一个煮碗筷消毒,旁边一张小桌、几把椅子,手拉车上撑起一把大伞遮雨挡落叶。手拉车小吃店的业主是来自乡下的夫妻俩,丈夫钱显亮,妻子胡国玲,两人都30来岁。
“做汤圆没得巧,全靠米面揉得好!”揉汤圆面是力气活,多半时间是五大三粗的丈夫在干这活。男人把汤圆面揉成很有弹性的面团之后,就动手搓汤圆,妻子负责煮汤圆,稍有空时间也搓汤圆,夫妻俩分工合作,忙而不乱。
男人揉汤圆面的手劲大,搓汤圆的手法也娴熟,手指就跟陶瓷艺人制作泥坯那样灵活。他从汤圆面团揪下鸡蛋大一坨摊在左手掌上,右手大指拇在中间旋个洞。大指拇在洞里飞快旋转,四个指拇在洞外飞快旋扭,直到皮薄心空,就往里面添加一撮汤圆馅,再捏拢封口,搓成圆溜溜的汤圆,摆放在铺着雪白纱布的盘子里。一个汤圆做成,还不到一分钟,汤圆大小一致,厚薄均匀。
女人按照顾客所点的数量,把汤圆轻轻丢进滚开的锅里,盖上锅盖煮一会,往锅里浇半碗冷水,然后用铁瓢在开水里把汤圆滚动几下,再舀起来递到顾客手里。女人煮汤圆火候拿得准,水温控制灵活,煮出的汤圆不烂皮、不露馅,香甜软糯味道好。
二
我从小看着母亲做汤圆,懂得做汤圆看似简单,其实也有好多讲究。汤圆好不好吃,首先是粘米和糯米的配比合不合适。同样是糯米,圆颗糯米和长颗糯米各掺多少粘米也是不一样的。再就是汤圆面的生料和熟料搭配要合适,才容易揉得有弹性,有糯性,合口味。
汤圆好不好吃,汤圆馅也很重要。甜汤圆馅的黄豆面、芝麻、红糖、油料配比恰当,炒得合适,才会甜而不腻,甜入心脾。盐汤圆馅的豆腐、瘦肉、鸡蛋皮、葱花、蒜苗搭配炒得合适,才会盐而不咸,油而不腻,清香可口。
那些年,城里头卖汤圆的很少。自从梧桐树下有了这个手拉车汤圆小吃店,我们单位很多人都在梧桐树下过早。我从小爱吃汤圆,母亲的汤圆在我的胃里一直保存着深刻的记忆。在这手拉车汤圆小吃店,我又品尝到了母亲做的汤圆味道。
新闻单位春节放假最迟,上班最早。我每年离开年味正浓的乡下老家,一个人回到春寒料峭的老城,街道上的饮食店还没开门营业,到处冷冷清清。落了叶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晃悠,越发显得苍凉。幸好梧桐树下的手拉车汤圆小吃店提前开了张,我一日三餐吃着热烙烙的汤圆,不由得想起了故乡的老屋,想起了母亲做汤圆的情景,想起了母亲汤圆的味道。
不是说乡愁像一阵风,看不见,摸不着吗?恰恰是这汤圆味道,牵动着孤身在外的我那一份剪不断的乡愁。
三
老城羊岔街有位老头,在梧桐树下摆摊从事“姓名预测”。在手拉车小吃店开张不久的一天早上,老头边吃汤圆边对夫妻俩说:“你们虽然来自农村,我看这位女老板却有城市女性的气质,汤圆做得也很地道。要不,我免费给你们手拉车汤圆小吃店取个名字,就叫‘汤圆西施’吧,你们看怎么样?”
手拉车汤圆小吃店女主人胡国玲的脸一下子红了:“您老人家莫开玩笑唦,您拿我这卖汤圆的乡巴佬比西施,岂不是端起簸箕比天,糟践美女么?”
胡国玲给老头碗里添了汤圆又说下去:“如今政策开放搞活,鼓励我们农民进城挣钱。我老公姓钱,要是我们运气好开起了汤圆店,招牌的名字就叫‘钱汤圆’,您看行不行?”
老头吃完汤圆回到桌前翻了一阵书,询问了夫妻俩的五行八字,再用五格数理推演一番,然后一拍大腿高兴地说:“这‘钱汤圆’的名字土是土了些,可是这名字蕴含财气呀!莫看你们眼下经营的是个手拉车小吃店,要不几年,“钱汤圆”就会越做越大,生意会越来越红火!”
生活中常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钱汤圆”果然被老头一语中谶。夫妻俩愣是把这个手拉车小吃店,一步一步盘成了拥有10多个连锁店的饮食文化产业。
四
胡国玲的父亲是利川城里的一名教师。文化大革命时期,一家人被下放到齐岳山脚下的野茶村落户。那时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以后还有返城的那一天。
下乡后,城里姑娘胡国玲与农村青年钱显亮自由恋爱结了婚。不久胡国玲的父亲平反落实政策,弟弟妹妹跟着回了城。在农村结婚了婚的胡国玲,却因农村户口被挡在了城门外。
分别那天,胡国玲和丈夫带着孩子给娘家人送行。先前还在父母弟妹面前强颜欢笑的胡国玲,绝望地看着娘家人乘坐的拖拉机渐行渐远,只留下空荡荡的土坯小屋。胡国玲的心一下子也被掏空了,她再也控制不住热泪奔涌,蹲在门外伤心痛哭起来。
终于盼到一家人回了城,可是胡国玲的父母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常言道:“出头的椽椁先遭难”。大女儿胡国玲跟着父母下乡吃尽了苦头,如今父母却狠心将懂事的大女儿抛弃在齐岳山下。女儿回不了城,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父母心上。
胡国玲的父亲花去了补发的几千元工资,想把女儿的户口办进城,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胡国玲不怨父母,她觉得自己命该如此,就得认命!胡国玲的丈夫钱显亮是个木匠,分田到户以后,丈夫走村串户做椅子挣钱补贴家用,胡国玲在家带小孩,耕种责任田,日子虽然过得清苦,胡国玲的心境倒也安然。
五
1990年,利川打开城门,鼓励农民进城务工经商,胡国玲心里重新燃起了回城的希望。他们将责任田转包给亲戚耕种,每年收一点粮食。夫妻俩带着孩子进城,暂住在娘家,把孩子也托付给娘家看管。
长期过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田园生活,如今洗脚进城讨生活,夫妻俩缺乏城里生存技能,经商又没有本钱,一家人要在城里生活下去实在不容易!
夫妻俩盘算来盘算去,先经营一个手拉车流动汤圆小吃店。哪里客人多,就在那里做生意。这样既不用花钱租摊位,租门店,又能把自家的粮食变成钱,先挣钱养家糊口,积攒本钱再图发展。从犁耙水响农耕生活走出来的夫妻俩,从此在城里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
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梧桐树下的手拉车汤圆小吃店却天天不歇业。夫妻俩每天凌晨3点多钟起床,揉好汤圆面团,备好汤圆馅。天刚蒙蒙亮亮,夫妻俩就把手车拉到梧桐树下,一直忙到擦黑,才回家准备第二天的汤圆料。
每年一到冬天,夫妻俩的手背、耳朵冒出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冻疤,耳朵可以戴耳罩捂着,手上捂住了怎么做生意?夫妻俩只能默默祈盼,熬过了冬天,春天就来了!
夫妻俩没好意思在手拉车上亮出“钱汤圆”的招牌,时间一长,“钱汤圆”名气却早已传开了。除了那些回头客,很多顾客都是慕名而来的。利川化肥厂一位退休老人,每天清晨坐土麻木(人力三轮车),风雪无阻从东门赶到西门梧桐树下吃汤圆,一趟麻木车费就超过了吃汤圆的钱。老人说:“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吃这手拉车上的汤圆!”
手拉车小吃店虽然简陋,汤圆生意却不冷清,平均每天要卖出50多公斤米的汤圆。几年下来,手拉车小吃店有了一些积蓄,夫妻俩在梧桐树附近的利北路街道,盘下了了一个小吃店,正式打出了“钱汤圆”的招牌。
转眼又过了几年,“钱汤圆”的生意从老城区向新城区拓展。夫妻俩在东门和清江大道增开了两家分店,分别交给他们的儿女经营,鼓励儿女们自食其力,走自主创业之路。
舞台越来越宽,“钱汤圆”越做越大。逐渐形成了以汤圆为主打品牌,兼营炸酱面、包子、格格、豆奶等十来个品种的饮食业,还成立了湖北钱汤圆饮食文化有限公司,申请注册了“钱汤圆”品牌商标,并获得了“中国金牌旅游小吃”荣誉。眼下湖北钱汤圆饮食文化有限公司在利川、恩施城里,拥有12家连锁店,每个连锁店安排了10多名营业员。
胡国玲这位从城里下乡,回不了城的城里人,赶上了城门放开的好政策,以农民身份进城创业,不仅过上了新的生活,还为100多城乡待业人员提供了就业机会。
六
在我的潜意识里,无论“钱汤圆”做得多么大,我还是怀念当年梧桐树下手拉车上的“钱汤圆”,常常回味跟我母亲的汤圆一样温馨的味道。
这些年,儿女们每年从武汉、深圳回到利川城里,也喜欢去“钱汤圆”店消费。在首都上大学的孙子,每逢寒暑假回家,经常光顾清江大道置地广场那家“钱汤圆”店,寻找他在北京城里吃不到的家乡汤圆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