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谈谈“棒子”(散文)
一
玉米,大家都熟悉,只是各地的叫法五花八门。远了不说,就在我们小小的滦州,玉米就有三种叫法。滦州西部我妹妹他们那里叫玉黍,南部靠近滦南一带叫苞米,而我所在的村子叫棒子。这些口音相近的,地域相连的小小县级市竟然叫法都不统一,可见历史上说我们这个地方,是明初大移民的后代,此言非虚。我问过很多山东朋友,他们大部分也叫棒子。我们这里口耳相传认为祖先来自山东,再加上“棒子”这层关系,所以我跟山东人见面会多一些亲切感。
最流行的说法是西方大航海时代从美洲带回了玉米种子,从中国各个港口登陆,传播开来,逐渐形成了各地不同的称呼叫法。上网一查,竟有十多种不同的称谓。棒子高产,不择土壤,南北都可以大面积种植,和土豆、红薯一起为清初人口的大爆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汉语就是简介,根据棒子衍生出跟棒子相关的各种称呼。棒子苗,棒子叶,棒子地,棒子秸,棒子骨头(玉米芯),棒子面,棒子渣粥……不像英语,小鸡,公鸡,母鸡,鸡蛋,鸡腿都是些不相干的单词,尤其是高速发展的现在,造成要无限造新词的困顿。据说很多西人不知道鸡腿长在鸡身上,不知道葡萄酒是葡萄酿造的,因为单词根本不关联。
小时候流行一种“马牙棒子”,植株高大,需要宽植。成熟的棒子,数一数恰好是12道,所以又称12道玉米。爷爷家里养了一匹马,马吃草总用上嘴唇取食,露出马牙,想想这“马牙棒子”的棒子粒还真和马牙相近。后来上学学习了历史,知道了“玛雅文化”,知道了玉米西来,就一度怀疑说成马牙棒子是“玛雅”的以讹传讹,可是我也没什么证据,就当做一种茶余饭后的笑谈。
后来出现了一种黄色的杂交玉米,可以密植,产量高,是16道,但是味道一般,老百姓讲有一种“ao性味”,多用于养活家畜家禽。收藏家马未都说过一个故事,那时候他还在陕北当知青,偷农民的青棒子煮着吃,农民找来,知青不承认,农民就找来棒子骨头,数道。说知青种的是16道的,棒子骨头上是12道的白马牙。知青被怼得无言以对。
很长时间,人们还是喜欢在自留地种一些白马牙来食用,这个品种吃起来有“肉头”。到了秋收季节,每家每户在屋顶都把棒子一根根斜着摆起来,连成白花花、黄橙橙的一片,闪着太阳的光芒,映衬农人欢喜的面庞。
小时候一日三餐里必然有一餐跟棒子有关,不是棒子粥就是棒子面窝窝头。有时候为了赶农时下地或者赶集上店,还会揣上几个棒子面窝窝头,当干粮。特别是贴在锅边的那种带着黄锅巴的贴饼子,在上撒着白芝麻的红丝咸菜,会越嚼越香。
随着时代的发展,那种地的艰辛已经慢慢远去。这些年我也早就远离了土地,不过青纱帐还经常会入梦来。用棒子叶编一个简易灯笼,用棒子秸秆做简易手枪,棒子胡子当唱戏的“髯口”戴在口鼻上,大家钻进大田里躲猫猫,用棒子骨头搭一座“玲珑塔”,都是曾经美好的记忆。
二
我在北京一家纸张公司待了八年,在这里得到了锻炼,收获了人生第一桶金,更收获了友谊。回顾起来,与棒子有着关系。
公司里面分为三派,派不是指的是派系,是人员构成。一派是我带过来的滦州帮,一派是李毅带过来的重庆帮,另外一派是老板的嫡系亲戚。
重庆是著名的山城,要不老蒋当年也不会把重庆作为战时陪都。这就造成了山城特有的文化——棒棒。
重庆帮里有一位叫小韦的,他来北京之前就做过“棒棒”。他刚来公司那会20出头,是一位个子不高,精瘦的汉子,他自己说是做“棒棒”压得不长个了。初中毕业开始,他就每天带上绳索和一条长长的“棒棒”,到长江码头,汽车火车站或者索道边上,等待货主的招手,做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棒棒,每天沿着山路上山下河。
他讲,有一次山路湿滑,他脚下一滑顺着陡坡滑了下去,好在抱住着树木,人没掉下去,可是货物全都不见了踪影。后来他用了一个月的辛劳才补清了货主的损失。还有一次他和别人搭伙抬滑竿,被客人用脚踢后背,嘴里还说不干不净的话——“给老子快点儿,慢腾腾的像啥子撒!”
说这些时候,我见小韦眼睛里含着热泪。小韦开始时候他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可是他努力,每天都做规划,给自己定出行目标。重庆虽然号称火炉,但北京的夏天并不比重庆凉快多少。小韦为了方便和省钱,多是骑自行车出行。每天从西三旗出发进城,最远骑到过南四环,一天下来要100多公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回来都是出汗留下的汗碱,像一幅幅地图。屁股上都出了一片片的湿疹。老板劝他不要这么辛苦。他说,不累,比做棒棒轻松多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小韦的业绩蹭蹭上涨,成了名副其实的北京活地图。人也胖了好几圈,他拍着鼓气的肚子自嘲,这个样子再也做不成棒棒啰!
很长时间我们公司很多人,都学着重庆话喊他“棒棒儿”,他也不恼。棒棒是他的标签,也是勤劳的标志。一根棒棒闯天下,也是中国人骨子里不服输的精神。
重庆人喝酒喜欢行酒令。他们用方言耍起的时候,我们只能干瞪眼看着,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见他们面如傅粉,凝眉瞪眼,出手如风,不断变化着手掌位置和手指屈伸,几轮过后分出胜负便开始罚酒。我们能够参加的是改良版的“棒子——棒子鸡”的行酒令,不知道棒子和棒子鸡是不是起源于棒子文化。游戏简单说就是棒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子吃棒子的一个循环。开始还算文明,用筷子敲着碗边儿,齐声喊出口令。喝到嗨出,就会脱掉上衣,站起来,身子有节奏一颤一颤的,同时用手掌击打桌面,像大公鸡啄架一样面对面喊出口令。往往不知不觉中几箱啤酒就下肚了。
后来,公司发生了很大的变故,人们就慢慢走散了。如今重庆帮包括小韦,都离开了这个行业,可靠着“棒棒精神”,他们在其他行业照样闯出了一片天地。上次去重庆,还特意吃了一家“棒棒餐厅”,里面的招牌菜就是棒子鸡。我仔细观察了走山的“棒棒们”,他们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个个皮肤黝黑,身体强壮。我买了一些东西拿着费劲,就雇了一位棒棒帮忙挑着。妻子嫌我懒惰,忍心劳累别人。我说,这是一种文化,如果没有雇主,行业就会消失。我知道我强词夺理。这也让我想起峨眉山山路上的骡子,因为有人举报说虐待动物,遭景区集体辞退。好多人在评论区评价“就你心善,骡子失业了就只能变成‘驴肉火烧’了,这会你开心了?”
我孩子小的时候我也教他们做“棒子棒子鸡”游戏。让他知道世间万物没有绝对的强弱,只有相生相克。
三
在唐山河头老街旅游区,我发现了唐山有“穷棒子精神”的本地文化传承。就忍不住查询了一下资料。
话说唐山西北有一个西埔村,村里多山地,地薄人多。解放前赶上年景不好,很多人要靠到外乡要饭,才能勉强活下去。讨饭的人往往手里要拿着一根打狗棒,才能避开外村野狗的追咬。这些人被人瞧不起,被蔑称为“穷棒子”,所在的村子也被称为“穷棒子村”。
1952年,国家号召成立初级社,村民王国藩站出来,主动联系村里最穷的23户村民,成了初级社,被村里人称为“穷棒子社”。穷棒子社有多穷呢?当时的地主富农笑称只有“要饭的罐子和打狗的棒子”,唯一的可以称得上是财富的是“三条驴腿”。因为这头驴还有四分之一的使用权在没有入社的人手里,所以又称“三条驴腿闹革命”。靠着这“三条驴腿”,更靠着众志成城和艰苦奋斗精神,他们愣是完成了平整土地,治理沙河等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三年后,亩产翻了一倍多,开始第一次向国家交售余粮,彻底让穷棒子们翻了身,有了衣穿,有了饱饭吃。
王国藩成为首届全国劳动模范,先后被毛主席接见了10次,握手8次,并代表中国访问了当时的苏联、叙利亚、巴基斯坦等很多国家。国内外很多领导和外国领导人及友人来西埔村访问多达140余次。毛主席更是在他编辑的《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农村高潮》中,写下按语“难道六万万穷棒子不能在几十年内,由于自己的努力变成社会主义的又富又强的国家吗?”
现在毛主席老人家的夙愿终于在一代又一代人民接力中完成了,但再也没有人敢称呼我们“穷棒子”了。我们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富足,国家强盛。但穷棒子精神永远值得我们铭记。穷棒子精神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组成部分,是不屈不挠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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