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难得一个清静的休息日。我睁开眼睛，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分。相比平常的工作日，我睡醒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四十多分钟。虽然我昨晚上床的时间比较早，可是真正入睡的时间应该是后半夜了。这是因为昨天下午整理了在大学时收藏的老磁带，引发了很多感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潮起伏，难以入睡，最终陷入失眠。
　　 我翻了一个身，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起得太早？一想肯定很难再次入睡了，我索性披衣起床。尽管我小心翼翼，起床动作还是惊醒了妻子。
　　 “怎么起得这么早，今天不是不加班吗？”妻子好奇地问。
　　 “昨天下午整理磁带，有很多感想，我要把它们写成文章，去“江山文学网”上发表。”我一边摸黑向卧室外走，一边回答妻的疑问。我知道，妻是又怕我去公司加班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泡了一大杯热茶，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毫不犹豫地输入了文章的题目：《情系老歌》。
　　 其实，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已经打好了腹稿，从文章主题思想、结构框架，到修辞方法、细节描述，甚至是很多成熟的词句，也已经反复推敲完毕。所以，我几乎是一气呵成，输入了全部文章内容。当最后一个句号输入完毕，我如释重负，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是七点四十五分。这时，我才感觉眼睛有些酸涩，肠胃有些空虚。我轻揉双眼，站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已是阳光明媚。
　　 推开书房的门，妻已在客厅端坐，正同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视频聊天。
　　 “快吃早饭吧！怕打扰你写作思路，没敢去叫你。”妻微笑着，眼神示意了一下餐桌上早已备好的早餐。
　　 “爸爸你真忙啊，好不容易星期天工作不加班了，你还早起写文章，赞一个！”女儿在视频里向我眨了眨眼睛，作出了一个大大的表情包动作。看着女儿春花般的笑脸，我的心里真是感觉比蜜还甜。
　　 “你的第二篇论文评选有结果了吗？”我也想和女儿聊聊天，没话找话。女儿正在M国攻读人工智能专业博士学位，已是第三年了，已经有一篇顶级论文发表，前几天刚刚投出了第二篇。
　　 “哎呀，爸爸，你一上来就问我论文结果，也不问问我快不快乐，身体好不好？”女儿显出很生气的样子。
　　 妻瞪了我一眼，“你别聊了，快去吃饭吧！”
　　 我只好怏怏走开。
　　 妻为我准备的早餐很简单：一碗南瓜粥，一片煎鸡蛋，一个烤地瓜，外加她腌制的芥菜咸菜。
　　 我吃完早餐，妻同女儿的视频聊天也已结束。
　　 “文章写完了？”妻问。
　　 “写完了。”我回答，“不过，我还没有检查。你先帮帮我看看吧，主要是看看标点符号、错别字啥的。其它的，等我小眯一会儿后，我自己再检查修改。”
　　 “行啊。”妻高兴地答应说，“以前不是你发表后才给我看吗？这一次，我可是先睹为快了。”
　　 妻快速进了书房，我则推开卧室的门，转身躺下。
　　 还是睡不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睡意，脑子里还是一大堆文字。我忽然觉得文章的结尾似乎缺少点什么。对了，文章是以我的情绪随窗外的树叶舞动引起的，低平起笔，在经过激荡起伏的情绪波澜高潮后，应该首尾呼应，也应低平收笔，补加一句“我激荡的情绪也趋于平静”。还有，那句“窗外的暮色浓了”也有不妥，不如改为“窗外的阳光淡了”，更符合时间的逻辑……
　　 这样想着想着，睡意全无。时间也过去二十分钟左右了，估计妻已看完了全文。
　　 书房里的门半开着，妻还在看着电脑。
　　 “改完了？”
　　 “改完了。这一次写得相当不错！”妻夸奖着，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了我。
　　 我慢慢地仔细地从文章的第一个字看起，就像是在寻找隐藏在草丛里的小虫，生怕一不留神，它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悄悄逃走……
　　 终于，我按下了向“江山文学网”投稿的确认键。
　　
　　 二
　　 一觉醒来，已是将近中午。走进客厅，看见妻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剧。
　　 “都快中午了。”我有话儿没话儿地向妻搭话。
　　 “可不，该做中午饭了。”从妻向我说话的语气和递过来的眼神中，我自知之明，妻在等着我做中午饭呢。也难怪，我每日上班，妻退休在家，除了节假日，她几乎包揽了一日三餐，难得等我有时间做上一顿饭。
　　 “做啥好呢？”我征询妻的意见。
　　 “就做我们都爱吃的白菜炖冻豆腐吧，再搁点儿粉条。白菜、五花肉、冻豆腐，我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放在厨房里。”妻已早有预谋。
　　 我和妻都出生在辽西的农村，都爱吃白菜炖冻豆腐。小时候，没有蔬菜大棚，到了冬天，储藏的大白菜是家家户户最主要的过冬蔬菜。豆腐是最常见的，一年四季，每家的餐桌上几乎是离不了的。春夏秋的季节，卖豆腐的一波接着一波，随时都可以买到。冬天一到，卖豆腐的却减少了，因为这时家家都有空闲时间了，几乎每家都自己做豆腐，可以冻起来保存，随吃随拿出。粉条容易买到，也好保存。另外，一进入冬天，人们纷纷杀猪，准备过冬过年。所以说，猪肉炖白菜、豆腐、粉条，几乎就是我们家乡的冬天菜。毫不夸张地说，我和妻都是吃白菜炖冻豆腐长大的。
　　 来到厨房，摊开菜板，我先把白菜切成小片儿。白菜炖冻豆腐口感好不好，白菜切片儿是关键的一步。不能立着用刀把白菜切成直茬，刀刃倾斜切入菜帮，薄厚不一的叶片簌簌落下，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薄厚错落，口感轻柔。白菜片儿切得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一寸左右为宜。大了，配料味道不好浸入，夹起来也缠缠绕绕，很不方便；小了，不好切成薄厚不均的效果，影响口感。很快，我把半棵白菜切完，用水洗净，放在一边沥水。
　　 随后，我又把冻豆腐切成小块儿，把一块五花肉切成片儿，把葱、姜、蒜切成碎沫，很快，备菜完成。点火，热锅，浇油，放入五花肉、佐料爆锅，然后轻炒几下白菜，放入凉水、豆腐、粉条。“咕嘟，咕嘟”，随着热气散开，厨房里已香气四溢。我扣上锅盖，将煤气灶按钮调成小火儿，拉开厨房的门，回到客厅休息。
　　 “这么快炖上了？”妻紧了紧鼻子说，“我都闻到香味了！”
　　 “嗯，再过十分钟开饭。”我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坐在沙发上休息。
　　 登录“江山文学网站”，已有两条未读信笺。进入“宁静社团”页面，细细拜读秦安老师的编辑按语。
　　 “文章发表了。”我高兴地说。
　　 “这么快？”妻回应着。
　　 “嗯。不过，有位编辑老师私信我，提出有少量疑似AI成分。”
　　 “别再纠结这事儿了，快吃饭吧。”妻催促我，一起到了餐厅。
　　
　　 三
　　 午餐的主食是米饭。当我把出锅的白菜炖冻豆腐端上桌时，还没停稳，妻就喊着“哇塞，看着不错！”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口白菜，放进嘴里尝了尝，说：“真不错，真不错，就是我想吃的味道，胜似美味佳肴。”
　　 我的心思没在吃饭上，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同那位编辑老师讨论的“AI写作”的话题。
　　 “你说，将来AI真的能代替作家写作吗？”我一边端着饭碗，一边问妻。
　　 “那你自己有没有判断，还来问我？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技能。”
　　 “我拿不准，所以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每天都和女儿海阔天空的聊，耳濡目染的，一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和思想。”
　　 “那你先说说看。”妻还沉浸在她舌尖上的美味中，但装出一副很愿意交流的样子。
　　 “我曾给deepseek命过题目，作了一些相关要求，比如思想性要积极，结构布局要总分总，修辞方法要多样，字词句要优美等等。不到十秒钟，它就写出一篇专业水平极高的好文章，有些技巧运用，我根本从来没有看到过。”
　　 “对呀，它的信息量多大呀，岂直活人能比？”妻插话说。
　　 “可是，读完后却觉得缺少些什么，即使看见令人拍案叫绝的巧妙用词，也没有激动的想法，文章也不想再看第二遍。”
　　 “它写得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引不起共鸣？”妻问。
　　 “不是，这它都能做到，只要你提出的条件更详细。”我夹了一口菜吃完，继续说：“打个比方吧。我让它写一篇文章，就好比我到高档饭店点了一盘名菜，色，香，味，那一样都是极致，无可挑剔，吃完后也有一种满足感，可这满足感却是暂时的，没有那种回味无穷的感觉。”
　　 “饭店做得也不一定人人都喜欢。有喜欢辣一些的，有喜欢甜一些的，有喜欢咸一些的。众味难调，再好的厨师也不能做出令人人都满意的菜肴，能叫多数人说好就不错了。我觉得主要是那盘菜不是你做的，要是你做的，你会永远记着。”妻两手伏在桌上，两眼望着我，认真地说。
　　 “这话说到点上了！”我眼前一亮，“我今天早上写得这篇文章，就好比我做的眼前这碗白菜炖冻豆腐。对别人来说，可能这碗菜索然寡味，普普通通；可对你来说，却是最喜欢的佳肴。为什么？因为你我都有类似的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和经历，这盘菜里，有我们记忆的熟悉的味道。所以，我们都想吃，都觉得它好吃。我的这篇文章也一样，只有那些和我们同龄的人，只有那些曾在年轻时光里，有过和我类似情感经历的人，才会喜欢看我的这篇文章，才会引起共鸣，它只对少数人群有阅读乐趣。而这，恰恰是AI所欠缺的，因为AI是规模的、宏大的、完美的。我觉得正是因为它太完美了，才失去了引起长久共鸣的哲思理念，因为，世界本身就不存在极致的完美。”
　　 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按你这么说，人们不应该用AI写作？”
　　 我说：“不尽然。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位随时可以请教的，富有渊博知识的老师，可以请它讲题，而不是让它代替自己做题；也可以看成是一本可以随手查阅的字典，可以引用，却不能照搬照抄；也可以看成是一本菜谱，我们可以照着菜谱做菜，火候还得自己把握；或是看成一个做菜用的调料大容器，按自己的口味取用。总之，无所不用，无所全用。智能时代火速来临，谁也阻挡不了，这是由社会发展规律决定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关键是如何利用它，让它为我们人类服务的同时，又不失去我们自己独有的东西。这是目前摆在人类面前最紧迫的问题。”
　　 “这些问题都包括什么？”妻疑惑地问。
　　 “比如情感，包括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人单向与事物之间；比如人类文明的体现，是在事物发展过程中，还是在结果中，等等。我也说不清楚。”
　　 妻大笑：“得了，你还是顾眼前吧！赶紧收拾碗筷，刷洗干净，我们一起去球场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