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走不出的方言之乡(散文)
我生在舜乡的东原,已七十有余,说了七十多年的家乡土语。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这是土疙瘩里生成,吃娘的奶长大,无法改了。
家乡的乡音土语就像粘牙的糖稀一样,总是那么的香甜,黏糊糊的,将我的魂勾得紧紧的。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在山东待过一年多,没学会山东话,河南济源是我的老家,不管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在一块相处多久,那里的乡语没有感染我的心灵,十年前我在北京干了八年,普通话没让我学会,因为家乡的方言铭刻在我的心里。
在北京打工期间,有一年清明节回家乡上坟,给爹娘的坟头挂上了捞捞,放好了花圈和鲜花。上完坟,走进村里,正要往车子里钻,村子里一大群乡亲将车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都说:“歇一ya,在家歇一ya,咱们在一块好好地xuedaoxuedao。”(回来了,在家休息一晚,咱们在一块好好地聊聊)。
我答应了他们,就在家住一晚,和乡亲们见见面,晚上在一块聊聊也好。因为我在北京打工,已经有一年没回家了,今天,既然回来了,也该休息一下了。就是老牛拉犁拉的久了,也要歇一歇的,何况人呢。歇一下,缓缓气,养养精气,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深知乡村的日子,干一天的活,晚上好好地歇上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站在门边遥望着广袤的田野,精气神也就来了。
既然要在家住一个晚上,我喊叫几个乡邻,走进村人李婶的家。李婶活了快八十了,她不像进城打工的年轻女子不到半年,就改了满嘴乡语,说起了普通话,唯有李婶八十年不改初衷,顽固地使用那土得不能再土的乡音俚语。加上她的嗓门高大,邻居们送她“大嗓门”的美称。村人听习惯了,如果一天听不到她的东原土语,那才叫真的别扭。
我们一进她的门,就嚷开了:“他yaya,你上街里割shuo一斤多猪肉,再割二斤tou腐,称斤鸡蛋,我在家熬点tuo,这不咱这tuochilou回来了,不要叫旁人说咱抠。”(他爷爷,你去街里买一斤多猪肉,再买上二斤豆腐,买斤鸡蛋,中午饭叫大侄子在咱家吃饭,别让他说我小气。)
接着,又吩咐孙子:“毛蛋,快去给中间屋乎拉一把,瞧你那揣样,乎拉好了,乎到土簸箕里就行了?去去去,弄完了,该去哪耍,去哪耍去,你给我小着,甭给人割气,小心我乎你耳巴子。”(毛蛋,你去把地给扫一下,看你那笨样,扫好了,把灰土扫进铁簸箕里就行了。玩了,该去哪玩去哪玩,你给我记着,不要惹事,和小朋友打架,不然,看我不打你的耳光)。
我和几个一同进来的乡邻一块聊着,一边看李婶里外忙活着,她的手没停,嘴也没停:“tuochilou,你xuezhiban这些鳖孙娃们,念书跟他妈地唱秧歌似的,整天就知道皮脸,去外边野一天,来家弄得浑身都是泥,两只爪都是泥,身上滴喽打挂的,脚上还踩了一块屎,真意乌死我了。哎哟哟,我的天呀,光顾跟你说话哩,tuoguobohu啦。”(大侄子,你说现在这孩子,念书就和玩差不了多少,整天就知道调皮,在外边玩一天,来家浑身都是灰土,两只手上都是泥,身上的衣服弄得皱皱巴巴,昨天还踩了一脚屎,可恶心死我了。哎哟,我的老天爷哩,光顾给你们说话汤锅糊了。)
李婶的独角戏唱的正热闹,门外传进了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接着走进来大大小小十多个人,家住房后的刘嫂拽着自己的孙子找上门来了,对着李婶嚷道:“毛蛋他奶奶,你看你家这小鳖孙子,把俺孙子的头上弄了个大疙瘩,都含血了,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的。(李嫂,你看你家孙子,把我孙子的头上打了个大包,真个是没教养。)李婶一听火了,揪过自己孙子的耳朵喝道:“你个龟鳖孙子,叫你出去给我小着,甭给人割气。”(你这孩子,叫你出去别惹事)。孙子说:“是他先que俺的,俺又没得他。”(是他先骂我的,我又没惹他)。刘嫂的孙子说:“还没得俺,要不是你弄了俺一身泥,我才不会que你的。”(还没惹我,就是你弄了我一身泥,不骂你骂谁。)李婶的孙子说:“谁叫你先打我了,我挨了你两骨dou,踹了我两jiao。”(你先打的我两拳头,又踢了我两脚)。刘嫂的孙子说:“我打你两骨dou,你就拿waca撆我。”(我打你两拳头,你就拿瓦片打我。)
这时候,两个孩子的家长,四目相对,我看着他俩,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立马接过两个孩子的话头说:“李婶、刘嫂,你俩啥都甭xue了,你俩还不知道,两娃好起来一个人似的,恼起来就犯了臭毛病,别理他们,过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又粘一块了,都是一个zhuoshuo哩,不值得闹腾。(李婶、刘嫂,你两个啥都别说了,这两个孩子,好起来像一个人似的,恼了就六亲不认,别理他,一会儿好了,又在一起玩了,你们俩乡里乡亲的不值得伤了和气)。
李婶和刘嫂两个听了我说的话,面对面笑了笑,都没有说什么,刘嫂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出了李婶的屋门。
我在李婶家吃了晚饭,又和李婶说了会话,左邻右舍都来了,我们在一块聊了很长时间,午夜时分,我们都各自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我揣上一个土语的家乡话去了北京。火车上,睡眼朦胧中,觉得我怎么走都没有走出我的土语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