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桃香里的岁月(散文)
“喂!在家干嘛呢?到我家去摘桃子哟!”那天是星期日,从城里的家回到了乡村的家,吃过午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忽然听到西庄的粉英姐,在大门外喊我拿把梯子去她家摘挑子。
粉英是永春大哥的老伴。她个头不高,短头发,黑多白少,说话是乡村种田人那种粗犷的腔调。她年近八十岁的人,依然精神矍铄地奔波在田间地头。闲时,跟人家薅花木草,做临时工。大概是由于长年的辛苦劳作,近几年腰已成了叩拜土地的姿势。我母亲若在世,只小我母亲三四岁,但因辈份小,所以叫她姐。她是一位勤劳朴素的大姐,做不死的当家人;她不识字,却能读得懂每一粒庄稼的文章;她也不会写,却会用双手栽下一行行秧苗的诗行;她从不抹脂涂粉,却是满身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永春大哥今年八十有余,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额头的皱纹如垄间的沟壑,深埋着晨昏。性格开朗的他虽个头不高,但背不驼,腰不弯,身板瘦而硬朗。体质虽不如当年强壮,但耐力长,能吃苦,和老伴还种了四五亩的田。大忙时,从早到晚,田间,垄上、埂上、水渠旁,到处有他的身影。农闲,还跟瓦匠拌水泥沙浆,拎泥桶子等做小工,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说他如今眼睛看东西有点模糊了,却看得清穗粒的大小;他说他现在耳朵听力下降了,却听得见庄稼生长的声律。如果说永春大哥是拉犁杖的牛,那粉英姐就那个扶犁梢的人。
永春和粉英的家,原来就住在我的庄上。记得是三间矮矮的老祖式房子,前面还有锅灶和吃饭的两间小屋子,中间是小庭院。据庄上的老年人讲,永春的老父亲,早年是生产队的会计。那年,大慨是刚入腊月门,他和庄上的两个人,将稻草装在一条船上,准备到宜陵镇换点萝卜回来,腌制萝卜干和过年包馒头做馅。不料,那天老三阳河水流湍急,又遇上了大风,草船倾翻了。那两人挣扎着爬上了岸,唯独他被水冲走,等找到时,加上大冷天,不幸被淹死了。永春是老大,老二是妹妹,老三是弟弟,从此,瘦小的老母亲,含辛茹苦地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
永春长大娶了粉英,成家立了业。后来妹妹出嫁,再后来兄弟又结婚了。粉英有了两个小孩,房子不够住,夫妻俩靠自己的双手,酬备着砌房子。
弟弟永强是学的篾匠手艺,永春一有时间就跟弟弟打下手,慢慢地学会了用篾刀劈竹子。时间长了,又学会了编织菜篮子、簸箕等。所用的竹子原来是到街上去买的,后来就在屋子的东面,靠小河边长了一撮竹子。几年下来,渐渐地长成一个小竹林,可以不用再花钱买竹子了。就地取材,所做的篾器品,一开始由老母亲拿到街上去卖,后来是本村里的人上门来订做。粉英姐除了在生产队上工,还到附近的土窑厂做砖,做的工钱买了青砖、小瓦。经过几年的艰苦奋斗,到西面庄上砌了三间砖瓦房,一间锅灶的西厢房。
生产队实行分田到户时,粉英家分得了七八亩的粮田,还有二亩多的蚕桑田。当时,夫妻俩正是壮年,干农活像两头骡子,不知累,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每年,一开春,就到桑田里除草施肥,桑叶长大了,养了两张纸的春蚕。蚕子大眠起身,就跟人到了青春发育期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桑叶。早晨,天不亮,粉英挑着桑叶篓子到桑田摘叶子。到天大亮时,一担露水桑叶就采摘好了。此时,永春大哥在家烧早饭,喂猪,喂鸡鸭等,一套琐事忙完,就去桑田挑桑叶。
挑到家,将桑叶倒在堂屋的地上,喷洒消毒液。然后,两人打开蚕房门,给蚕架上的蚕子清理蚕屎、叶渣。十几层的蚕芦席清理完了,再将蚕网上的蚕子放回芦席上。不一会儿,只见芦席上的蚕子,个个昂着头,迫不及待地等着一片到嘴的叶子。人再饿也不能饿了蚕子,随即俩人给蚕子撒了一层厚厚的桑叶。只听得房间里沙沙的吃叶声,如同骤雨一般响。忙完后,俩人才端起早饭碗。匆匆忙忙吃完,又挑着桑叶篓子去了桑田。
夫妻俩为了多挣点钱,人家一年养二次或三次蚕,他俩却一年养了四次蚕。每次蚕子大眠起身,总有五六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觉。累是累了些,当白花花的蚕果子卖成了钱,他们苦也快乐着。
春蚕养结束了,田里麦子又老了。分田到户刚开始,村里还没有联合收割机,只得人工割。一大早,粉英戴着凉篷子(遮阳帽),胳肢窝里夹一梱打好结的稻草,一手拿镰刀,一手提只大水壶,下田割麦。
烈日似火,汗湿透了小褂子。一口气割到晌午,永春从家里送来一碗泡馓子,给粉英吃。吃完了,到小河边没人的地方小个便,又继续割。为赶时间,连擦把汗的功夫都没有,任由脸上的汗水往下滴,胸前的汗流湿了裤腰。中午也不回家吃饭,也是永春送到田头用餐。一直割到夕阳西下,一块二三亩田的麦子,便躺成一排排的麦把了。粉英姐这才松了口气,直了直弯了一天的腰,夹着镰刀,拖着疲惫的身子的回家。
收麦子要抢,赶紧吃过晚饭,永春和粉英拉着二轮板车,开始拉麦把。俩人将麦把装在板车里,再用绳子绑好。永春抓住车把子在前面拉,粉英在板车后面推。乡间的土路坎坷不平,一步一颠簸地朝打谷场上走。到了打谷场,再将一捆梱麦把堆起来,等待次日脱粒机脱粒。月光下,他们就这样往返着,一程又一程,一车又一车地拉。鸟声没有了,虫鸣也没有了,一片寂静田野上,只有他们拉车的喘息声,板车轮子的滚动声,一直拉到露水爬上了草尖。
大忙时,他俩把两天的农活,并作一天来做,劲使完了,觉一睡便又来了。太阳起,粉英拿着镰刀又割下一块田麦子。本庄的一位大妈见到她问道:“你昨天割的一块田麦把,没看到你们挑,怎么一夜过来都跑到打谷场上去了?”匆忙的粉英,边走边回话:“哎呦喂,是我和永春代晚用板车拉的,大妈哎,没法子,你晓得的田多,活一下子做不完,只得硬着头皮夜里干呗!”
因为白天要抢时间割麦子,所以脱粒只得晚上进行。电线杆上的两盏电灯,明晃晃地将整个打谷场照得通亮。脱粒机上,一般要有四五个人才能运作。此时,家里有老人、大孩子的都得齐上阵。灯光里,扬起的灰尘如同雾霾,笼罩打谷场的上空。麦把脱粒完了,一身泥灰的粉英回家了。收尾工作的永春,鼻孔里黑黢黢的,躺在麦草堆旁睡着了。
麦子收好了。家里养了牛永春,开始起早摸黑地耕田。他不但耕自家的田,还给人家耕,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亩的田,只为多增加点收入。牛不息,人不息,而牛息,人也不息。永春抢着时间到打谷场上扬场,晒麦子。板桩田耕好了,永春和粉英挑着簸箕下猪屎肥。接着是灌水,打磨水田。秧田整理好了,弄得一身泥浆的永春,这才点燃一支烟,牵着牛回家。
吃过晚饭的粉英,拿着秧凳子和扎秧草,到秧池田里扯小秧子。夜晚扯秧,蚊子嗡嗡地绕着人叫,人若不动,就叮着皮肤咬。就这样一边扯,一边与蚊子博斗,从蛙声起,一直扯到蛙声息。
一大早,永春挑着一担簸箕到秧池田里,将秧把子挑到打磨好的水田里。汪汪的水田,如是一张空白的纸,散开来的秧把子,倒着的,竖着的看似逗号、感叹号。那时候,还没有插秧机,一块大田,一个人栽有些寂寞,于是,粉英叫来弟媳帮忙,等弟媳家栽秧了,粉英再去帮忙。栽秧和割麦一样都是弯腰的活,开秧门的第一天栽下来,不免腰酸背痛的,脸还有点浮肿。
养蚕、割麦、耕田、栽秧,整个三夏大忙过来,人身上总是要掉一层膘。
到了秋收后,又忙着种小麦。季节轮换,夫妻俩就这么一年年,一季季,忙着和土地打交道。
生活把他俩按在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是家的丰饶与幸福。后来,孩子大了,粉英和永春用苦来的钱,翻建了一栋三间上下的二层楼。儿子成家了,女儿也出嫁了,很快有了孙子辈。如今,孙子都有了可爱的小宝宝,生活在城市里。儿孙满堂,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俩人在幸福中变老。
可是,骨子里有着艰苦朴素基因的粉英和永春,并没有闲下来的意思,仍然与生息的土地共振。在他俩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就是看不够的那一片金浪翻滚的麦田,那一片碧波荡漾的秧田。最闻不够的是那细密的麦花、稻花香,悠悠的泥土芳香……
粉英和永春的家,紧靠着一条流了一年又一年的、把东西庄连在一起的老河。那棵老桃树,就长在原来养猪的圈墙西边,向南有一处小竹林。濒临河水的桃树,高出了炊烟缭绕的西厢房。白天,树影倒映在清凌凌的水里,夜里,与水中的月亮相伴。
这棵历练风霜雨雪的桃树,有点弯曲,却依然不屈地站着那儿,站成了村庄的一个标杆。黝黑的躯干上,虽然布满了岁月沧桑的斑点,却枝繁叶茂,一年年,勤勤恳恳地结它的桃子。像一位劳动模范,使我心生敬意与崇拜。我站在绿叶碧云下,仰望满枝红鲜醉人眼的桃子,像繁星一样的灿烂。然而,自叹还达不到桃子的高度。
于是,我将梯子架在桃树旁,粉英姐过来帮忙扶住梯子,我一步步地攀登上去。站在桃树坚韧的肩膀上,伸手摘了一个圆润、柔软的桃子。剥掉皮,吃了一口,就觉得桃子是特别的甜,甜得发人深思。
“哎唷!粉英姐,你家的桃子又大又甜哩。”“噢,是真的吗?”我摘了两只递给她:“来!你和大哥尝一下自家长的桃子吧。”她接过桃子,用衣袖擦了擦,笑嘻嘻地边吃边说:“永春在田里干活哩,你多摘点回去,要不然树上这么多桃子,掉在地上虫蚁吃了,或者给鸟鹊吃了,多可惜呀。”
一袋鲜果一袋甜。我拎着沉甸甸的桃子,回望枝干苍虬的桃树,那根,深植于乡土,那爱,荫蔽着家园。粉英姐正沐浴在晚晴的霞光里,品尝着他那辛苦培育的甘甜。
夕阳里,她的影子和丰盈的桃树一样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