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永不坍塌的天空(散文)
奶奶重男轻女严重,那年,母亲生下我和哥后,明显偏向哥,而对于我,她是百般歧视。她还经常纵容父亲对我一定要严加看管,她说她听算卦的先生说,我是天上来的,稍微松懈我就会上房揭瓦,把天捅个窟窿。但父亲从不信奶奶的话,她说奶奶那是迷信思想作怪。所以,父亲对我一直很宽容,而且对我宠爱有加,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
本以为生活风平浪静就这么过了,可没想到的是,母亲在我大二的时候病逝了。从此后,我和父亲成了死对头,而且我经常对父亲发出挑衅,期待惹怒他,我好提出和他断绝父女关系。
我们来承德时,姥姥一再嘱咐父亲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说母亲身体弱,不能干太累的活。如果喜欢工作,就去医院继续做护士。姥爷呢,还特意把父亲请到家里,一盅酒滋滋地喝着,借着酒劲千叮咛万嘱咐说:“我就把我闺女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多关心她,不能让她生病,不然我饶不了你。”
父亲连声答应着,还拍着胸脯向姥爷保证着:“茉莉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出去工作!”
誓言发的挺好,到了承德之后,由于家庭生活困难,父亲的誓言也成了空话。不仅如此,父亲是个工作狂,工作的地方离家又远,为了省下车费,他一个月只回来一次,给奶奶交钱的日子才回家。对母亲也缺少了关心。而母亲呢,也把自己当成了铁人,为了能多挣钱,去了采石场工作,如陀螺一样旋转着。由于她不顾自己身体健康,经常超负荷的工作,我上大二的时候,母亲突然没有预兆的去世了。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母亲去世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邻居邹娘在身边。而我的父亲,却还在遥远的佳木斯出差。
我闻讯赶回家时,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见到她时,她还穿着破旧的工作服。
母亲去世的第二天,父亲赶回来了。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那一刻,我没有心疼他,我狠狠对他吼叫着:“你别假惺惺地哭嚎!你早干什么去了?”
发送完我的母亲,我和父亲成了死对头。我不叫他父亲,连姓也不叫,直接对他喊:“那谁!”
我这没礼貌的行为,我以为会惹恼他,他会和我急眼,但他却没有。每次他听到我喊:“那谁”。他都会急忙答应着跑过来问:“闺女,有啥事就和我说。”
我会撂下一句:“别叫我闺女!我和你没关系!”
母亲去世后,我办了休学,每天酗酒后去墓地看母亲,有时喝醉了我会睡在母亲的墓地。父亲放心不下我,也没有去单位上班。每天我喝醉酒一刻,他都会默默守护着我,如果我睡在墓地,他会把我背回家。半醉半醒时,我会厮打他。第二天醒过酒我会发现,父亲的手,胳膊以及脸上都会有遍布我打的伤痕。
母亲去世是深秋的八月初二,腊月二十八那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那天父亲把我锁在家里他有事去了单位。我跳窗跑出家门,去了南山脚下的于家饺子馆,喝了一瓶九龙醉酒,又拎着一瓶酒就去了母亲的墓地,一边哭一边喝着拿的那瓶酒,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个看墓地的老爷子摇醒了,睁开眼一看天已经黑透了,跌跌撞撞下了山,走着走着一脚踩空,一下就滚进了一个深沟里。沟深不见底,再加上雪下了厚厚一层,我又喝醉了酒,身体软绵绵的,怎么爬也没有爬上来。我索性也不爬了,就蜷缩着身子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我就觉得天在摇晃,似乎有人背着我前行,睁开眼看到的是我父亲正背着我一步步艰难地走着。
回到家,我听哥说,父亲从单位回来发现我不在了,急忙和他一起出来找。找到墓地,听看墓地的老爷子说我已经回家了。父亲和哥一路喊着我,转了好久,才发现睡在深沟里的我。那天,父亲含着眼泪对我说:“闺女呀!别再作践自己了!你妈已经走了,你再出点啥事,我咋和你妈交代呀!”
那天父亲病了,半夜开始不停地咳嗽。听见父亲咳嗽我也没觉得心疼,反而觉得很解恨。心里想,你也有病的时候,这回你也该体验一下母亲病了后的难受吧?哥几次过来找药,说父亲发烧了。腊月二十九,父亲拖着病着的身体,准备了一桌子饭菜说过年了,我们也该吃顿好的了。父亲的话,一下让我想起了我妈,我妈此刻正躺在冰凉的南山上,谁能给她做顿好吃的呢?我越想越难过,大哭着一下就掀翻了桌子,然后抱着母亲的遗像,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北风呼啸的武烈河一条长凳上,不停地哭泣着。这时我的闺蜜梅子跑来了,她给我拿来了我的羽绒服,她说我父亲去了她家让她赶紧给我送件衣服来,怕我冻坏。她还劝我回家,而我不想回家,她就领着我去了女工宿舍七号楼,那年她妈正在那当楼长。
梅子妈安排我住进楼里不久,哥就抱着棉被和一些洗漱用品还有父亲包的饺子给我送来了。哥传话和我说,父亲说,如果我不愿意回家那就在这住一段时间吧。哥临走时对我说,他暂时不能来看我了,他要在医院照顾我父亲,父亲得了急性肺炎。哥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哎,我怎么说你好呀!母亲自从走后,你就经常和父亲耍脾气,从没给过父亲好脸。不为那天找你,父亲能病吗?”哥还告诉我,那天把我背出深沟,父亲脱了自己的棉服给我穿在身上,一路上自己冻的一个劲打着哆嗦。
哥的话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我心里。那一夜,我辗转难眠,眼前反复浮现父亲背我爬出深沟时踉跄的脚步,和他那夜半压抑的咳嗽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我打听着父亲所在的病房,站在门外透过窗户悄悄地看着。父亲正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瘦了很多。他望着远处母亲住的南山,默默地流着眼泪。我心一阵疼,推开了门。父亲听到动静,他慌忙擦眼泪,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露出惯常的、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容:“来了,闺女,外面冷吧?”
那一刻,所有积压的怨恨如冰雪消融。我看着父亲憔悴的脸,哽咽着喊出了母亲去世后的第一声:“爸……”
父亲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连声应着。
那天我留在医院细心照顾父亲,为他洗脚,给他剪指甲,陪他去做透视检查。一个礼拜后,父亲出院了,我也戒了酒,回到学校。
本想着母亲没了,以后好好孝顺父亲为他养老送终。但没想到的是,一年以后,父亲也因脑中干胶质瘤去世了。
如今,每当人生遇到风雨,我总会想起那个雪夜,父亲背负着我的重量,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艰难前行。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早已在漫长的守护中,为我撑起了一片永不坍塌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