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重游(小说)
夜晚,父亲在一场梦中惊醒。月光如水,从窗口流到父亲的床前。他神色凝重,脸涨得通红,胸前憋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勾着头,嘴里咕噜咕噜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问父亲是不是做了噩梦。父亲不吭气,只是蜷缩着身体坐在角落,浑身战栗着,眼角流了几滴浑浊的泪。
自那以后,父亲病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吃饭没有胃口,就像失了水的茄子,蔫了。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梦似乎把父亲的魂儿勾走了。父亲平常有锻炼遛弯的习惯,现在居然躺在床上不起来了。我看他精神恍惚,身子骨瘦的不成人形,心里针扎般的疼。
我去找全县最好的老中医乔大夫给他瞧病。乔大夫给父亲号了脉,突然眉头紧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一怔,脑子感觉被一记重锤砸在头顶,眼前飘起了金花花。
难道父亲的病治不好啦?
乔大夫不紧不慢地说:“你父亲得的是心病,心病还要心药医,回去吧,我没法子治。”
我愕然,只能搀扶着父亲回家。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仔细琢磨着乔大夫的话,父亲心里肯定有个疙瘩没有解开。
我不能这么看着父亲一天天倒下去。我发誓要尽快找到解决心病的办法。我想起,父亲经常坐在躺椅上,死死地盯着一个粉红色的盒子发呆。我若有所思的笑了,一阵久违的兴奋窜上脑门。
这天,我轻轻推开门,走进父亲的卧室。父亲睡得很香,一阵阵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四下环视了父亲的房间,看到高低柜的上面,摆着一个粉红色盒子,盒子上了锁,擦得亮堂堂的。我好奇,想看个究竟。我小心取来一把椅子,踩上去,准备把盒子拿下来,但我没有拿稳,手一滑,盒子咣当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父亲醒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突然像喝了回魂汤一样,一咕噜地爬起来。他没有生气,润了润嗓子,正色道:“儿子,把它放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到外地一趟。”
我错愕地看着父亲,欲言又止。忽然想到父亲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再折腾肯定吃不消。我只能应声道。
第二天,父亲让我把盒子包好,放进行李包里。我们踏上了前往外地的路程。
路途遥远,风尘仆仆。父亲似乎没有疲惫的感觉,脸上荡漾着少有的开心。这与他前几日的状态,判若两人。我们来到了一块群山环绕的地方,景色秀丽,鸟语花香。我们约莫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块墓地前,父亲跪倒在墓碑前,烧了一堆纸钱,泪水如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岗子,革命胜利了,可惜你没有看到这一天。”
风呼呼地吹,父亲撕心裂肺地咆哮着,声音震得山谷瑟瑟发抖。
我错愕地看着父亲,他红着眼圈告诉了我珍藏多年的秘密,之前他一直未曾提起过。
父亲和岗子是战友,在抗美援朝的一次战斗中,父亲和岗子趴在战壕里,一枚炮弹呼啸而过,眼看就要落在父亲身上,岗子拼了命地把父亲推到一边,自己却被炸飞了。
父亲拼了命地奔过去,岗子浑身血肉模糊,脸烧焦了,胸前咕咕地冒着血。
岗子为了救父亲,用身体挡住了敌人的炮火。临死前,岗子把一个沾满鲜血的平安符塞到父亲手里,让他好好保存,说是以后打仗平安符会带给他好运。
说也奇怪,按照岗子的嘱托,在后来的战斗中,父亲一直把平安符揣到兜里,父亲几次死里逃生。他时常在空闲的时候,拿出平安符细细地摩挲着,它就是一道护身符,似乎冥冥之中保佑着他。
父亲啜泣着,说:“那天我又梦见他了,手里捏着带血的平安符冲我微笑着。”
我听着父亲的故事,喉咙里一阵刺痛。
父亲颤巍巍地摸出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带血的平安符,红得像一团火。
父亲把平安符放在手心,沉默了良久,眼里噙着泪。
父亲突然叹息一声,把平安符重新放进磨得发皱的盒子,上了锁,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岗子,我把平安符还给你,希望你在天堂过得舒心,平安符保佑你,天堂里没有战争。”
暮色降临,风呼啦啦地吹。太阳坠到了山腰上,磕出一片血色,红艳艳的,就像一面旗帜,在山顶迎风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