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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晓荷.暖】穿红衣裳的女人(散文)


作者:土木禾刀 秀才,1109.2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89发表时间:2025-11-26 16:53:41

这条路有一个幽雅的名字,叫“谷雨大街”。听着就那么诗意,就那么富于田园气息。虽不如“新华”、“解放”之类的色彩鲜明,亦不如“兴隆”、“汇丰”之类的吉祥喜庆。可雨生百谷的温暖和湿润,却更贴近人心,更适合于这小镇的气氛。
   不大的小镇,居住着三四万人。“三十里铺”这名字虽有些大众化,可它有一个很厉害的雅号,曰“天下第一铺”。这第一,并非说它有多少多少人口,而是说这镇子上企业多,打工的多,做买卖的多。工资虽比不上“北上广”,可在在这北方的小平原上,也足以令人满足,令人向往。
   前些年生意好做,纺纱织布的,食品酿造的,造纸印刷的,铸造翻砂的,皆干得红火。若东风浩荡,若春水满涨,若夏草旺旺地生长。老板发财,打工的钱就好挣。只要你不惜力气,只要有点手艺,一月挣六七千不成问题。虽说每天要干十个小时,且没有节假日;可只要腰包鼓鼓,人就如庄稼浇了水,施了肥,喷了生长素,眼见着叶子一日比一日绿,茎杆一日比一日粗。低矮的平房,枯草一般被砍伐了。高高的楼厦,若春日水边的芦芽,你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它们就高高地拔了好几节。马路扎裹得像一位贵妇,婀娜的垂柳做她长长的头发,闪闪的路灯做她水晶的珠链;霓虹闪闪的店铺,就是她诱人的脸面。
   那时的小镇,热火得就象一个炭火盆,葱郁得就像七月的芦苇。每到饭点,酒馆的门前总是车挤车,排得像一条长蛇。锃明瓦亮的漆面,在阳光下闪烁,在霓虹下闪烁。杯筷叮当,酒菜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大街上久久不肯散开。超市里亦是挤挤挨挨,一张张小票哗哗地打出来,扫码器滴滴滴不停响着,扫得似乎都有些烦躁了。晚上就是跳广场舞的,这儿一伙那儿一伙;就是打麻将的,这屋一桌那屋一桌。麻将哗哗如夏雨,音箱震颤如春雷。
   那时的小镇,完全对得住它的外号——“天下第一铺”。
   从我居住的“兴隆苑”到公司上班,并不算远。顺着谷雨大街一直向南,三四里路也就到了。谷雨街并不甚宽,浓厚的法桐树的荫凉,在日头偏西的时候,能将它完全遮住。树木中间摆着圆形的石槽,石槽里种着太阳花、石竹花和百日菊。今年冷得早,过了白露不到秋分,就刮了两场北风,下了两场秋雨。气温陡地降下去,人们都穿上了绒裤秋衣。秋风里,时不时有早衰的叶子凋落下来,一片一片的黄,在黑黑的柏油上铺开。
   每天早晨七点,我准时骑着“飞鸽”上班。斜斜的阳光,将法桐的影子横在马路上。车轮碾着落叶沙沙沙响。那个女人总是早于我赶过来,拿着笤帚将落叶扫进口袋,再一袋一袋倒进垃圾箱。纸屑、烟头和方便袋,也一一扫起来,就像打扫着自家的庭院,就像家中会来客人一般。她天天如此,就像我天天骑车去上班,无论寒暑,风雨无阻。这就是工作,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你每天必须完成的。
   我不认识她,也没和她说过话。只是每天都看见她低头打扫马路,几乎从不耽误。年纪吗,估摸四十多岁。皮肤白白的,就是有些瘦削,像梨花失去了水分一般。起初,她通常只是低头干活,不怎么东张西望的。偶尔和我的目光轻轻一触,又随即走开了。后来,她熟悉了我的蓝色两轮车,我熟悉了她的绿色三轮车。在清晨的街上擦肩而过,她会抬头冲我微笑,我也会点头冲她微笑。谁都不说什么,就那么一笑而过。
   下雨天,如果雨下得不大,我依然骑车去上班,随便披一件雨衣,或撑着雨伞。这样的天气,绝大多数环卫工,都不会出来打扫卫生。乐得躲在家里过阴天,打打麻将,聊聊闲篇。整条马路上,只有她披着雨衣,低头清理着湿湿的落叶和垃圾。冬天亦是如此,清晨的雪花稀稀落落飘下,整个谷雨街都冷冷清清,唯有她清扫街道的沙沙声。橘红色的环卫衣,在冬日的雪里很是显眼,很引人注意。
   当我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会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一望她单薄的孤独的身影。短暂的点头微笑之后,她就不再看我,弯着腰低着头,悉悉索索干她的工作。除了冷清的属于她的街道,似乎什么都不重要。我想,她如此执着于繁琐且低下的工作,定是日子很不好过。给一点点钱,便会早早起来,顶风冒雨不敢懈怠。唯恐活干得不好,被人家举报,被那些管事的辞掉。就像我,星期天也要去上班,大年三十也要去值班,勤谨着,唯恐出了什么过错。
   清晨的谷雨街车辆稀少,三五个散步的老人,或中年女人。谁家的小花狗,在垃圾桶边搜寻食物,毛色干枯,神情孤独。车轮碾过柏油的嚓嚓声,笤帚扫过柏油的沙沙声。叶子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树下的花砖上,便懒着不愿活动。
   大街两侧开着许多店面。五花八门的招牌,大都旧得斑驳,很少有新挂上去的。“周易工作室”有很久没开门了,想是那位白胡子老人已经离世。“丹青画廊”也是关闭的,那个瘦削的跛脚的年轻人,想是另谋它业了。那对洗车的年轻夫妇,坐在凉棚里玩着手机,一天到头,也没有几辆车可洗。清炖羊肉做得很好的那家小饭馆,好像也有俩月没开门了。窗玻璃上贴的“炖”字掉了一个“火”,孤零零地变成“屯”了。唯有理发店的生意还可以,那个叫“燕子”的少妇,早早拉起卷帘门,扫着昨晚懒得清理的碎发。伸一个懒腰,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我在这小镇生活了十几年,亲身沐浴了它的繁华,也亲眼看见它从繁花的树枝上掉下来,摔得浑身泥巴。不单是店铺,许多厂子的大铁门也关着,锈迹斑驳。甬道两边荒草丛生,灰菜和猪毛蒿高过人头。除了风和阳光,没有谁在上面走。那些曾日夜旋转的机器,安静得就像死了去,蒙着尘土,渍着油泥,上面有老鼠和黄鼬爬过的痕迹。墙上张贴的大大标语里,依稀还有工人们说笑的话语,汗水的气息。
   那些支撑下来的厂子,大都开始裁员降薪。老板整日阴沉着脸,好似所有员工都欠他人情,都欠他钱。我们公司规模大点,底子厚点,可也停了好几条生产线,产量一减再减,薪水已是大不如前。就象一个被强制减肥的女人,不让吃米,不让吃面,每日只是些老黄瓜、减肥茶。弄得肚里没油水,干活乏累,走路都打瞌睡。我这个管安全的,虽说工资和产量不挂钩,可奖金也是一扣再扣,扣到几乎没有。弄得我就像这秋天的太阳花,干干巴巴稀稀拉拉,全然没有了多彩的艳丽,全然没有了夏日的生机。
   抓生产安全的事,也松懈下来。不再像以前,一天在车间里转五六趟,每一块仪表,每一根管道,都不敢大意丝毫。控制室里的数据,更是看得仔细,反复地核查对比。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把钱看得太重的人。可当你的收入一个月少了两三千,必须花的钱却有增无减,一种压抑感就磨盘一般置于胸口,呼吸和吞咽都有些困难。
   或许是昨夜睡得不好,眼皮略显浮肿,精神略感朦胧。这么少的车,这么宽的街,不知为何就撞到了那个打扫卫生的女人。前轱辘顶在人家膝盖上,撩起裤子一看,青紫一片。那些搓掉表皮的地方,红红地渗出点血。我赔礼说:“咱到卫生院检查检查,钱我来拿。”那女人说:“不用了,就搓掉一层皮,走道也不碍事。”就弯腰拾起笤帚,继续打扫路上的落叶。沙沙沙的声音,熟悉地响在我的耳边,响在这寂寥的清晨。
   今天,她仍穿着橘红色带反光横条的环卫装。衣裳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肥皂的香味。沉静柔和的眼神,眼角似乎有浅浅的鱼尾纹。发型仍旧保留着少女的那种马尾辫,只是略短。白净的手上没有多少肉,也就无法掩盖住,骨骼的轮廓和青筋的脉络。如此纤弱的手,并不影响她干活,并不影响她每天早晨,将这条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人看着有一个舒畅的心情。
   她管理的路段,是整个小镇最干净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甚至超过了那些管理环卫的干部。我喜欢忙里偷闲,骑着老旧的单车胡乱地转。小镇的每一条巷、每一条街,我都了解。甚至哪一家喜欢种树,哪一家喜欢养花,哪一家庭院里栽着月季,哪一家庭院里开着紫茉莉,这些我都熟悉。
   别人承包的路段,总感觉不够清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塑料袋和纸屑,在秋风里胡乱游荡。近两年财政不好,工资拖欠,许多环卫工也就变得愈发懒散。一些垃圾筒塞得满满,也没人清理,干的湿的垃圾堆了一地,散发着难闻的腐臭气。和以前绿荫清凉,花香浓郁的街道相比,差若天地。
   不单单是打扫卫生的,似乎整个小镇都变得松散。摆地摊的小贩,因为生意冷清,小喇叭里的吆喝声,听起来都懒洋洋地松懈。铁架子上悬挂的广告,已好久没更新,陈旧地泛着白,日晒雨淋。
   我到“康润”大药店,买了些碘酒、棉棒、创可贴和活血药,装在塑料袋里给她送过去。她说不用,家里有碘酒。冲我这个肇事者笑着,露出白得发光的牙齿。问她是哪里人,说就住在小镇,“立春”街上的“石榴”胡同。我说:“那条胡同很干静,两边石榴花开的时候,一片的红。”她说:“俺那胡同里人勤快,你一扫帚我一笤帚就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也有个好心情。”我说:“那胡同里还有一棵老杨树,可高了,三四搂粗。”
   我俩微笑着,很随意地聊天,似乎不是陌生人,而是相识数年。是啊,我们都住在一个小镇,日日相见,怎么能是陌生人。不说话,却都觉得对方是那么亲切,是那么熟悉。一条安静的清爽的大街,两个匆忙的平凡的人,这也许就是缘分。她说,她家就住在大杨树底下,红漆大门,坐西朝东。我说:“你家影壁后面,是不是有一棵老枣树?”她说:“你怎么知道呢?”我说:“骑车遛弯的时候,看见过。”于是,两人的距离似乎又被拉近了。
   我想起她家的大门口,经常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挺大的个子,皮肤黝黑。右手蜷缩着,右腿弯曲着,身边立一根拐杖。想是患过脑血管病,影响了神经,不方便行动。四十来岁,如夏日的庄稼,正应该郁郁葱葱。这男人想必就是她对象。她如此风雨无阻地干活,是有生活的担子压着,是有一颗负责任的心,将温暖的沉默的血供给到全身。若不是如此,与我天天相约的谷雨街,怎会这么干净,怎会这么温情。
   与她相比,我是多么幸运,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健康的妻。如此,对生命还有什么苛求的,对生活还有什么埋怨的?怎么能颓废呢,怎么能懈怠呢?就像这小镇,享得起繁华,也要受得住萧杀。秋霜是打不死竹子的,野火是烧不尽百草的。
   我跨上车子,一路向前去,向我有责任把安全抓好的公司去。十多年了,路边的法桐已长得粗壮高大,白中泛青的树皮滋润光滑。它们挺挺地立在秋风中,叶落无声,活得从容。阳光比刚才亮了许多,越来越暖的金黄色。金黄的阳光里,那女人橘红色的衣裳,比阳光更温热。沙沙沙的扫地声,弯腰低头一个普通女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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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以谷雨大街为叙事载体,勾勒出小镇从繁华到萧索的变迁,更于平凡日常中捕捉到人性的微光,字里行间满是生活的质感与人生的哲思。“天下第一铺”的昔日荣光令人向往,企业红火、楼厦林立、酒馆喧嚣、集市热闹,谷雨大街上的霓虹与笑语,是小镇鼎盛时期的生动注脚。而如今,关闭的店铺、锈迹斑斑的厂房、裁员降薪的焦虑,让小镇染上了秋意般的萧瑟,恰如法桐飘落的黄叶,带着时光流转的无奈。然而,在这份萧索中,那位风雨无阻的环卫女工,如同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谷雨大街的清晨。她低头清扫落叶的执着、雨天雪日里橘红色的身影、对工作的虔诚与尽责,与小镇的松散形成鲜明对比。一次意外的碰撞,让“我”与她从陌生的微笑之交,变成了知晓彼此生活的熟人。当得知她背后有患病的丈夫需要照料,那份日复一日的坚守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她不仅在清扫街道,更在扛起一个家庭的责任,用沉默的坚韧对抗生活的重压。这场相遇,不仅让“我”看清了环卫女工的不易,更唤醒了自己对生活的反思。与她相比,“我”所遭遇的薪资缩水、工作倦怠,都显得微不足道。文字的精妙之处,在于将小镇的变迁、个人的困境与陌生人的善意相连,于对比中传递出深刻的人生感悟:生活既有繁华时的烈火烹油,也有萧索时的寒蝉凄切,而真正的勇气,是在逆境中依然坚守责任、保持从容。就像路边的法桐,叶落无声却活得挺拔;就像那位环卫女工,平凡渺小却光芒万丈。愿每一个在生活中负重前行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愿我们都能从平凡的坚守中汲取力量,在繁华时不骄,在萧索时不馁,如谷雨大街的法桐一般,从容面对岁月的风雨。感谢赐稿晓荷,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汪震宇】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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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1-26 16:54:32
  以谷雨大街串联小镇变迁与人性微光,环卫女工的坚守与老师的反思相映成趣,文字质朴却有力量。愿小镇重焕生机,每个坚韧生活的人都能收获温暖。
回复1 楼        文友:土木禾刀        2025-11-27 12:59:53
  多谢汪老师编辑发表,遥问冬安。
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1-26 16:55:24
  从繁华到萧索,在日常中见真情,环卫女工的身影如暖阳照亮萧瑟,满是生活质感与人生哲思。祝福老师重拾热忱,愿每份坚守都有回响,日子从容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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