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忆兄(散文)
一
哥哥离开我,已是十七个春秋。他是我们姐妹四人中最聪慧的一个,却在五十五岁那年,带着对生活的眷恋与对子女的不舍,因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匆匆离世。
噩耗传来,我几乎崩溃,心如刀绞般的痛楚,让我像个无助的孩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从此,我再也听不到他幽默风趣的话语,见不到他温柔关切的笑容,更看不到他那节因冻伤而残缺的小指。
十七年岁月流转,刻骨的伤痛虽渐渐平复,可每当想起他,心底仍会泛起隐隐的疼。
二
哥哥的右手小指,是在大西北冻掉了一节。这根小指后来再也没长出指甲,反倒比其他手指粗壮些,指尖圆鼓鼓的,像个小小的大头娃娃。儿时父母上班,我哭闹不止时,还是个孩子的他,就会在这根小指上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用这个“小娃娃”哄我开心,我便立刻止住哭声,满心欢喜地盯着看。
记得刚下放山东那会儿,母亲带着两个姐姐在乡下诊所,我和哥哥跟着父亲在大汶口镇医院。父亲忙于工作,哥哥要上学,我这个学龄前的小丫头,就被托付给医院宿舍一位带孩子的奶奶。可我总不喜欢待在那儿,总想着跑到医院找爸爸,可父亲实在顾不上我。于是,我最大的期盼,便是哥哥早点放学,那样就能带我出去玩了。
想念母亲时,是哥哥爬上树掏了鸟窝,把小鸟送给我喂养;为了能专心陪我,他总会在周六就做完所有作业。
医院宿舍不远处有几棵野桃树,结的桃子小小的,果肉也少,却成了我们的乐园。哥哥带着我偷偷跑去,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告诉父亲,不然下次就不带我来了。
我们俩爬到树上,一边摘一边啃着不算好吃的野桃,心情舒畅笑得格外开心。摘完桃子,哥哥用断了的钢锯片,磨成锋利的小刀把桃核刻成小巧的桃篮、机灵的小猴子、可爱的小狗、别致的小轮船。我总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满心佩服他的聪明——小小的桃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几下就勾出清晰的轮廓。为了让他多陪我、多给我刻玩具,我会拍马屁拿来扇子给他扇风,他眯着有点近视的眼睛雕刻的模样,至今难以忘记。
刻好的成品,他会用我扎辫子的头绳串起来,戴在我的手腕上。我曾把哥哥刻的桃核狗、桃核篮送给小伙伴,在学龄前的孩子堆里,我有了一定的“地位”。
那时没有塑料袋,我生怕这些宝贝弄丢,便想方设法和父亲换了大手帕,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在床头才安心。那是我儿时最珍贵的玩具,只是几经搬家,终究一个也没能留下。
三
2005年,哥哥去上海看望年迈的母亲,顺便来江南看我。我知道他文笔好,便忍不住问:“哥,你肯定写了自传吧?”
他笑着回答:“是写了,就是写得不好。万一哪天不在了,总得给孩子们留点什么。”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酸楚,总觉提到离世心里不是滋味。
那时我已开始失眠,哥哥给我号了脉,开了中药方。他知道我创业初期经济困难,回到山东后,便照着自己开的方子配好药,给我寄了过来。
收到药的那一刻,我打电话给他,声音忍不住哽咽。他在电话那头听出来了,依旧幽默地打趣:“谁让你是我小妹呢?从小就爱哭,都快当婆婆了还这么爱哭。”一句话,又把我逗乐了。
自从我家装了座机电话,哥哥几乎每个礼拜都会打电话过来。那时我正忙着养蟹创业,经济拮据,每次都是他主动打过来。为了哄我开心,他总会讲很多幽默搞笑的事,驱散我创业的疲惫与压力。
2006年腊月,我身体状态不大理想,体质比较虚弱,时不时就感冒,反复几次后引发了肺炎,只发热不咳嗽,右胸下角却疼得厉害。我打电话给哥哥,他一听便急了,他让我赶紧去医院检查,别在家硬扛。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大夫检查后要求住院治疗。当时没有手机,哥哥放心不下,一次次打电话到家里,却始终无人接听。他十分着急,直到我老公回家拿东西,才接到他的电话。后来听邻居说:“你家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得知我只是肺炎,不是什么难治的大病,他才松了口气。
四
哥哥的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没人教过他画画,他提笔就能写生;他的钢笔字、毛笔字写得遒劲有力,漂亮极了,从小我就格外羡慕他的才华。落实政策后,哥哥在大汶口镇医院工作。他只读到初中,在那个年代,没有好的社会关系就没法读高中,我们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只能眼睁睁羡慕那些能继续求学的学子。
初中毕业后,在父亲的细心教导下,哥哥利用空余时间背诵中医药方、牢记十四经络针灸穴位,掌握下针技术。父亲为有这样一个聪明好学的儿子,心里满是欣慰。几年后,哥哥便能在工作中给父亲打下手了。
工作之余,他还画了很多画,写了不少书法作品。他的自传,是侄子复印后带来给我,可我至今没能读完——每次翻开,看着他熟悉的字迹,泪水便会模糊双眼,常常泣不成声。
哥哥已离世多年,留给了我太多珍贵的财富。他教我感冒时该吃哪些中药、按摩哪些穴位,教我如何辨别中草药材的好坏,让我知道了什么叫车前草、甘草、金银花、蒲公英,学会了用防风、桔梗、板蓝根、菊花、金银花、甘草、黄芩、蒲公英一同煎药,治疗感冒。这些实用的知识,如今我仍常常用到,每用都会想起哥哥的样貌。
哥哥若是活到现在,也才七十出头,可我们却已经阴阳相隔了十七年。他和父亲一样,走得太早、太匆忙,留给我无尽的思念。原本我还想着,等哥哥退休后,让他来江南,再给我的孙子们刻桃核玩具,教他们书法、画画、雕刻,让孩子们不用特意去学书法图画补习班。可世事难料,那个平时壮得像牛一样的哥哥,说走就走了。
多想在晚年,还能和哥哥一起回忆童年爬树摘桃、刻桃核的时光,让他亲眼看看我的孙辈,教他们那些他擅长的本领。人生总有诸多不如意,这些心愿终究化为虚幻。唯有带着温度的往事,深深铭刻在脑海里,时常忆起,温暖着我余生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