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夹缝里的温柔(小说)
一
李淑红的日子,总蒙着层化不开的薄雾。不是清晨胡同口随日头散去的轻雾,是浸了水汽的老棉套子,闷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潮冷的重量。窗内是燃得灼人的真心,像暗夜里窜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心底那个名字,烧得胸腔发疼;窗外是撑得疲惫的平和,如覆着薄霜的湖面,冰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稍一触碰就刺骨。这两种滋味在骨血里缠了七年,熬成喉头咽不下的无声钝疼,也浸满心头扯不断的执念,连指尖的温度都带着一半热、一半凉的分裂。
她对刘建平的情,是从大学校园银杏林里滋养出来的。那年深秋,金黄的叶子落得铺天盖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粘在她的发梢、肩头。他从身后走过来,指尖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碎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暖意蠕动顺着脉络钻进心底,没几日就生了根、发了芽,包裹着心脏越长越密。那时他们总挤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刷题。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笔记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灰尘也在光里跳舞。穿堂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悄悄把椅子往她身边微移,趁机感触彼此的呼吸,肩膀轻轻挨着她的,像替她挡着风的小屏风。
呼吸裹着青涩的默契。有时抬头撞上彼此的目光,他会慌忙低下头,耳尖却悄悄泛红;她假装翻书,指尖却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嘴角藏不住的羞笑,连空气都甜得发腻。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时,他们并肩走在银杏道,叶子随着脚步的移动沙沙作响,他手里拎着两人的保温杯,她手里攥着刚借的书,没说几句话,但这一路的月光散发着柔和的气韵。
他俩是学校里公认的天之骄子。他是医学系的学霸,白大褂穿在身上格外挺拔,手术台上握刀的手稳得像定海神针。教授为他深感自豪说:“建平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她是临床系的骨干,缝合打针换药又快又准,对患者永远温柔有耐心,病房里的老人都喜欢拉着她的手说话。郎才女貌,兴趣相投,报选修课都选到了一起,再加上周围人善意的撮合,两人顺理成章地陷进了热恋。
感情升温得比春日里的藤蔓还快。在学校时,他们就偷偷规划起未来,毕业后一起回她长大的城市,刘建平宁愿放弃他拥有的滋润家庭环境,父亲作为一家公司的董事长,给他打造的别墅安乐窝,即使在家躺平也能获得安逸的生活。但他乐意租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阳台种满她喜欢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他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她会端着刚炖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笑着问他“今天手术还顺利吗”。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场,他拎着菜篮子,她在旁边挑挑拣拣,偶尔拌几句嘴,转头又会因为一串糖葫芦笑起来,他们想把青春里的炽热,熬成朝暮相伴的烟火,平平淡淡满是踏实的小日子。
现实偏不遂人愿。毕业后,她鼓起勇气带着刘建平回了家。饭桌上,父亲看着刘建平,没问几句就沉了脸,母亲在旁边不停给她使眼色。刘建平走后,父亲把户口本锁进抽屉,声音硬得像石头:“刘家条件那么好,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来往了。”母亲抹着眼泪拉她的手:“淑红啊,听妈的话,德利才是能跟你安稳过日子的人,他知根知底,会和你平和的安度一生。”
家属院的邻里都在背后议论。张婶在洗衣台边跟人说:“你看淑红找的对象个头模样帅气,可条件太好了,哪会真心待咱普通人家的姑娘?说不定就是玩玩。”李叔在树下下棋时叹着气:“还是丁德利靠谱,从小就护着淑红,又有正式工作,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骨子里的怯懦被一点点勾出来,刘建平攥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急切:“淑红,我们一起抗争,总会有办法的,我会证明给你爸妈看,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可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脸,听着母亲夜里偷偷的啜泣,她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在父母的眼泪与施压下,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穿上洁白的婚纱那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她总想起大学时,刘建平曾在银杏树下对她说:“以后我让你穿最美的婚纱,做最幸福的新娘。”
丁德利和李淑红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住在市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老槐树枝繁叶茂,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承载了他们整个童年。丁德利大她一岁,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她。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会攥着拳头冲上去,哪怕自己也会受伤;她爬树摔下来,他背着她跑遍半个家属院找医生,汗水浸湿了后背也没喊累;连她喜欢的糖纸,他都会小心地攒起来,夹在课本里压平,等她生日时当成礼物送给她,笑着说:“淑红,你看这些糖纸,像不像小裙子?”
那年她五岁,一场暴雨打乱了所有平静。那天下午,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丁德利的父亲丁家海和她的父亲李濡成下班回家,路过家属院后面年久失修的围墙时,墙体突然“轰隆”一声轰然倒塌。千钧一发之际,丁家海猛地把李濡成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厚重的砖墙埋在下面,再也没醒过来。
从那天起,丁德利成了没爹的孩子。他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垮了。后来在丁德利考入高中的那年,也得病去了。
李淑红的父母爱怜这孤儿寡母的艰难,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李濡成常拍着丁德利的肩膀说:“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爹,有啥事儿跟我说。”他供丁德利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母亲总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缝补衣服时,也会多给他做一件,怕他冻着。在这样的照拂下,丁德利格外争气,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回到市里,成了市直机关的公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稳重又体面。
没人知道丁德利心里的牵挂,早已从“妹妹”变成了“爱人”。他看着她从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裙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笑,看着她闹,那份守护的心思,悄悄变成了藏不住的喜欢。他从不敢说,怕唐突了她,更怕破坏了两家的情分,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她有事儿,他永远第一个出现。直到她父母提出让他们结婚,他红着脸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叔,婶,我会一辈子对淑红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李淑红知道丁德利的好,也记得两家的恩情。丁德利会在她加班时,提着保温桶来接她,里面是热乎的饭菜;会在她生病时,跑前跑后地照顾,比她自己还上心;会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喜欢喝温的牛奶。可她的心早已给了刘建平,像被占满的土地,再也种不下别的种子。带着这份纠结与愧疚,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她结婚后没多久,就听说刘建平也结婚了。妻子是市一中的教师马莉莉,家世好,人又温柔,据说还是家里人介绍的。大家都说,这下好了,两人各有各的家,该彻底断了念想了。可生活哪有那么简单?藏在心底的牵挂像藤蔓一样,顺着时光的缝隙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每一个日夜,连梦里都是刘建平的影子。
二
心哪由得人控?刘建平的影子没因婚姻淡去半分,反倒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念想,是她繁琐生活里逆光。
那是暴雨倾盆的深夜,她在急救室忙到凌晨。抢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终于灭了。她浑身脱力地靠在更衣室的墙上,绿色手术服被汗水浸得发潮,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全是“刘建平”的名字,未接来电足足有十七个。
她的指尖颤抖着回拨,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带着鼻音的焦急:“淑红?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外面雨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回家?要不要我去接你?”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等了很久,每一个字都透着担心。他没问她迟接的缘由,没怪她让他担心,只揪着“大雨”“孤身”反复叮嘱,那藏在压低嗓音里的爱恋,像温热的手,轻轻戳中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她闭着眼咬着唇,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想告诉他:“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想告诉他“我好想你”,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别担心,我没事,你快睡吧”。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掌心,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还能看到锁屏壁纸,那是女儿昨天刚拍的照片,小家伙举着刚画的全家福,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雨珠往下淌,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碎碎念着“对不起建平,对不起……”,可心底的牵挂与眷恋半点没减,她对切骨的爱恋放不下。
巧合两人都在医疗行当,他是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她是市二院的临床医生,值班表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密语。城郊月租八百块的狭小蜗居,是他们躲开世俗目光的避风港。那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逼仄的厨房,墙皮有些脱落,窗户也透风,冬天要裹着厚被子才不觉得冷,可对他们来说,隐蔽的居所是最安全的地方,是能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每次她推门进去,刘建平总会先递来一杯温水,温度永远是她喜欢的45度,不烫嘴也不凉心。他会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因为常年输液而有些粗糙的皮肤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来,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像温水一样,瞬间融掉她在丁家强装的温顺。
有次她值完夜班过去,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菜。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像羽毛:“回家时,丁德利没为难你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牵挂,怕问重了让她难过,又怕不问会错过她的委屈。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那是她在无望拉扯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为了彼此厮守,他又偷偷跟同事调了班,肯定也没休息好。她忍不住问:“建平,我们这样到底为了什么?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忍不住……”他们赤裸的躺在被窝里。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沙哑得带了泪:“为了见你,为了能抱抱你,为了在你累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让你靠。淑红,你是我戒不掉的毒,哪怕知道会万劫不复,我也舍不得放。”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是怪他自私,是怨自己没用,她给不了他光明正大的陪伴,不能在他生病时守在身边,不能在他受委屈时替他撑腰,还要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煎熬。可那份不离不弃的温柔,早刻进了她的心底,哪怕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愿意跟着他跳。
三
对丁德利,李淑红自始至终只有“将就”二字。他是父母眼里踏实靠谱的人,话不多,却总把事做在实处。他会记得她的生日,提前去花店买一束红玫瑰,虽然花束包得有些糙笨,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每一朵都开得饱满;她加夜班回家,客厅的灯永远亮着,桌上放着温在保温罩里的饭菜,有时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甜滋滋炖得软烂;有时是清淡的蔬菜粥,熬得稠稠的暖胃;她生理期时,他会笨拙地煮红糖姜茶,虽然姜放得多了些,味道有些冲,却热得能暖到心底,他会端着杯子,小声问她:“是不是太辣了?我再加点糖”。
可他不懂她。他不懂她眉间藏的愁绪,总以为她,说:“累了就多休息,别硬撑”;不懂她翻旧照片时的失神,以为她只是怀念过去:“想以前的事儿了?要不我们回家属院看看?”更不懂她心里那片只属于刘建平的角落,以为日子久了,她总会把那个人忘掉,会默默对她更好,盼着有一天能捂热她的心。
同床共枕七年,她学着洗衣做饭,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学着在亲戚朋友面前扮演贤妻良母,过年时陪着丁德利走亲访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家里来了客人,她忙前忙后地招待端茶倒水,从不怠慢。可对着丁德利温和的眉眼,她的心始终热不起来,隔着一层穿不透的玻璃。
饭桌上他给她夹菜,她会礼貌地道谢,然后慢慢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夜里他靠过来抱在怀里跟她说话,聊聊孩子的趣事,聊聊工作上的事儿,她借口“今天太累了,想早点睡”,转身背向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建平的影子。他的好她看在眼里,也试着回应他下班回家,她会递上一杯温水,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挺早”;他生日时,她会提前准备礼物,是他喜欢的钢笔,包装得整整齐齐;他生病时,她会守在床边照顾,给他量体温、喂药,像对待亲人一样周到。可两人之间始终隔了层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彼此的身影,却摸不到彼此的心。
这个家里,二人世界里始终夹杂着第三人的影子。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守着家,她应付着日子,没有期盼,没有悸动,不过是搭伙撑起一个看似完整的壳,凑活着往前走,谈不上爱,只剩满心的亏欠与敷衍。
有天夜里,她哄睡了两个孩子,女儿已经上幼儿园了,睡觉前会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爱你”;儿子刚满三岁,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刘建平,尤其是笑起来时的梨涡浅浅的,像极了大学时的他。她坐在床边,看着身旁熟睡的丁德利,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梦到了孩子们,或许是梦到了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