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市了，眼看着手上的票噌、噌往上拱，1个点、3个点，7个点,好，非常好。孙锐剑胸脯随之起伏加剧，气息急遽涌动，心脏像加速的内燃机一般，蓬勃有力。喘气一粗，就有一种醉酒上头的感觉，瞬间口中泛起了血腥的气味。手机上红色的数字彩虹一般绚烂、耀眼，孙锐剑握手机的手，亦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太激动了。
　　 孙锐剑人瘦削，高挑，戴一副250度的近视镜。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上楼、坐车，头总是勾着，他眼睛时刻盯在手机屏幕上。时常看见他突然趔趄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了，但在关键时刻总能稳住，练就这副本领，恐怕也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即使脚下磕绊得劈里啪啦，谁也没见他摔倒过。有人说他身体内部有一个强大的阻尼器，这也不好说。不得不看人时，孙锐剑抬起头，眼珠瞪得溜圆，盯你一眼，但手机仍会在镜片下方35CM的去处。
　　 忽然间门口一阵黑，猛抬头，有两人的身影挡在了那里，一胖一瘦，在他们俩的夹缝间露着半个圆脸，是新生活司政处杨在旺处长。
　　 孙锐剑放下手机，摘下眼镜，边用衣下摆擦拭镜片，边镇静地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和来人打招呼，心间慌闷得很。看他们的腰间鼓囊囊的，他们的穿戴都很正规，但单看两人的面相，胖的那位鹰同志，温和而坦然，瘦的那位隼同志，目光犀利而阴鸷，他们并没有立即掏家伙带人走的意思，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个时候再低头看股市行情显然是不行了，孙锐剑心急得猫挠得一样焦灼。来人中高个的隼同志进一步肯定，或是招呼性地问了一句：就是这里？问话时，他右手伸着的食指往房间指了指。杨在旺拱到前面来，答道，隼同志，是这里。然后杨在旺对着孙锐剑问：锐剑，茅月仙没在？找茅姐吗？茅，孙锐剑把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他的心脏反应滞后于大脑，心脏依然在咯噔、咯噔地加速跳动，嘴巴痉挛，牙齿不由自主得、得、得叩击着，茅姐刚才还在哩，去厕所了，应该是，我这就喊她过来，孙锐剑肯定地说，然后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立即把手机握在手上，顺势就要逃窜。但这个时候来人中那体型宽大身体健壮的鹰同志，三步并作两步，一个三步上篮的动作，闪到孙锐剑的左侧，恰到好处地把他给挡住了。这鹰同志有着非凡的职业素养，只这一个动作，瞬间让孙锐剑脊背发凉。快步插到孙锐剑身侧的鹰同志，用右手在孙锐剑左肩上做了一个拍篮球的动作，手势虽然缓慢，幅度也不大，但孙锐剑还是明显感受到了他性情沉稳而且意志坚定的暗示，突然间感到自己已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黄鼠狼。这个时候最稳妥的方式是放下手机，扶正眼镜，把屁股牢牢粘在椅子上，先听他们两个训话，然后再伺机逃窜。手忙脚乱中，顺便又瞧了一眼手上的票，开始拐头了。我的票最高冲到7.56个点，现在又跌回到1.12个点上去了。孙锐剑艰难地咽下一口气，有这口气压着，心跳平和了许多，现在再操作，已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孙锐剑的心情坏透了，似有一支长针，针头直戳进他的心脏。心口刺疼、口腔辛辣、手脚冰凉，四肢麻木，有一种血管里的血液快要滴尽的感觉。愤怒、懊恼的情绪正一点点往心头上聚涌。
　　 当然孙锐剑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接受他们的盘问。心中暗暗祷告，茅姐，茅姐你在哪里？你害死我了，你这会快来吧！
　　 这胖圆体重超常、国字脸、皮鞋光亮的鹰同志，这目光如炬、精瘦干练，长个一个长条脸的隼同志，貌似哪一个都是惹不起而又躲不过的角。孙锐剑侧目一看，这两人表情严肃而又高深莫测，气场已被他俩完全控制住了，绝望的心情再次跌入深谷，我的股票跌到负0.2个点。
　　 先不急，我们并不急于立即找到她，这时隼同志微笑着对杨处长说，您忙您的吧，我们先跟孙同志谈谈，面对着孙锐剑，他闪了一个确定要跟他谈谈的眼神，然后伸出左臂，手背往外一弹，做了一个驱赶杨在旺的动作。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显然他们的势力在杨在旺之上。是真找茅月仙的吗，怎么看这架势都是对着自己来的？吸毒、贪污、受贿、抢劫、凶杀、诈骗、帮信，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问题。思想倾向、身体行为方式那等事情，孙锐剑，犹豫中......是真有事，否则他们不会让杨在旺立马回避，而且更不像是针对茅月仙。
　　 鹰同志与隼同志宛如他们才是办公室的真正主人，他俩在屋内走动，甩甩手臂，自然而然地掩上窗帘、闭上门，他们故意假装很放松的样子，看起来动作都是那么流畅。但对于孙锐剑来说，一种压抑的氛围在他和茅月仙黑糊糊的办公室里，坚定而迅速地弥漫开来。
　　 隼同志转到孙锐剑的对面，一把拉开椅子，顺势在茅姐的座位上坐下来，并在茅月仙的办公桌上，铺开一个黑皮本子，铺开本子的同时，把两包香烟和一个黑色打火机摞在一起，拍在桌子上，眼睛不忘瞟一瞟桌子对面的孙锐剑，做出一副就要干大活的样子。而身强力壮的鹰同志，此时也已迂回到孙锐剑的左侧，他不停地晃着那肥硕的身躯，看这架势他们一时半晌并走不了。
　　 隼同志一回手，按下室内照明开关，室内氛围顿时变得压抑而苍白，这一刻，孙锐剑大脑产生了错觉，这种错觉是很少有的。这白天？是夜间？我这是在哪里？隼同志用手捏了捏胸前挂着的执法记录仪，然后这小机器的红灯绿灯就开始闪烁。
　　 隼同志对着站立的孙锐剑打手势，指示他坐下，隼同志脸上堆着生硬的笑容，他的眼神并没有直接对着孙锐剑，可能自知这眼神的杀伤力太重，怕误伤了他，削弱了他们此行的成效，所以跟孙锐剑对话时眼神故意盯着孙锐剑身后北墙上的《新新人类思维倾向性研究工作制度》上，并且努力做出闪烁而又暧昧的眼神。即使这样，孙锐剑依然思路混乱，呼吸急促，甚至感到四肢不协调，椅子要歪倒的感觉。当然鹰同志也敏感地察觉到孙锐剑的意志正在消融，此刻应该只剩下肉体存在的孙锐剑了。
　　 嗬，孙同志，我们这次来是准备给茅月仙同志申请颁奖的，大奖，见义勇为大奖，你肯定也听说了，茅月仙同志，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一车人的生命，制止了可能造成重大影响的公交车坠桥事件，社区区长要发给她最高荣誉奖章。你应该自豪，你的同事。她必将成为市民的典范、新时代工作人民群体中杰出的代表。在颁奖之前，为了更加深刻全面地展现茅月仙同志的形象，就需要深入挖掘茅月仙同志的日常品行、美德，甚至是她的生活习惯、个人偏爱，那个，那个……等等吧，一切都是非常有必要的，你懂吧？
　　 懂得，隼同志，平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闪光的、平凡的，甚至是瑕疵，这些同样是非常必要的，这样会使我们的主人公，以更加饱满真实可信的形象面对大众，这样她才会让公众感到既平凡而又伟大，红花也得有绿叶配，即使有不足，也是合情合理，她从来也没有因救人而自居，即使她做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却只是十分谦虚地说了一句，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小流氓。她说过，那醉酒的小流氓在她的身后用肚子不停地顶她的屁股，差不多顶了有十来次，顶了她之后，这小流氓还不过瘾，又跳过去殴打司机，那我就不客气了。
　　 隼同志说，是的，她制服了那个醉汉，一旦她的英勇事迹见诸报端、电视台、网络，特别是今天十分发达的抖音，她立马就会成为公众人物。做好宣传的同时，咱也要保证信息可控。
　　 当下，不得不说社会戾气太重，咱不能让英雄受伤害和侮辱，这是底线，孙锐剑抢着回答，决不能让英雄流血再流泪的事，在咱们身边发生。否则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得不到弘扬，就会背离咱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孙锐剑的话语太快，鹰同志的反应似乎还没跟过来，愣愣地张着嘴巴，但可以看出，长脸的隼同志对孙锐剑的回答，并不十分满意，这些话应该他们说，这是话语权的问题，主导方向的事件，孙锐剑抢了他们的话语权或者说是解释权。隼同志与孙锐剑彼此相望，大眼瞪小眼，一时语塞。这时杨在旺恰好推门进来：请问两位领导，要在这里吃午饭吗？我们好提前安排。他们俩人，一个目光转上坐着的孙锐剑，一个盯着站着的杨处长，他们的盯人方式应该是训练有素。杨处长胸脯努力往上挺着，巴结的眼神，在两位领导脸上逡巡着。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没人传你进来，你怎么擅自进入？鹰同志皱了眉头，呵斥杨处长。杨处长挨了突如其来的呵斥，如冰水浇头，讪讪地走开。
　　 让我们单刀直入吧！隼同志说，即使茅同志日常做事不是十全十美，这很正常，人无完人，微瑕，对微瑕，这与她挽救了二十多位乘客的生命相比，还有司机，鹰同志这时思路也跟了过来，说，还有车，国家财产，与个人的不完美相比，这是微不足道的，她的光辉形象几乎完全不受影响，你尽可放心，大胆的全面地放开地谈。
　　 孙同志，你是茅月仙多年的同事，可以确定的是，你们在一起工作的时间已有五年六个月，也是老同事关系了，你对她的印象，主要方面，譬如她的所作所为，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她的做事逻辑，她的家庭，总之吧，越典型越好。特别是你刚才提到的，也有不闪光的部分，这点同样重要，对所有人来说，尤其面对急切想认识她的大众来说。
　　 完了，我想快速打发他们离开的想法既草率又愚蠢，所带来的恶果立马变现，本来这些与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如何让他们提前走开吗？或是我迅速得以逃离？我无法抵御偷看行情的疯狂欲望，我宁愿跑到厕所里躲到猫窝里呆着。但我现在被人家捂住了，我无法脱掉。他们的行为方式严重地制约了我看行情的欲望，更重要的是影响了我的操作，我要操作。兴奋游荡的情愫与绝望恐惧的心情交替进行，孙锐剑想，我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与他们切断一切关系？
　　 我说什么呢？孙锐剑挖空心思地想，上级要月度《新新人类思维倾向性研究报告》，她写着操你、操你、操你，交上去了六个字。这个能说吗？不行；那年夏天，躺在南陶沙滩上的阳伞下，只因为有几个男人斜了她几眼，她突然站起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净光，看吧，看个够，这事能说吗？不行；这，孙锐剑一时结结巴巴地说：她很漂亮，这个大家都看见了，经常有人跟踪她。她爱吃零食，各种各样的食品，她都想尝尝，就有很多人给她送吃的，这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亲自送过来的，也有按着我们办公室的地址寄来的，你们看她桌上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食品盒子，筐里的包装袋。
　　 啊，是呀，这真是够多的，隼同志附和着说。
　　 你们看，她吃的这些牛心钻石饼，百合鹌鹑脯，澳洲鸵骨髓，妙妙咖啡糖，她的抽屉洞里，也是满满的。隼同志拉了一下办公桌的侧门，哗啦，一堆袋装的瓶装的食品立时滚落在地上，看吧，真丰富：黑芝麻枸杞核桃软饼，金贝小黄鱼，竹盐枇杷果，菠萝蜜香甜片，黄芪党参八宝糕，沙特阿拉伯大椰枣。
　　 好的，我接着讲，孙锐剑蒯着头皮，装作认真回忆的样子。有次集体活动吃自助餐，走出大厅，在僻静处，她从裙子底下提出十斤活螃蟹，然后把伸出爪子挠了她大腿的那只，狠狠地掼在地上摔死，又踩烂，这个不能说呀？还有那次，处长杨在旺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低头看稿子，左侧的副总王标注正在做述职报告，不曾想茅月仙自后场款款走到前台，她正直走到杨在旺跟前，端起他的杯子来，等杨处长抬头看见是茅月仙时，但来不及了，茅月仙把那热茶毫不犹豫泼到杨在旺的脸上以及崭新的西服上。没等大家明白怎么回来，那茅月仙又照着杨在旺的左右脸噼啪就是两个耳刮：芝麻大个吊官，买的，舔腚沟子换的，你知道不？这样的事肯定也不能说呀。
　　 假装无意，晃了一下手机，那票竟然一头载了下来，现在是-4.6个点，孙锐剑大吃一惊，顿时失了寸，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他们两位，转着圈嚷道：我操，我操，你们滚，你们滚，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违法，你们有什么权力审讯我？你们是来抢劫我的财富的吗！我只不过是她的同事，她的事与我有一根吊毛的关系吗？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滚、滚、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无法无天！我从现在开始，拒绝你们的任何问答。
　　 鹰同志和隼同志也是大吃一惊，看似瘦削随和有些滑头的孙锐剑，情绪在瞬间爆发了，这显然是受了突发性刺激的症状：你是集团之家的会员之一吧？今年已是三十五岁吧？你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在贵臣小学上三年级，去年七月九月在涉外尔尔酒店有五个小时的停留吧？你有没有报备？详情还有必要再深一步告知你吗？
　　 你要挟我是吗？在我们的办公室，未征得我们的允许，你能吸烟吗？你有什么权力审讯我？
　　 孙锐剑同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说具体一点，是为了集团公司的荣誉，能让茅月仙的壮举，得到表彰，能让她的正义得以伸张，这怎么能说成是谁限制谁的自由呢？咱都是在上班时间，这里是公司的工作场地，你属于公司，配合公司的工作，佐以旁证，并且这也是杨处长亲自安排的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这一切都是咱们工作的应有之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