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遇见一场雾(散文)
一
或许是我过于矫情,每个清晨五点半就起床,在锅里叮叮当当,抄一份菜,配上荞面馒头,就一杯清茶,结束一个不寻常的早餐。
疫情的最后一年,我也染上了,只是发了低烧,持续不到二十小时,便也没有了任何感觉。总是有着一种庆幸,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之际,带上口罩,偷偷留出小区,沿着人造河道走上三五里路,活动一下筋骨,不管是否会增加抵御疫情的体能,简单说就是憋得慌。
那时,人心慌慌,出门遇见谁,都有着防备,像防瘟疫一样。我能理解,那是对于自己生命的珍惜。人性总是在特殊时期存在一定的自私,自我保护,并不违心。凡事会向善思维,心也就会安静许多。
也就是那次疫情,让我的人生出现了转折,给我的人生贴上标签:小糖人。后来,利用假日,我在当地理疗糖尿病比较有名的医院做了为期十二天的调理,数据令医生膛目。好在患病时间不长,经过调理,回到临界点。从此,医生的嘱托我是铭记在心。当时医生建议要打胰岛素,我坚持不打,固执地认为一旦开启打胰岛素的日子,注定命不久矣。这种逻辑,是否正确,我却在坚持。我自信自己能够管住自己,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也是这种坚持,让我养成了一日三餐以蔬菜为主食,米面为辅,甚至可以不吃。就这样,只要是上班的日子,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做早餐,美美的享受自己的劳动。
回顾疫情,回顾我的病情,我努力找寻原因,仿佛一切都在雾中,曾经的所有,都难以看清,只能感觉。我不知我为何在疫情即将过去,我就感染了。我也不知我如此强劲的体能,怎么会和糖尿病沾上边,几次用“不可能”来否定一切可能。人生,谁也不会活得相当明白,事后明白的,算是聪明,一直如处迷雾,可能是人的常态。拨不开迷雾,还是要勇敢地接受模糊,总是会走出来的,即使我们被迷雾干扰过,我们还是不能抱怨,因为有些事,就像迷雾一样存在着,看不清,摸不着,雾散去,一切还是都会好起来的。
二
立冬这天,我依然五点多起床,炒了一盘青椒韭菜,一个荞面馒头,一杯清茶,完成一日三餐的第一餐。手机的时间跳到六,我准时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车去上班。
车缓缓驶出车库,迎面扑来的不是黑暗,而是迷蒙。路边的道旁灯亮着,那光线好像被小偷盗走一般,贼虚贼虚,几乎看不见三十米开外的物体。路边的垂柳、玉兰、桂花,都是一棵棵黑咕隆咚的整体,就像一位位巨型大汉站了两排,只是个头高矮不齐,忽高忽矮。树梢的高处,就是一条凸凹有致的弧线,模模糊糊,没有丁点清晰感。准确地说,就是轮廓。我把车停在车库出口的交汇点旁,目光透过车窗向南,除了穿透雾层,闪着弱光的彩带,一溜儿一溜儿地忽闪着。至于楼房、河床、远山、近水,它们全都躺进雾里,十分浅静。偶尔有一处光亮,虽然极淡,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是一扇窗,早起的人在雾里打开光明。我努力着让目光旋转,但未能找到整片的光源。似乎雾有着魔力,能吞噬所有的光。从物理学角度来说,烟雾由无数微小的颗粒组成,这些颗粒的尺寸与可见光的波长相当或稍大。当光线遇到这些颗粒时,会发生瑞利散射或米氏散射(取决于颗粒的大小)。这两种散射机制都会导致光线向各个方向扩散,从而使烟雾变得可见。烟雾中的颗粒不仅散射光线,还可能吸收部分光线并将其转化为热能或其他形式的能量。同时,一些颗粒在受到光照后会发出荧光或磷光,从而改变光线的颜色和强度。我想,让我出门遇见雾,那是在我匮乏的知识范围增添一份对自然的认知。
已经出发,我不想误了自己的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前进。打开雾灯,让我与近距离的光一起入尘,入雾。路两旁停放的车辆恍恍惚惚,一切都在灰黑之间。车辆的颜色,只是在后视镜旁慢慢向后移动时才有了黑白红,但也迷迷糊糊,睡眼惺忪。似霜花里的草叶,无精打采的。
我的心情有点紧张,不敢上大路,要避开这时上学的高峰人群。即使这样,我的身边还是不时有车电瓶车闪过。
一切都在雾中,包括远近高低的灯光。一切都是配角,包括高楼以及穿越城市的道路,甚至在路上行驶的脚步和车辆。此刻,我的路标就是记忆的旋转或者直行。我始终靠着右,与右形影不离。右边模糊的灰黑就是临界,就是不可逾越的界碑。似乎人生,在这份浓雾中获取体验,危险的来临,是提高警惕的答卷。
瀚海阑干百丈冰,但我遇见的是雾。是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雾在此刻把整个世界连缀在一起,只有心知肚明的人,依然在事无巨细。内心世界里,哪儿是河流,哪儿是山川,哪儿是高楼大厦,哪儿是立交桥。向左向右,向南向北,都装在心里,镜子一样准确。我幸不辱命,十五分钟,把车停在另一个停车场,虽然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下车,走在出入车辆的通道,旁边的车辆还是一片灰黑,似乎我走过的就是黑白影片,本就没有色彩。
我双手叉进裤兜,脑海里浮现出《成都》这首歌:“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我此刻也不能停留,必须走出停车场,进入我的办公室,打开灯,在雾色里泡一杯茶,做一遍第八套广播体操,拉伸筋骨,让关节享受酸痛。
我是相信凭着经验和谨慎,是可以走出迷雾的。雾中行,每一次都给我如此的体验和信心。
三
出了停车场,向右转,斜穿公路,就到了对面的人行道。四五十米的距离,我一直睁大眼睛,贼溜溜地左右观察,观察浓雾中的光点,由弱到强,由小到大,直到平安的把脚印落进人行道。
我一边行走,一边打开视觉与听觉,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街道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招手。树叶间透过的浓雾连着地面,形成斑驳的灰黑影子。远处传来上学孩子们的欢笑声,他们在电瓶车上交谈着什么,偶尔一阵欢笑,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继续前行,穿过浓雾迷蒙的人行道,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汽车在公路上的喇叭声、右边河道里欢快的水流声,甚至,某一棵树梢偶尔的鸟鸣,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曲。每一个声音都有其独特的节奏和韵律,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小县城的故事。这样的雾里听声音,也是平时难得的遇到,有时候真的不必看清什么,专心感受来自世界的声响,也是一份享受。不要把不能看见视为痛苦,就像不能把不能听见当作烦恼。很多事情无法同事拥有,不能抱怨,也不必抱怨,还是要记住,世界还留着一个窗口。
今天,我没有如期进入校园,而是沿着人行道继续。
我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条小巷的交错,路过一座座便桥口。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沉浸在浓雾中,只是高空多了许多亮点,似一颗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在这个浓雾迷蒙的清晨,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开始在心里默念:这就是混沌初开。混沌初开的世界,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我去细细品味。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也感受到生活的丰富多彩。到达体育中心,我折返身体,沿着旧途返回。这时,两边的高楼挂满星子,似一处处独立的太空。河道上,栈道蜿蜒起伏,水声鸣翠,和河道一起凝成灰黑,淡淡的轮廓在远去。路边的树木,继续簇成堆,灰黑的轮廓在来往的车灯下忽明忽暗。我忽然觉得,行走,不仅是一种身体上的移动,更是一种心灵上的旅行。
四
这场雾十分霸道,即使七点,也依然吐着灰黑,世界处于无期的混沌之间。我看见盘古坚毅的那张脸,手持开天神斧,在蓄力劈去,天地分离,混沌出开。因承受开天阻力,神斧破碎,化为盘古幡、太极图和混沌钟(东皇钟)等先天至宝。但此时,我穿越操场,除了从周边楼宇里透出模糊的光线,剩下的就只有浓浓的雾。我回到学校时,已经七点。
十分钟后,窗外透着蒙蒙的光亮,似乎,浓雾为清晨让步,变得柔和了起来。雾慢慢淡了,颜色变白,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东方发白了,浮动着轻纱一般的云雾笼罩着社区,社区的建筑若有若无。说它有吧,看不出那些建筑和树木的整体;说它没有吧,迷雾开豁的地方,又隐隐约约露出建筑和树木的轮廓,随着迷雾的浓淡,变幻多姿,仿佛是海市蜃楼。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大雾把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人们好像被托起了身体,悬在半空中,如同进入仙境,产生种种神秘的幻觉……雾一会儿分散,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徐徐升腾,一会儿滚滚向前。马路上到处灰蒙蒙的。平时白天,汽车从不开灯行驶:今天却不同了,车灯不约而同地亮着,到处都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
和往常一样,我打开办公室的灯,烧上水,然后在楼道里扶着楼梯扶手,把两条腿甩出去收回来,荡着浓雾中的秋千。试图以此融合“筋长一寸寿增十年”谚语的含义。然后沏一杯茶,一边小啜几口,一边重复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每一个动作,让我的骨骼和肌肉,在运动中迎接迷雾散尽的初晴。
我在清晨遇见雾,并非是一段艰辛,而是一种体验、一种感悟、一分收获,是自然之色让我看见另一个世界,丰富我的生活。我缺乏审美的眼睛,但依然可以在自己的思维框架里,以简略的文字记录下迷雾中的清晨,记住世界在此刻所呈现的另一种状态。
当自己的世界有时候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或许就是为了考验我们的眼光,能不能穿透雾霭……
原创于2025年1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