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死债(小说)
一
黄田坝死在深秋的一个凌晨。
临江省省立医院高干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楼层温馨的过道和转角大厅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衰败气息。黄总五十七岁,对于现代人来说,本该是人生经验鼎沸与精力尚可称不上老迈的年纪,但他却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上下颠覆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医院病历记录三年零七天,这是其与病魔抗争的时间。病情三起三落,同样对守在病床边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来说,是希望与绝望反复绞杀的一千多个日夜。每一次医生宣布病情稳定甚至好转,都像是暗夜里透进的一丝微光,但很快,更猛烈的风暴便会袭来,将残余的一丝自信和尊严扫光,一步步逼向苟延残喘的猥琐。
长期的吸烟、饮酒、熬夜,早已将这副曾经魁梧的身躯彻底掏空。入院时九十公斤的猛汉,桥梁建筑圈里有名的“黄胖子”,狮鼻豹眼,豪气冲天。最后离开时,体重秤上的指针轻摆,显示四十九斤。再看缩在宽大的病号服脖颈里的头颅,像裹一层黑布的骷髅,骨架轻得让人心碜。
黄田坝是改革开放浪潮里搏杀出来的,三十年前一个敢想敢干的万元户,一路成长为身家上亿的民营桥梁建筑明星。他的成功并非偶然,圈子里都知道,黄总为人诚恳,一诺千金。答应别人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借钱给别人,有时连张欠条都不打,全凭“信义”二字。正是靠着这种近乎古典的豪气和信誉,他接单接到手软,大包小包的工程,不论好歹,是活就接,是钱就挣,硬生生积累起了亿万家财。妻子主内搞伙食,俗话说上阵父子兵,大儿子实干当项目监工,小儿子心思缜密管账目。那些年,黄家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什锦,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绿林之中好不快活。
转折点发生在三年前。那一次,他和临江省路桥集团的总经理乔伟喝茅台。两人年纪相仿,是所谓的“同庚”,又意外发现有个共同的特殊爱好——足疗。还不是寻常的放松,是偏爱那种力道十足、疼得人嗷嗷叫,美其名曰“解毒”的疗法。黄田坝常开玩笑,说自己是个“十毒不侵”的妖怪,足疗最贵的套餐专为我量身定制的,有点痛才够味。可那一次,竟然成为妖怪的最后一次。重庆妹子第一轮捏脚,弯曲拇指刚刚顶上足底的涌泉穴,黄田坝便脸色煞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厥过去。紧急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捡回一条命。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肺癌,二期。
接下来的两年,是金钱与死神的拉锯战。家人不惜一切代价,跑了中美两国的顶尖医院,使用了世界上最新疗法、靶向药物……前前后后花了两千万人民币,终于宣布肺癌临床治愈。黄田坝出院那天,全家人都以为噩梦结束了。黄总换了全身行头,红裤头带金边,苹果手机最新款,手提包由黑色更换成白色。好景不长,出院不到百天,他再次被抬进了医院。这一次,诊断结果:胰腺癌二期。
医方专家的解释带着几分无奈,带着几分科研探寻的意味。对此前全面检查未发现任何指向胰腺癌的指标,基因测定也无异常,为何突发新病症的因果关系展开大篇幅的论述。但有一次胆管造影变形,当时被认为无关紧要,现在回溯,可以看作是这次病变的潜伏征兆。医生强调,这在医学上本缺乏足够的预判性,但考虑到癌细胞转移的可能性,本应作为重点排查内容云云。医学的解释冰冷的,但对于黄家来说,最关心的性命能否保住,这无疑又一次接住堵在眼前的如山沉重的命运大门的挤压。
二
就是在这次入院,生命进入最后倒计时的当口,黄田坝认识了姜如意医生。
姜如意,虽然已经四十九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临江省总医院宣传栏标注的肝胆胰脾科青年专家,她身上有种不同于一般西医的气质,言谈间带点中医的韵味,还很懂得揣摩病人心理,说话总能说到人心坎里。用护士们私下的话说,姜医生有种“天生的本事”,能迅速和病人及家属建立起一种超越普通医患关系的“特殊信任”。
黄田坝和陪护的家人很快对这位姜医生产生了好感。她查房时不仅将病者的病情能娓娓道来,处处显示出医术的高明,且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特别是白色口罩上面的那一双灵动双眼,忽闪忽闪的让人心醉。然而,这种“特殊关系”很快变了味。在一次看似随意的聊天中,姜如意开玩笑口吻向黄田坝提出,想向黄总借100万,儿子在北京结婚购买一套房的首付款周转一个月,因为借给她弟弟100万用于其代理的一款“高档酒”的急需,短时间难于抽回。看黄总面有难色,还没等说话,马上就接上去说,要么购买一些我弟弟的酒,也行呀!最后一个字语气有点重,然后,眼睛开始忽闪起来,视乎在急促催着答话。
这个要求来得突兀但还有选择余地,黄田坝先是愣了一下,作为生意场上的谈判老手,各种“套路”见得多了,绵连的笑容像一团盛开的花朵。他不动声色,直接反问一个关键问题:“价格?”
姜医生似乎早有准备,笑着接话:“我的问题是……当时我们是,我想你,订购酒的价格?这个,那问问我小弟。”她当场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复:“您是知道的,给别人一箱2000正,一瓶333元。给您吗,就按666元一箱,六瓶装,合一斤111元,咋样?”还没等黄总反应,接着说“图个吉利嘛,幺-陆吗就是要顺,一帆风顺,病自然好了嘛!”
“谢谢黄主任吉言,给我优惠到三折,虽然333元的酒不算顶级,但在高端酒局里也不失面子。好了,我决定了先安排20万元,剩余80万元等过了八月节我在续订如何?但是,我把酒先放在你那,我随要随提,咋样?”
这回轮到姜如意有些意外:“为什么?”
黄田坝摆摆手,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些酒够我公司八月十五送节礼的。您看我现在主要是看病,业务已经停止了…”
“好的,谢谢黄总的慷慨!”姜如意立刻笑逐颜开,语气更加热情,“那么你需要把病房换一换吗?我已经找过院长,安排了一间省长病房,在前楼404病室,过一个走廊,不需要出该座大楼的,很方便,我安排护士马上把您送过去,咋样?”
“哈哈,谢谢!”黄田坝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洞悉。
二十万,就这样转到了姜如意指定的一个账户。备注栏里,老谋深算的黄田坝亲手输入了两个字:借款。
三
换了病房并未能换来命运的转机。不到三个月,黄田坝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这个体重只剩下四十九公斤,真正成了硬汉子,“骨头渣硬的汉子”。他对美好生活的无限留恋,最终都化为了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作为父亲面对两个孩子,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断断续续交代着重要的身后事。明确提到了姜医生开始以“调动医疗资源、更换高级病房”为条件,向他“借款”100万,后又并建议“购酒”,我不得已才转账20万元,你们找姜医生要回这个钱,姜医生她心里清楚……”
姜医生在黄田坝临终前来过一趟,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露出一双不再闪动灵光的眼睛。她看了看病床上形销骨立的躯体,几乎没做停留,扭头就出去了。在病房外,她对追出来的黄田坝妻子轻声说:“进口特效针剂,一直使用,很放心。看有没有好转,只要挺过去这几天,一定会好的。”语气专业而冷静,没有丁点让人感触悲悯的声调。
然而,据黄大强后来回忆,他父亲去世后,他试图联系姜医生询问那二十万是什么性质的款项?对方很戒备也很小心,反问道你不知道呀!当初试图很容易得到的回答变得如此艰难。得知姜医生以病人去世很悲伤,故迅速删除了与其父亲所有的好友名单、通话记录等,至于购买酒品的微信中所有的聊天记录,关于酒的具体情况、要多少件、何时要的、取货多少等细节将无从得知。委托律师准备起诉,按照律师的建议再一次向姜医生的弟弟求证事实过程。姜虎的回复开始含糊其辞,把通话人当成了买酒的,一直说“你要什么品牌的酒,数量多少,要20万的吗?你在哪里,我直接送货过去。后来急于撇清,反问,你认识我吗,你见过我吗?最后干脆说我不欠黄总一分钱,有本事你起诉去吧。
人死债未消。尤其是,当这债务沾染了医患之间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和临终前可能存在的乘人之危时,它就不再仅仅是一笔钱的问题。兄弟俩商量后,决定将姜如意、姜虎姐弟俩告上法庭,要求返还二十万借款本金。
四
庭审那天,气氛凝重。
原告席上坐着黄大强和他的代理律师,一个年轻的秃头律师,戴着瓶底厚的眼镜,文质彬彬,但问话条理清晰,句句直奔要害。
被告席上,姜虎特意穿了一身深色套装,试图显得庄重,但稀疏的头发,以及眉头上方各自一块不自然浓黑、与其他地方“似有似无”的头发形成对比的区域。姜医生看起来有些憔悴和怪异。他身边坐着两位律师,分工明确,左边负责陈述事实,右边负责程序和法律适用,架势十足。
法官照例先核实基本情况。
“原告,你见过被告吗?”法官问黄大强。
“没有见过。”黄如实回答。
“你父亲死亡前说过和被告很熟悉吗?”
“说过是朋友关系,还有一点远房亲属关系,所以才可能借钱给他们。”
“借钱为什么没有字据和利息呢?”
“因为熟悉所以才没有打字据,因为是亲戚才没有要利息。”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亲戚关系?”
“我开了一份证明,是村委会的,证明姜医生的母亲和我们黄家是一个村的,三代之前是姑表亲关系。”
法官将目光转向姜如意:“被告,对于亲属关系,你认可吗?”
姜如意面无表情:“法官大人,这种一百年前的远亲,没有任何实际往来,我认为与本案无关。”
接着,黄大强的律师开始发问,焦点集中在“酒”上。
“被告,你答辩称这二十万是酒款,请问2000元一箱,300多一瓶的酒,进价多少?
姜虎回答:“80元一瓶。但是,我需要给法庭说明,酒价格不能按市场进行加价,新品牌推广期就是买的概念,允许高利销售…”
“反对!”原告律师立刻打断,“法官大人,被告在回避问题,并进行与案情无关的陈述。”
法官敲了下法槌:“反对有效。被告,直接回答问题,不要解释这些……市场行为。”法官差点把“废话”二字说出口,及时收了回去。
“大概几天提的货?谁给库管打的电话?”原告律师继续发问。
“没有几天,我就给库管说发100箱那个‘神仙老酒’。”
“当时谁请谁吃的饭?”
“我请黄总安排来的两个人吃的饭。”
法官插话:“你和黄总有电话和微信吗?”
“有。”
“上面有无关于酒销售的信息显示?”
“当天沟通很急迫,主要是打电话。我姐姐和黄总有微信记录,但是……都因为手机内存问题删除了一些内容。我们问过手机销售商,技术人员表示无法恢复。”姜虎回答得有些生硬和犹豫。
“传证人被告仓库保管员谢某出庭。”书记员对着话筒喊道。
证人谢某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有些紧张。他陈述道:“当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一次要一百箱酒不算特别少。两个人开了一辆大型白色面包车来的。因为我不识字,只会认数。姜总打电话同意让他们拉。我在楼上超市借了一辆板车,从仓库里共拉了五趟,才把100箱酒搬完。坐电梯下地下室装上那辆白色拉货的大面包车。我们仓库面积很大,酒类很多,那个仓库大概能盛1500箱。装一次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他的证言是事先由别人代笔写好的,他只是在上面按了手印。
原告律师抓住证言中的细节:“法官大人,证人证言提到‘拉了五趟’‘装车二十分钟’,一百箱酒,按照常规纸箱包装,体积大约五个立方米。一辆大型面包车能否一次性装下?是否需要分五趟搬运?这与被告声称的‘即时交易’‘正常提货’是否存在矛盾?此证言真实性存疑,很可能是在配合被告编造故事。”
辩论阶段,原告律师第一轮发言:“原告认为这不是酒品买卖,理由如下:第一,原告亡父生前转款时,亲笔书写转款用途是‘借款’,而非‘货款’或‘酒款’,这是最直接的意思表示。第二,价值二十万的酒品交易,不签订任何书面合同,不开发票,这符合商业惯例吗?显然可信度不高吗?”
姜如意抢答:“是你父亲自己不要发票!所以不开发票,不很正常嘛!”
法官让黄大强回答:“原告,死者的手机还保存有其他相关信息吗?给家属交代后事多久后死亡的?他的微信号你们可以登录吗?”
黄大强:“我父亲的常用微信由他本人掌握,因病情的原因几乎不用微信,偶尔使用一下手机接听电话。我们当时沉浸在悲痛中,没有立刻查看。他在交代外欠款事宜后半个月去世的。我们后来尝试登录,发现一些关键聊天记录被人删除,我们正在考虑报警。但父亲生前交代过后事,共有两笔欠款,都是20万元,那一笔已经通过谈判收回来了,我父亲说的是借款,我们只能按借款起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