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冬的先日，妻子说：从山西回来两个月了，又想出去浪几日。并列举四个短程的地方让我选择，我选择了距离最远的边城。
　　 放弃的三个地方乃武汉、岳阳、常德。这是我们都去过的城市，去过并不意味着认真游览过所有的景点，况且美好的风物便是故地重游也别有意趣。但在城市与山水之间，我更喜欢后者。我不喜欢现代城市的千篇一律，楼房、广场、商号、货物无不雷同，听到的也是清一色的普通话，年轻人和孩子们甚至已经不会方言了，而肆无忌惮的广场舞大妈和公共场所里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同样肆无忌惮的大爷们，播放的则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红歌。没有独特风貌的城市如同没有灵魂的蜡像人，即便制作再好，也是乏味的。
　　 当然，武汉的黄鹤楼我没有登临过，做梦都想领略那种“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壮美诗意与离情，亦或者在“晴川历历汉阳树，荒草萋萋鹦鹉洲”的眺望里感受古人的日暮乡愁。然而，如今的黄鹤楼不仅是新建的，而且也不在原先的旧址了。新修或不可免，但如果连地址都变了，怀古还有什么依凭呢？这与随便爬上一座高楼、一块高地有何区别？
　　 所幸登临过岳阳楼，而且是在“岳阳城下水漫漫”的年代。重游岳阳最想实现的愿望，是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中乘一叶扁舟登上君山岛。自长江截流后，洞庭湖今非昔比，况如今正枯水季节，越发不是时候。至于常德，最想看到的当然是桃花源梦幻般的桃花，那至少是来年春天的事。
　　 这便是我舍近求远、选择边城古镇的考量。
　　 其实看多了人造古城，内心对“古城”也是排斥的。有的城市原本有一条或一片残存的古街，却也偏偏要拆除重建，美观是美观了，但再精致的赝品也只是赝品，何况脱离了原型，连赝品都算不上。没有了昔日的瓦藓墙苔、街砖砌石，历史文化的气息荡然无存，千城一面的造作给人的感受唯有虚假和做作，千街一色的小吃更让人感觉乏味和单调。
　　 然而，边城我以为还是值得一去，虽然它也不可能再是从前的样子了。一则山水小镇只要山川大势不变，仍会有风物依旧的归属感；二则小镇不至于整体实行统一的改天换地，只要是自然发展的，就多少会有历史的遗痕，只要是原住民自然繁衍的烟火生涯，就会有活力和生气；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抱着“求诸野”的信念，从沈从文的笔下去寻找“翠翠”的魂灵。
　　 这便是我选择边城的深层考虑。
　　
　　 二
　　 11月11日午饭后从湘潭出发，两个小时的高铁到了吉首，然後再乘一个多小时的巴士便到了目的地，在旅馆安顿下来也就五点多钟。
　　 跟随着满怀兴致去寻找特色美食的妻子，我们踏入了黄昏中陌生的街市。东张西望，南行北走，不经意间转到了临河的街上，顿时被水边的景致惊讶到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寻找美食，兴奋得一边拍照一边沿着河街浪走。
　　 天黑了下来，夜色和灯光恰到好处地交融着，洒在河街上，近观可看清行人，展望则充满神秘的幽暗。河街一侧充作堤岸，另一侧则是民房。
　　 民房有青砖黑瓦的新房，有烟尘火色的旧木楼，也有在石坡上撑着木桩的吊脚楼，古朴自然，洋溢着湘西小镇的风情。
　　 堤岸一侧则多有阶梯延伸到水里，保留着临流浆洗的遗式。河水中停着些船只，小的游船、大的渡船、以及作为摆设的乌篷船。乌篷船无疑是在向人们展示着昔日的水上繁华，船头摆放些酒坛、背篓、南瓜等物什，船尾挂着“水上集市”的黄色布帘。有趣的是，篷顶上还站着鹭鸶，如果不是鹭鸶一动不动，而且每条船上平均分配着，或许你想不到会是假的。
　　 正走着，忽听得前面歌声响起，一群人边走边跳、边唱边打着“噢嗬”迎面而来，走在前头的矮壮汉子戴着一顶棕片做成的大帽子，挑一担木箱，扁担晃悠着、木箱甩动着，身体扭动得特别夸张，后面的女子穿着苗服，有的拿着斗笠、有的捧着不知名的物事，跟着音乐的节拍走着欢快的舞步。不知是什么仪式，或者什么习俗，能肯定的是迎合游客，给古老的小镇平添几分神秘。
　　 顺流而下，快到小镇尽头时，河岸出现了一个肘弯形的转角，一条小山溪从此处流入河中，溪上架着一座石桥，桥头的青石上刻着两行文字：此岸青丝彼岸白发，执子之手走过此桥。感人的语句有诗意的美，顿时使人联想到翠翠与傩送的深情。我不知道小桥的名字，权且称它“翠翠桥”吧。桥外是一个广场，广场近水依山，山峰石壁上一盏圆盘形的大白灯恰如满月生辉，抬眼望去，虚明澄澈，与山下松窗竹阁里的灯火交相辉映，好一似天上人间。
　　 与广场隔水相望的，是一座女子雕像，矗立在绿树丛中，灯光映照下形态依稀可辨。旁边另有一个巨大的雕塑形建筑，造型乃一本打开而撑立在桌上的书，封面上“边城”两个大字也是由灯光构成笔画，分外醒目。后来知道，那叫“翠翠岛”，汉白玉雕像便是翠翠，大黄狗相伴而立，雕像和旁边的书形建筑，作为边城的文化符号而屹立着，力图在游客的心里也树起一座丰碑。
　　 翠翠岛后面的河岸当是野岭荒村，没有灯光，只有山的剪影映在天幕上，深邃而幽远。逆着河流回望，在边城的主要河段上，则是夹岸华灯，上下辉映，流光溢彩，绚丽斑斓。这种水影灯辉的美难以言述，置身其间却有一种此处何处、今夕何夕的惆怅与茫然。很多年以前，听说过世界三大夜景：那波利、函馆、维多利亚港，尤以维港为最。小山城的水岸自然无法跟大都市的海港相提并论，但我以为，这是另外一种美，如秦淮河、如浔阳江……波光闪耀的不仅仅是繁华，还是浓郁的诗情、厚重的文化、悠远的历史。
　　 《边城》里，边城叫茶峒古镇，在湖南这边的河岸。城是筑在山上的，如今尚有旧日城墙的残垣断壁。水边的吊脚楼人家是在城外，涨水的季节会往城里投奔亲友。对岸属于四川，按现在的区划属于重庆，当年或许罕有人家。现在虽然也有了楼阁，但毕竟远不及湖南这边层楼叠榭的规模。
　　 如果站在对岸来观看湖南这边的古镇呢？心里这么想着，但过河的拉拉渡晚上停止了营运，公路桥有较远的距离，何况还饿着肚子呢！
　　 于是先找吃的。
　　
　　 三
　　 在巴士上，妻子就问过司机“边城有哪些美食、尤其是特色小吃”，司机毫不迟疑地说有“米豆腐”，在“还有呢”的追问中，支吾着说了些话，又似乎没说出个所以然，我们也记不得他说了些什么。
　　 河街上没见小吃摊，餐馆却不少，主打都是火锅，当然也可以炒菜。据说这里的火锅兼备三省特色：重庆的酸菜、贵州的豆腐、湖南的鱼，因而别有风味。虽然是旅游淡季，河岸边的餐桌上食客仍然很多，而且大多吃着火锅。我是个素食者，对肉食不太关注，火锅或许远不止是鱼火锅吧。
　　 我吃素并非信仰，只是不吃动物而已，也就是只避腥膻、不避荤辛。唯鸡蛋例外，吃鸡蛋是为了保证能摄入足够的优质蛋白。常有人问我为何吃素，我其实也不知道，有一天忽然生了这念头，于是，一尝试、一坚持，十多年就过去了。也有人说：既然不是信仰的原因，那偶尔吃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说这话是对素食者最大的不理解，素食者之所以不苟且，是因为实在闻不惯肉食的气味了，哪怕是丁点高汤、少许猪油都会令人反胃，无法下箸，重新适应需要一个过程，而且，还有因为吃素而带来的诸如慈悲心之类的心理变化难以克服。
　　 在不是河街的街道上，果然看到了一家米豆腐店，我们买了一小份。米豆腐切成小方块，上面放些剁辣椒，用牙签挑着吃。我对米豆腐感受不深，只偶尔吃过湘潭的白粒丸，相形之下，边城的米豆腐口感细腻、质地致密。
　　 在街头一个拐角处，我们又吃到了边城的另一种小吃：烤糍粑。糍粑饼在木炭火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烤得膨胀柔软起来，糍粑大爷在夜寒中守着一盆小火，感觉边城的生活节奏在他这里尤为缓慢，日子更加从容。
　　 快要回到住宿处时，终于看到了一家晚上仍在营业的面馆，店主是一位年轻女子，清秀、干练且热情。妻子点了一份圆粉，我则要了一碗甜酒冲鸡蛋。两份食物都很便宜，全然不像是旅游热点的物价。七块钱的汤水食物，竟然让我吃出了饱餍感，不仅在于大海碗的量，而更在于那种沁心的甜。其实，干练且热情的清秀店主愿意帮我做一碗素油清水粉，我担心炸油条、油粑粑的油有些时日，刚好有两位北京人在喝甜酒，我也就随着喝了甜酒。
　　 吃素作为一种习惯见仁见智，但于旅游而言确实不太方便，毕竟大部分地方没有素餐馆，即便是有，人生地不熟的，找寻起来也麻烦。不过我有过一次在湘潭本邑吃素餐馆的体验，很多年了，还是在酒店里小炒蔬菜每份10元的年代，我们四个人四个菜消费280元，最奢华的一道菜是干锅白蘑菇。请客的人平静如水，我反倒耿耿于怀，世俗红尘里的升斗小民或许就是这般没出息。
　　 翌日早晨，我也吃到了备受妻子赞美的圆粉，就在住宿处的旁边，只是老板娘不算清秀。虽然素油寡水，但那些酸萝卜、酸白菜、剁辣椒、辣椒油、葱花等十来样免费的配菜，择其二三足可调味，店门前摆着油炸摊，一块钱四个的油粑粑对于在他们家用餐的食客却也是免费的。结账时，我的素粉少收2元钱，我又被这两元钱感动了，因为，它又触及我吃素史上另外一段记忆。
　　 数年前，一次途径一粉店，竟忽然怀恋从前坐街边嗦粉的感觉，见没有其他食客，便要店家给我做一碗素粉，店家是一位胖嫂，眼睛挤成一道缝，她犹豫了一下，说植物油是有，但没地方炼，我说直接倒几滴在碗里就行。一碗清水粉，除了一点葱花和酱油，别无其他，但吃素的人味觉敏感，同样嗦得有滋有味，何况我本来也就只是吃一种怀旧的心情。结账时，我以为胖嫂会按店里6元的肉丝粉收钱，结果她要收我9元。本为怀旧，结果又多了一份难忘的旧。
　　
　　 四
　　 边城人的质朴、诚实和热情，其实从一开始接触那位巴士司机就有了体会。司机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偏胖的身材，温和的眼神。他开一辆九座巴士，全程走高速，除了我们夫妻俩，还有一个湖北人，三位乘客共计150元车费。司机说最后一班车了，不放空就好。出城前，他跟我们说：一会要经过矮寨大桥，如果我们想游矮寨，体验原先的盘山公路，他可以从山下开上去，不需要我们增加任何费用，只是时间要多花40分钟，我们谢绝了他的美意。过矮寨大桥前，他又告诉我们什么位置是最佳拍照点，他可以停下来等我们拍了照再走，反正是最后一趟车不需要赶时间。妻子是最怕麻烦别人、最不贪人便宜的人，她再次抢先发言，湖北人没机会表态，他是什么想法不得而知。
　　 我们要司机推荐了住宿。那是一栋带电梯的五层楼私家宾馆，恰好还有二楼最后一间客房，标准间的标配，干净舒适，我特别注意了几案上一块写着“一客一换洗”的小牌子，被子、床单和枕套确实就是刚刚换洗了的，散发着皂液的清香和那种没有使用过的特有气息。每晚138元因为淡季优惠到120元，第二日续费时店家又主动再减10元，主动减价的原因是因为无需换洗。
　　 司机和旅店老板是我们最早接触到的边城人，他们带给人的实在和安全感，在我们之后接触的其他边城人身上也都能感受得到，这些人没有那种职业性的、程式化的虚假应酬，纯朴而真诚，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自然而然地体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每一个细节里。边城虽小，但这份感受却很深。
　　 网上有人说“边城的商业气息不浓”，我对此思考了很久，我不明白什么叫“商业气息”。是指街头上商业店面的多少吗？无疑不是，边城的店面一样鳞次栉比，而且没有闲置的。为此我又去比照类似的词语试图来理解，比如“农业气息”，既然稻田多少无关农业气息，那是不是拼命鼓噪“亩产万斤、三万斤、十三万斤”就浓了呢？套用到商业这边来，街头上一片喧哗，人喊喇叭叫，各种天花乱坠，各种尔虞我诈……如果这就是商业气息浓，那么，网上的人似乎说对了，我在这里三天，确实没有感受到浓郁的浮躁与虚华。
　　 当然，人总是形形色色的，边城亦如此。何况，如今通讯发达、交通发达，没有同化不了的地方，没有改变不了的风气，也没有扰乱不了的人心。只能说，这里相对的宁静，到此一游大概率会是舒心的。
　　
　　 五
　　 翌日早餐后，我们过公路桥到了重庆那边的河岸，又步行一段距离到了贵州地界，然后坐重庆那边的游船，先逆流而上，到三省交界的界桩处拍照，再顺流而下，从拉拉渡的渡口下船，再坐拉拉渡过河回到湖南地界。渡船可以在湖南一边靠岸下客，我们纯粹为了坐拉拉渡而特意在重庆一边上岸。
　　 拉拉渡就跟《边城》里写的那样，船用铁环套在钢缆上，钢缆横拉在河的两岸之间，船夫用一根一端带凹槽的木棒，将凹槽套在钢缆上，像使用扳手那样，逆前行的方向用力扳木棒的另一端，船就能在水面上移动。我注意到径粗大约8毫米的钢缆上全是细小的波纹状，这是长年累月凹槽扭拽的结果。
　　 或许有人会问：还是翠翠的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那个渡口、那条渡船吗？可以肯定不是了，有一块标识牌明确告知了从前的渡口在另一位置，渡船也是新的。如今河面上有两处拉拉渡，另一处在下游，作为上翠翠岛的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