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高跷叔(微小说)
高跷叔不姓高,也不叫高跷。高跷叔姓龙,名树,是我堂叔,是我们村里唯一会理发的人。
在我们老家,每天早晨,村民们总能听见一辆老旧自行车“吱吱嘎嘎”的声响,从村北面晃晃悠悠地骑到村南面,又从村东面晃晃悠悠地骑到村西面。自行车的后架上,横放着一个木制箱子,用尼龙绳牢牢系着,里面装着他的谋生工具——推剪、牙剪、梳子等。还有一块磨得光亮的牛皮和一面老旧得有些划痕的椭圆镜子,牛皮用来打磨剪刀和剃须刀。镜子用来反射光线,让被理发的人随时看到自己的发型。箱子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歪歪斜斜地写着“理发”两个字,字迹清晰、醒目。
那时,村里的路极不平整,路面沙石夹泥,晴天还好,可以骑行。遇到雨天,路面湿滑,只能一步一步推着前行。
龙树叔个子高,一米八左右,背微驼,或许是长时间低着头给别人理发的缘故吧。理发时,他的脸上总是写着柔和的笑。
每到一个路口,龙树叔便停下车,从箱子里取出那面镜子挂在车把上,再铺开一块白色围布,往树荫下或谁家屋檐下一坐,便成了一个流动的“理发店”。他理发的动作娴熟,右手的剪刀在他左手梳子的配合下,咔嚓咔嚓作响。价格也公道,八毛钱理一次,对老人和学生还打折,遇到没钱的则分文不收,就当做一件善事。前来理发的村民不多,稀稀拉拉的,有时一天到晚才一两个,他也不在意这些,钱嘛,挣多用多,挣少用少。
龙树叔平平淡淡的生活,被一场意外的车祸所改变,他高跷叔的“美名”也因此而来。
那天,龙树叔骑车去十几里外的镇上理发,去的路上,在一个拐弯下坡路段,自行车突然失灵,连人带车翻进了深沟里。等家人找到他时,他已不能动弹,双腿扭曲变形,鲜血染红了裤腿。送去医院,医生说双腿骨折严重,治疗费需要几千元。那个年代,几千元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积蓄。他虽然理发的时间长,但总是折价甚至免费,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只好回村,用农村的草药、夹板、打石膏等土法医治。
龙树叔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腿是接上了,但落下了后遗症——走路时,双脚呈内“八字”,脚步虚浮,像刚学会踩高跷却不能随意支配高跷的人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我们一帮小朋友不懂世事,觉得龙树叔走路的样子滑稽可笑,时常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样子。后来,不知谁先开了头,叫他“踩高跷”。再后来,大家干脆省去“踩”字,加个“叔”字,直接叫他“高跷叔”。起初,他听见了,脸色立刻变得愤怒,摇晃着身子要追我们打,边追边骂:“一帮小兔崽子!看我不收拾你们!”他腿脚不灵便,追是追不上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跑开,还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远远地对他挤眉弄眼地嘲笑。
时间一久,龙树叔不再追了。或许是他累了,或许是明白了,所谓童言无忌,又怎能驱赶?于是,这个绰号在村里逐渐传播开来,老一辈的叫他小高跷,平辈的叫他高跷,我们这一辈的叫他老高跷或高跷叔。
伤好后,龙树叔再也不能再骑自行车了,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推着走,从村北面晃晃悠悠地推到村南面,又从村东面晃晃悠悠地推到村西面,继续给人理发。见他来了,有人会主动搬出凳子,请他坐下。
那时,我们有个重大的发现,受伤过后,龙树叔的生意出奇地好,那些平时嫌他理发差的、刚理过发不久的,都来排队照顾他的生意。甚至,那些曾经说“没钱”的,理完发后,一个劲地往他兜里塞钱。
受伤后,村里多次动员龙树叔办理低保手续,都被他拒绝。他总是说:“我还能理发,能养活自己,看,我的生意这么好,领低保金不是让大家笑话?”这个消息,让逐渐长大的我忽然觉得,他是一个能与命运抗争的人,是一个能深受生活之重的人。
有一次,不知怎的,我突然改口叫龙树叔一声“叔”。他反应过来后,嘻嘻哈哈地指着我的鼻子说:“小兔崽子,你总算正经了一回,不过,还是叫我高跷叔吧,这样听着亲切、顺耳。”
长大后,我离开村里去城里读书、工作。每次回家,仍能看到龙树叔的身影。他变老了,头发变白了,背也更驼了,但那只木箱子还在,但被他当作宝贝一样放在床头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皮箱子。皮箱子被隔为两层,一层摆放那些老式的手动理发工具,另一层摆放新式的电动理发工具。他说:“时代在进步,我也得与时俱进,但老式的工具用着顺手,不能丢。”
如今,村里的路修宽了、更平整了,汽车能直接开家门口。
每天早晨,村民们总能看见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老旧自行车,从村北面晃晃悠悠地推到村南面,又从村东面晃晃悠悠地推到村西面。这个老人叫龙树,是我堂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