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酸菜油渣馅饺子(散文)
在东北住时,姥姥的饺子馆就开在我们家附近,我和哥没少去姥姥的饺子馆蹭吃饺子。姥姥饺子馆主打特色饺子就是酸菜油渣馅饺子,饭馆生意一直很好。
我和哥总去蹭吃蹭喝姥姥没意见吧,奶奶有了意见。因为奶奶属于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我和哥每次去回来都是大舅骑着三轮车给我俩送回来,随车还会给家里拿一些饺子。奶奶爱吃饺子,每次也不少吃,只是她觉得姥姥总给家里拿饺子,她没啥给姥姥拿的,让她面子矮了一截,她明显的觉得那是姥姥施舍给我们家的。那几年说实话,我们一家十多口子在一起过日子,家里也实在穷。家里平时也很少包饺子,只有过年过节吃一顿就不错了。
奶奶不想让姥姥看出我家的日子过得窘迫。所以,有一天奶奶去赶集回来,买了一大块肥猪肉,练了油之后,剩下的油渣就放在柜子里锁上。那天,大舅又给我家端来一盆饺子时,她从屋里端着那盆油渣急忙迎出来对大舅说:“孩子他大舅呀!以后告诉你妈不要给我们家拿饺子了!我家油渣酸菜馅饺子都吃腻了,你把这盘子油渣给拿回去,包饺子用。”奶奶这么做,无非是想证明我家里不穷,母亲嫁给父亲了每天都能吃上饺子。但大舅知道我家的情况,看奶奶来这出,就直接回了句:“你家啥情况我还不知道吗?你也别给我油渣,这盆饺子你不爱吃,给我姐吃,我姐爱吃我妈包的饺子。”说完,大舅推开她直接进屋,把饺子放在了桌上,转身离开了了。
奶奶一听大舅揭了她的短,脸上很挂不住。何况那会正好有几个乡亲从这路过,都停下来看起了热闹。奶奶立马火了,直接把那碗手里的油渣“啪”地一声扔到地上,对大舅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老何家不穷!油渣吃不了就扔!想吃饺子也是纯肉馅!”说完,还对着大舅呸了一口吐沫。
扔了油渣,奶奶心疼呀!看大舅走远了,乡亲也散了,奶奶偷偷对哥我俩说:“去把油渣捡回来去,咱们包饺子吃。”
那天,油渣捡回来,尽管沾了不少的土和泥,奶奶让母亲洗了几遍,剁碎了包了酸菜油渣馅饺子。她一边吃一边说:“还是自己家包的,油渣酸菜馅饺子香呀!”随后,她又说了句:“看不起谁呀?谁吃不起饺子呀?”
那天,她郑重地对大爷和父亲说:“改门!把对着饭馆的门改到后面去。省得他大舅总来气我。”
奶奶一句话,老屋的正门堵死了,从老屋的后院开了一个门。这样的话,大舅如果再来我家,也得绕道才能到我家。从那后,奶奶也不许我和哥,再去姥姥家的饭馆吃饺子,她觉得这样的话,大舅就不会来家里了。
或许大舅生来就是奶奶的死对头,你不是改了门了吗?即使绕道了他也会经常来,明天给送一盆饺子,后天给送一小罐姥姥腌的咸菜,或者一坛子猪油咸鸡蛋。凡是家里有的东西,都会经常给送过来。其实奶奶心里也和明镜似的,那是姥姥放心不下我母亲,借着送东西的时候,看看母亲在何家过得怎么样?
后来有一天,由于父亲工作调转,我们一家来承德了。这回终于真正离我姥姥家远了吧,奶奶也说了:“这回我即使天天吃糠咽菜,也没人盯着了。”
她嘴上这么说,来承德后,她也会隔三差五给我姥姥打电话,说着说着就会唠起姥姥家的油渣酸菜饺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姥姥会经常把饭馆的饺子,让开火车的老叔送到我家,还会给捎来一些咸鸡蛋,猪油渣,猪大油。
每次收到姥姥送来的吃的食物,奶奶都会高兴地合不拢嘴。她说:“还是亲家好呀!还是她包的酸菜油渣馅饺子好吃。”
有时,奶奶还会把姥姥送来的饺子,端着去邻居邹娘家送去一盘,她炫耀地说:“我亲家是开饭馆的,她家的饺子十里八乡都有名呀!”
背地里,哥问奶奶:“你以前不是反对大舅来家里送饺子吗?你现在咋开始接受了呢?”奶奶训斥哥道:“你懂个屁!那能一样吗?我如果总收她大舅送来的饺子,那乡亲怎么看?你姥姥能放心你妈吗?我不收饺子是想告诉她,咱们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差。也有饺子吃,不想让她担心你妈和咱们过苦日子!”然后她又说:“我现在接受你姥姥的饺子,是想让你姥姥把心放进肚里,我会对我儿媳妇好的!”
奶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在几个儿媳妇中,她最满意的就是母亲。母亲对奶奶也是孝顺宽容,奶奶脾气不好,遇事喜欢大呼小叫,在东北时,大娘和老婶因为奶奶脾气不好没少和奶奶吵架。而母亲则不然,无论奶奶咋耍脾气,她也笑呵呵地接受。母亲说:“婆婆也是妈,妈就是需要疼的。”所以我们一家来承德时,奶奶坚决地说:“我和茉莉去承德。”
母亲和父亲呢,也表示要带着奶奶来承德。父亲是国家干部了嘛,奶奶也是奔着来承德享福的,即使父亲成了国家干部,挣得钱也远远不够填补东北亲戚的,我们的日子一直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姥姥知道我们家的困难,就如我们在东北一样,也会时不时地拿一些粮食让开火车的老叔给我们送过来。
我们离开东北一年后,大舅也开始做起了买卖,经常会拉一些货来承德卖。每次来承德,都会特意把货车停在我家附近,卖货期间,奶奶也会去帮忙吆喝招揽顾客。每次卖完货,大舅都会来我家给奶奶一些钱。奶奶不好意思要,大舅都会硬塞给她说:“给我姐的,让你保管的。”
大舅会做生意,他会在各个季节捣鼓承德需要的东西,其中他卖过山核桃、大葱、大蒜还有东北的一些山货,他那辆旧货车停在我家附近的次数越来越多。奶奶不再只是帮忙吆喝,有时还会揣上母亲烙的饼,提着茶水,俨然成了大舅生意上最得力的“编外助手”。
我们来承德的第三年的冬至,承德下了好大的雪。傍晚,大舅顶着风雪敲开了我家的门,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铝盆,胡茬上挂着冰碴,笑呵呵地说:“今儿个冬至,我妈说了,不吃饺子冻掉耳朵。酸菜油渣馅的,她亲手包的,刚出锅我就开车往这儿赶,天太冷了,已经冻了吧,赶紧热热吃。”
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桌上除了姥姥那盆跨越了山海的酸菜油渣饺,还有母亲另外准备的几个小菜。奶奶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蒜酱,细细地品尝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温暖的菊花。她说:“从前我总觉着,孩子他姥姥送来的饺子,是一种对我不信任的施舍,硌得我心口疼。现在我才品明白,饺子里包的,从来都是娘对儿女实打实的心疼和挂念呀!”
那一刻,屋子里弥漫的,不仅是饺子的香气,更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终于毫无隔阂的亲情。那酸菜油渣的滋味,仿佛贯穿了我们家的岁月,从东北到承德,从拮据到宽裕,从倔强到理解。它最终告诉我们:爱,从来不是施舍与受予的较量,而是无论门开在哪一个方向,都执意要送到你手心里的那份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