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普普通通的饭，老张刻在了心上。
　　 农历十月，阴雨过后的天气显得有些炎热，就连塄边的黄菊花也开得鲜艳夺目，大田里的麦苗更显得绿茵茵的。仿佛是一个春天又到了。
　　 老张的老伴住院了，就在县里一家较大的民营医院。
　　 这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高血压和糖尿病，这病现在再普通不过了。不过住院能走合疗报销，住上院查查治疗也好。
　　 老张在兄弟中排名第三，村上门份人除了按辈分称呼外，其他人都叫他张三，当然更多人叫他老张。
　　 老张老伴住院后，他憋了一肚子气。这倒不是医院和医生治疗上的事，而是自家的私事，说到底就是为了简简单单一顿饭。
　　 老张和我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从光屁股到穿开裆裤都是一起玩大的，加之我们住得只隔两家，按辈分他该叫我大哥。老张在县上买了一套二手房，他一人住着。老伴前几年在城里照看孙子，现在孙子大了，她就回来了。如今她身体不适住院，老张便来照料。
　　 老张想不通的是，前天女儿从城里回来看她妈，来了两天一夜，说是在医院看护老伴，可吃饭时从没叫过老张。当然老张也有自己的事，并不在乎吃一两顿饭。
　　 我清楚地记得，老张对我说过他和女儿有点隔阂。好像是二十年前吧，为了些小事，老张数落了女儿几句，也可以说骂了几句。责怪说女儿几个月不打一次电话，他生日和春节也不问候一声，更不回家看看他。这些发自肺腑的感言，也是实话实说。这本身也是女儿的不对，万万没想到，这女儿竟记下了“死仇”。
　　 从此女儿更不理老张了，更打过一次电话，没给老张买过一件东西，也没给过一分钱。用老张的话说：“比陌生人还陌生，比路人还路人。就算碰上个熟人，人家也会问候一声呢。”老张悔得肠子都青了。
　　 有时老张对我说：“过活不如育活，他育活不好（教育）。”这次女儿回到县里，老张见了反倒先问了女儿一声，女儿却爱答不理地哼了一下，再没说一句话。
　　 用老张的话说：“这次回来比不回来还强十倍，心里更添负担了。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有今天没明天的。这根本不是吃顿饭的事，是女儿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我开玩笑说他太较真了，再三劝解，老张却低头不语，心事重重。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对老张的家事，我再清楚不过，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事情往下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看老张这是“馍馍不熟气不圆”。
　　 老张的女儿我也比较了解，从小就固执，老张没少为她操心。他和老伴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儿拉扯大，费尽了心血。女儿没考上高中，最后上了一所会计专业的学校，总算拿到了大专文凭。
　　 一顿饭算什么？用老张的话说，哪怕是吃碗擀面皮、喝一碗稀饭，他来买单，只求能在一块儿坐坐。什么话我都不好多说，只能把一切默默压在心里，一个劲规劝老张，咱可不能火上浇油。
　　 有句俗话说得好：“父母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按老张的说法和我了解的情况，老张的女儿像是少根筋，有点不够数（不像一般正常人）。可真不知道她在外面是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做事、怎么给人做账当会计的。就算父亲当初说你说得不对，你也不该记这么久的“死仇”啊。记得老张上次苦笑着说：“假如我骂女儿是犯罪，判二十年徒刑也该满了。”他恨自己当初骂了女儿，可到底是不是骂错了，他至今也不明白。
　　 老张的女儿记得是八零年以后出生的，大概是八二年吧？掐指头一算都四十多岁了，她的女儿也都上高中好几年了。听说她还是个会计师，管着十多家企业的账，单从这一点来说，她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性。
　　 老张这个人我知道，他不会说谎。这么多年没回来的女儿，从没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用他的话说，现在他都把女儿的电话号码忘了。有一次他对我说，他看见女儿和别人说话时挺热情，可一见到他就拉着个脸。他一忍再忍，毕竟是亲骨肉，还有“亲不记仇”的谚语，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说句实话，我也好几年没见过老张的女儿回来了，更不知道她给没给老张打过电话。如果老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女儿也太不像话了。
　　 老张在老伴跟前也发过牢骚，不止一次对老伴说，让她问问女儿，好好劝说几句，把父女关系缓和缓和。可老伴到底说没说，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到现在女儿还是老样子。
　　 老张终究是老张，女儿终究是亲骨肉，他一切都忍让了。可这次女儿和她妈吃饭，竟然没叫老张一声，他实在想不通。当然，那几天老张也确实有别的事顾不上，但作为女儿，叫父亲吃顿饭也是天经地义的，就算父亲不来，也该象征性地叫一声啊。
　　 老张对我说，就为这事，他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女儿大概有二十年了，从没给他过一分钱，没买过一件衣服。有一年女儿回来，他反倒给了女儿一千元，是为了缓和一下关系，女儿没要，走的时候悄悄压在了案板下面。还有一年，他种了些菜籽，用农村的土法榨油机榨了些纯菜籽油，给儿子和女儿每人装了二十斤，都送了过去。
　　 他想了很多很多，常常委屈得掉眼泪，有时候委屈得连死的心都有了。这到底怪谁呢？我也彻底被搞糊涂了，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张的老伴一辈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老张不止一次想让老伴出面调解一下他和女儿的关系。老伴和女儿关系一直融洽，也许就像人们常说的“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吧？可她偏偏就把老张撇在了一边。
　　 我是真搞不懂，老张的女儿到底怎么了？连自己的亲生老爸都不认了，这还叫人吗？大不了就是你爸当初骂了你几句，这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好吗？
　　 我真不明白，人都有儿女，要是将来你的儿女也这样对你，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我也有儿有女，我女儿每年过年过节都要给我买一身新衣服，往往新衣服还没穿几天，第二件就又送来了。女儿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拎东西，还常常把我和她妈拉到县里吃一两顿饭。上次我无意中对女儿说哪家的羊肉泡馍好吃，女儿二话没说，立马开车去买了两份带了回来。
　　 我老伴也不由得念叨：“老张家的女儿，看起来人模人样（正常）的，可在父母跟前做的这些事，真是连狗都不闻。”
　　 我十分清楚，老张他啥也不缺。他种了一辈子庄稼，也攒了些钱，加之现在还有养老金，身体硬朗，能吃能干。用他的话说，他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份人情。如果这份儿女情能买的话，他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买回来。
　　 我私下里想，如果这事放在我身上，我也接受不了。在医院看她妈，和她妈吃的也就是米线、擀面皮、豆花这类简单的饭，可就连这样简单的饭，也没叫老张一声。这一切，越想越让我心里不是滋味，不由得为老张打抱不平，真想替老张讨回公道。
　　 夕阳西下，几朵彩云挂在山边，天渐渐黑了下来，也渐渐冷了。大街上下班的人流如潮，夜市也早早摆了出来。冬天的白天就是短啊。我不由得用手在头上挠了几下，又顺了顺头发，似乎头脑清醒多了。我又想起了老张，想起了老张的女儿，也想起了老张的老伴。前几天我买了一抓香瓜、几斤水果去医院看了老张的老伴，还调侃着说：“你好好地住医院治疗，这不是给老张添麻烦吗？”说完，我们都笑了。
　　 昨天老张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再三劝解他：“不就是一顿简单的饭吗？犯得着这么伤脑筋吗？你这划算吗？把自己气出病来，到头来还不是得住院花钱？
　　 等你老伴出院了，我请你老两口好好吃一顿。”说完，我们在电话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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