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蛇皮袋(小说)
在农村,普遍家庭都是世代为农,土坷垃里刨食,土地不欺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老想取个巧儿,出最少的力气,拿最诱人的报酬。双洎河南岸古桥乡史庄村古低楼就是这么一个人,脑子活络,多谋善断,啥都敢干,干啥都挣钱,架过桥,铺过路,贩过粮食,收过树,开着小拖拉机割麦、犁地,给供销社拉货,卖煤炭,卖电线,卖衣服,皮鞋,皮带没放过,就是存不住钱。吃喝玩乐,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低楼的爹兄弟六个,他也是兄弟六个,他是他那个辈分中年龄最小的,远门的近门的侄子都叫他六叔,这个称呼成了他的专用代号,史庄村谁都知道六叔就是指古低楼。
六叔有父母兄长罩着,自小调皮顽劣,吊儿郎当,读书种地都不在行,吃、喝、玩,偷懒耍滑倒不在话下。随着兄长们各自另立门户,父亲去世,家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住在一块儿,喜欢动辄到哥哥姐姐家里搞点儿募捐。本来就家境贫寒,还不勤劳踏实,名声再不好,到了二十五六也没哪个姑娘相中他。
双洎河对岸村里有个姓刘的哥们儿,和六叔从小玩到大。小刘犯事蹲了班房,据说是两年后执行枪决。六叔仗义,照旧去帮他家割麦犁地。那时候已经执行家庭联产承包制,分田到户。刘哥的女人上有公婆,带俩小闺女,没有男娃,本来就举步维艰,又顶上了死刑犯家属的帽子,那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六叔的助人为乐无疑是雪中送炭,他和女人暗生情愫,谁也离不开谁了。刘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儿媳妇敢再走了,这个家就歇菜了。六叔看得开,倒插门有啥不好,有现成的瓦房住。也不必催他们离婚,顶着闲言碎语耐心等着就是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计划生育正抓得紧,罚款逃不掉还得提前办证。掐着指头算日子等着抱娃,娃还没抱上,却把刘哥等回来了。不知是证据不足还是误判,反正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刘哥经历了一次死亡叩问,发誓洗心革面往后余生要和妻子好好过日子,尤其在妻子诞下男娃之后,这个信念更加坚定。生娃不比作针线活儿,要啥样儿做个啥样。放心,我定当亲生儿子看待,视若己出,亏待了他们母子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女人自然也不愿跟六叔走,欠你的钱等有了给你送过去。当时还算体面时尚的蛇皮袋,红蓝相间,有手提带,有拉锁的那种,装了他的东西,由刘哥扛着送到双洎河的古桥上,兄弟,是朋友你就别回头,也不要再来了。
双洎河是条自然的、古老的河流,可以跨过去,趟过去,游过去,划船过去,就是不能阻挡它的前进。两岸柳风袅绕,河水泛着微波正静静地流淌。河水穿过村庄,树林,桥梁,堤坝,滩涂,麦田等等,日夜奔流,像大地的血脉,曲曲弯弯流向变幻莫测的未知远方。六叔接过蛇皮袋扛在肩上,大踏步走上石桥,不再纠结是非对错。
其实儿子是可以带走的,养不起,白白送了人。六叔受此一劫,痛定思痛,随后发愤图强,痛改前非,终于在二十八岁那年娶上了媳妇。不过,噩梦也开始了。六婶没上过学,认识那几个字屈指可数,脑瓜子简单直接,善于武力征服,野蛮泼辣,凶狠剽悍,恼火了六亲不认,打起架来玩命。打架这种事有时候真不在谁劲儿大劲儿小,而在于谁出手更快、更准、更狠。六叔和六婶打架从来没赢过,还总被亲朋好友们批评指责,有理没理都会挨打,还得认错,否则死缠烂打跟你没完。为啥总是要我忍着?老娘则不以为然,换了别谁也收拾不住你啊。问题是换成谁,他心里能不窝火,我古底楼啥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某次,六叔看见鏊子上的烙馍烤得冒烟溢出糊味儿,正幸灾乐祸地偷笑,脑瓜上梆梆两下,疼得他呲牙咧嘴,抱头鼠窜,回头却见老婆手持小擀杖凶神恶煞般边追边骂,看见了就不会翻过来,没用的东西,有种你别跑。六叔摸摸头上的两疙瘩,比枣还大,奶奶的,老子早晚休了你。这种婆娘不能要,躺她身边,睡觉都不踏实。
六叔出门挣钱,每次回来,六婶都把他的钱搜个精光,害得他每次出去都要先借钱。好在他人缘好,诚实守信,大家也都信任他,总能借到钱。八十年代后期,见别人打机井来钱挺快,六叔眼馋,迅速拉起一支打井队。凭着平时积累的机械修理经验,对设备大胆地进行了改良加工,磨损、崩裂的钻刃上按合理的角度,焊上了金属加工才用到的硬质合金刀片,别的打井队遇到溶洞、岩层、沙砾打不动,他打得动,法定深度范围要多深打多深,一时间名声鹊起,风光无两,受到了水利部门的奖励和表彰。没几年,很多地方的农用机井就呈现出饱和状态。解放汽车拉着钻井设备,紫红色昌河面包车拉着员工,六叔的打井队浩浩荡荡挺进东北。
在一次竣工庆祝宴上,东北自家酿的烈酒摆上了桌,不出所料,六叔喝得烂醉如泥。醒来后发现身边偎着一个赤裸裸的女人,一个激灵酒意全无,那是村长的婆娘。自从他踏上这片土地,这个村长就追随左右,前头带路,拉扯电线,留心学习,虚心请教,自以为掌握了钻井的技术要领。村长这步棋,绝非一时冲动,筹谋已久啊。这是被围猎了,跑不掉说不清,指望警察来救你黄花菜都要凉了。打电话,你找不到固定电话,找到了也未必帮得到你。他肯定上上下下都做了细致严密的部署,给你留可乘之机?那不是自寻死路。这里荒凉偏僻,地广人稀,深山老林里时有野兽出没,不妥协,不认栽,别说走出旷野,恐怕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屋里琐碎的声音和咔嚓咔嚓的声音都暂停了,六叔再次睁开眼睛,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他,照相机对着他,炕桌上已备好协议,印泥,签字笔。他故意镇定地问,你拿的是啥?一个还算白净的后生回答,照相机。傻瓜〔相机名字〕的吧?真是个好东西,傻子都会用。
对方以此为要挟接手了他的所有设备,开车把他和几个侄子送到了一个小镇火车站,化肥袋子装着他们各自的行李。扛着蛇皮袋踏上归途,这个曾经在国家基层水利建设中生龙活虎的打井小分队,华丽丽地谢幕了。
老娘辞世后,六叔没了顾忌,提出离婚。六婶拒绝,农村女人离了婚,房没房,地没地,人老珠黄,去哪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六叔走了,时不时悄悄地回来,去学校看看正读书的孩子,交交学费给个零花钱,回村里拜亲访友,就是不照六婶的面儿。离开那个母老虎,老子活得更滋润。四十岁的男人一枝花,六叔身材魁梧,模样又不丑,还真有人看上他,有个叫小琴的姑娘为了跟他在一起都跟家人闹掰了。六叔和小琴从去工地卖快餐做起,逐渐发展成颇有规模的酒楼,承办各类宴席酒会。小琴前台接待,经营,管理,六叔幕后操盘运作,西装革履,手持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吆吆喝喝的,神气十足。等挣够了钱回去把婚离了,把前妻安顿了,再把心仪的姑娘娶回家,这一生就堪称完美了。
不料,某天晚上,六婶带着娘家一帮人寻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啪啪啪一阵耳光风刮过之后,顿觉脖子以上机器轰鸣,火花飞溅,热辣滚烫,不是有俩年轻力壮的人搀扶都站不住了,只有一个选择题,两个选项,要我还是要她?要你。
走。六叔再次做了识时务的俊杰,乖乖地跟六婶回家了。在床上哼哼唧唧躺了几天,心疼啊,不甘啊,那饭店可是我多年的心血啊,之前的私房钱都扔里面了。就这么撒手不要了?老婆终于醒悟了,干嘛不要?放他去做个了断。
新任老板热情地接待了他,拿出转让合同和各种单据请他过目,看有无异议,末了,拎出一只蛇皮袋,六叔,留给你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一百个放心,除了不值钱的私人用品一分钱都不会有。他的钱去哪儿啦?他的钱买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一个美好的故事。小琴玩起人间蒸发来,肯定要比他技高一筹。蛇皮袋啊蛇皮袋,它和爱马仕包包的功能是一样的,都是收纳盛放物品,便于搬运。蛇皮袋价格低廉,压根不用清洗保养,随时随地随手取来用,不但纤薄轻巧还结实耐用,宽怀,大度,能容其它箱包所不能容的体积和重量。
人再能折腾终究是抵不住岁月的风霜和磨砺,六叔老了,锐气衰减,精力,干劲都大不如前,开始和其他农民工一样,扛着装有行李的蛇皮袋四处打工,多在饭店干活,宰鸡,剖鱼,腌肉,生炭火,打杂,当保安,无论挣多少钱,都不能让嘴受穷。他的宗旨就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无论怎么活,都得先让自己快活起来,吃好,玩好,睡好。
六叔怎么活,好像都离不开蛇皮袋。从六叔到六爷都是日子的堆砌和必然,并没有惊涛骇浪般的节点和过渡。年近七十的六婶得了老年痴呆,怕她走丢了,两口子又回到了农村老家,史庄村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他们,无论六婶迷路迷在哪里,热心的乡亲都会把她送回家或者打电话通知六叔。六叔和六婶在哪里都必须成双成对,形影不离,双宿双飞,否则六叔就会被四邻五舍盘问,调侃,孙猴子咋蹦跶都没有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六叔自然懂得这弦外之音,不生气不辩解,哈哈一笑。在农村,老两口如鱼得水,家里的田地租出去了,干不动也不想干,白发苍苍的六叔开着三轮车带着六婶到处转悠,去赶会,去双洎河湿地游玩,挖野菜,溜红薯,拾豆,也雇给别人揪蒜苔,摘辣椒,摘花生,反正轻车熟路,哪儿人多往哪儿凑,热闹。六叔把一天的收获,用蛇皮袋装了带回家,做饭,吃饭,洗刷,锻炼,睡觉,日子也算清闲自在。乡里的慢生活很养人吶。
老年痴呆,有认知障碍,时常不认人,六婶正弯腰捡拾地里遗落的花生,拿起土坷垃、秸秆,对六叔又是打又是砸,要撵他走。六叔一手拿着小铁耙,一手拎着小号的蛇皮袋闪来躲去,得意洋洋地扭动腰肢,没打着,没打着,还是没打着,再做个鬼脸,吔,吔,吔。那欢快的声音,已经僵硬笨拙的舞步,给原本萧条的秋野平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有人问了,你咋对这个六叔恁了解?嗨,那是笔者的老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