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写个简单的阅读理解，却越写越长。你知道，我如今已经没有耐心读完任何一本超过万字的东西了，这次却例外，一本厚厚的书，可能是因为她的坦诚吧。她自己对错失母亲身份的淡然，诚实面对老年的痛楚，但也仍满怀热情地谈着园艺、绘画、读书、写作……戴安娜•阿西尔在89岁写下的《暮色将尽》这本书，断断续续，我读了一周，刚读完。
　　 一开始，她写道：“从卧室俯视出去，我看见公园不远处搬来一户人家，还养了一群哈巴狗，大约五六只，活泼可爱，胖胖乎乎。我常在清晨看到它们四处溜达，看着它们，我感到内心一阵刺痛，因为我一直都很想养只哈巴狗，但现在，我知道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你想想，我已经这么老了，却还想买只狗来陪我散步，这对小狗也太不公平了吧……”。我也养了一只狗。
　　 好吧，不说狗了……咱们来谈谈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和解放。因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这是个当代社会话题，也是个对古老的痛苦回忆：妲己的惑，亡了殷，褒姒妩媚一笑，乱了周；孟姜女哭倒了长城，一纸婚约，王宝钏苦守寒窑了十八年；因着一曲《凤求凰》，卓文君连夜私奔，战乱中，蔡文姬被匈奴掳走，离开了长安城，在草原的毡房里，她含泪写下了《胡笳十八拍》；为了皇家的政治“和亲“，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一场灭国的阴谋，西施被越王勾践献给了吴王夫差；鱼玄机在道观招客，薛涛“昔日桃花无剩影，到今斑竹有啼痕”，这个因才华被文人墨客呼作“女校书”，望江楼上望穿了双眼；孟光举案齐眉，芸娘“察眼意，懂眉语”，婚姻中低到了尘埃，她的丈夫沈复在《浮生六记》中记下了她的温柔贤惠，林语堂赞美她是“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投江明志，唐婉儿沈园留笔，夕照残垣；胡氏割耳，李氏断臂；陶母截发，孟母断机……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另一半是女人。厚厚的一部历史书，我们以为读懂了她们，其实并没有。我们要得是乖巧的女儿，贤惠的妻子，刚强的母亲。她们想要什么？从古到今，并，没人去问。似乎一切，从来如此。鲁迅先生曾质疑：“从来如此，便对吗？”
　　 在戴安娜•阿西尔的《暮色将尽》里，比起成为“母亲”这个标签，她更想做戴安娜•阿西尔，做那个能发掘好作品、能开车、能养花的编辑。
　　 她说：“从身体角度来看，男人实施了性行为后转身就走，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女人却不同，每次性行为都蕴含改变一生命运的潜力，她必须以自己的身体来构建、孕育这个生命，不管自己喜欢与否，她已经和这个生命绑在了一起。”
　　 她要解脱“生殖工具”的命运，她反抗了，她成功了。对女人来说，她的故事就是一个挺励志的传奇。
　　 我想起我的母亲……她的一生被“做个好女人”捆绑得太久太久，她生育了五个孩子。母亲的一天中没有日出日落，母亲的四季里没有春花秋月，母亲的一生，眼里只有家、丈夫和孩子，她没有活过自己。只有看到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她苦涩心才有了甜蜜的慰籍。餐桌上，“妈妈的味道”成了儿女永久的回味。
　　 今天，我不想说“剩女”“物质女”“拜金女”，或“心机女”，或“失足女”……我也不想说，社会规范给女人的“三从四德”，皇上恩赐女人的“凤冠霞帔”，和朝廷立给烈女节妇的“牌坊”……《周易》有“女正位乎内”的训词，男人给了女人绳索；班超写《女戒》，她用儒家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自己捆绑了自己。做个“贤妻良母”，人身依附的约定俗成让女人成了“贱内”，“拙妻”。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从一而终。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失掉的不仅是自在自由自主，还有自己的姓名和人的尊严。刘晓庆说“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马诺说“宁可坐在宝马里哭，也不坐到自行车上笑。”范冰冰说“嫁入豪门？我就是豪门！”这些话，仍然是女人在这个时代，后现代，无奈妥协的悲哀。
　　 波伏瓦在她的《第二性•女人》一书中写道：“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洪晃小时候，妈妈告诉她，女孩子笑的时候不要露出牙齿。就像我们天天对一个女孩子说：“你是个女孩子，你不能这样子，别人会笑话的。”慢慢，她就长大成了一个女人，人们眼里的女人。比如，前日，我在唐苑看到的那一盆盆姿态扭曲的盆景。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赵飞燕能作掌上舞。女人裹足的陋习确是起于飞燕，至南宋后期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到了明清更是陋习蔓延，蔚成风气。‌‌“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尖、瘦、窄、弯、小”，三寸金莲，香软，供大爷们床上灯下怀里嘻嘻拿捏把玩，女人以自己病态“美”，来满足着男人病态的嗜好。“女为悦己者容”，可这背后是女人終生筋伤骨断的残疾和难以远行的痛苦。更有，女人“以男人为天”自我萎缩的精神。岂不闻，“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中华一部裹脚史，就是一部女人们的血泪史。
　　 记得，刚民国那年，北大的学生嘲笑英语和国学教授辜鸿铭穿着长袍，还留着满清遗老的辫子，辜鸿铭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如今女人早就放脚了，但是，那条裹脚布依然留在她们的心里，从来，并没有消失。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我擦干眼泪陪你睡……”，有首歌叫《香水有毒》，你听过吗？现在女人丰乳肥臀，减肥塑身，戕害自己而乐此不疲，几乎，又是在“裹脚”，做今天的“三寸金莲”。古今一脉，这不是女人的错，却是女人的罪。
　　 望着病态的女性，我并开不出药方，只记得，商时的妇好，唐时的武则天，宋时的梁红玉。
　　 妇好，商王武丁的妻子，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一柄青铜斧，一杆猩红旗，率万军，征战鬼方，开疆拓土。她曾率领商朝军队与西方入侵的雅利安人交战，并取得胜利，她拿这些白人俘虏的头颅祭天祭地祭祖宗，避免了华夏沦为如今印度的悲剧。妇好死后，立鼎籀文曰“妇好”，庙号称“辛”。
　　 武则天以“周”代唐，自立为帝，自称“圣神皇帝”。她自造了个新字，改名为武“曌”。“曌”，日光所及，唯我独尊，开天辟地第一回。她政治革新，人才选拔，轻徭薄赋，改善民生。生前，杀权臣，养男宠，龙门石窟塑像，像如如来，死后立了个“无字碑”。
　　 抗金女英雄梁红玉，艺妓出身，后嫁给南宋名将韩世忠为妻，黄天荡血战，她亲执桴鼓，擂得震天响，为宋家军助威，杀的金人人仰马翻，失魂落魄，鬼哭狼嚎。
　　 现当代，有鉴湖女侠秋瑾逃离包办婚姻，东渡日本，投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辛亥革命，回国起义失败被捕，在‌绍兴轩亭口刑场上写下七字临终遗言：“秋风秋雨愁煞人”。
　　 有抗日英雄赵一曼，撇下乳儿，从四川到了东北，顶风冒雪，抵抗日寇，舍命救国，被俘后，宁死不屈。
　　 有忠贞于人民忠贞于党的江姐，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喜闻新中国成立，扯下红被面，一针一线绣着五星红旗。
　　 有一生不婚不育，却有着千千万万个孩子的“万婴之母”，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医生林巧稚。
　　 有共产党员、微电子专家黄令仪，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她为突破芯片技术“卡脖子”问题、推动“龙芯”研发，呕心沥血奉献了一生。‌
　　 ……
　　 李达，中国革命先驱，我党的创始人之一，他说过，“世界女子过去一大部分的历史，是被男子征服的历史。近世以来，人道主义者推究社会真理，大声疾呼解放囚犯般的女子。”李达提出七项解放条件：共同教育、婚姻改良、精神独立、经济自主、普选权、废除家庭暴力、禁绝娼妓，并指出唯有社会主义革命才能实现真正的妇女解放。
　　 我在叙述李达的同时，我以为，女性的解放，更是依赖于女性的自我觉悟和经济的独立。而妇好、赵一曼、林巧稚她们，或为中国女性提供了自我意识觉醒和解放的路标。
　　 我不知道，妇女解放运动，又称女权运动、女性运动，是谁先提出的？但李达指出的方向是对的。我不能确定，“女权”之后的女人会走向哪里？我想，绝不是如网上短视频里搞笑的“蛮女”那样，女人把男人当饭票，掏空男人的钱包，一不高兴，动辄让男人跪搓板，跪榴莲或是跪键盘，去扇男人巴掌，再去抱怨上一句：“当初我眼瞎了，看上了你”。也不是把男人当零食，当“色”欲的消遣物，或把男人当宠物养，软软呼一声“北鼻”。君不见，街头已经有着女人用狗链子牵着男人在遛吗？2023年3月，海口一名女子用狗链牵着男子在街头行走，该极端行为引发公众愤怒，最终两人被警方刑拘。‌你可能会觉得，如今的年轻人真会玩，可你不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我赞同你们的权利，我也善意提醒一句：男女是平等的，男女是互补的，男女是相爱的。如今，仅仅一个“2.14”，一个“3.8”，一个“5•20”，就让我们男人惶惶然，手足无措了。“连拥抱都没了勇气，让遗憾的爱停在了这里……”，一首歌里在这么唱。好像，今天的男孩子已有“三不”倾向：“不舔狗，不恋爱，不结婚”，或是，“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不婚主义在抬头……我似乎感到了我们脚下的温情脉脉的土地，裂缝已现，正在坍塌。我似乎感觉到我们这艘温暖迷幻的泰坦尼克号巨轮触到了冰山……若说爱情的浪漫，《挪威的森林》，迷雾已起，《雪国》的积雪正在消融。我怀念岁月静好，男耕女织的时光。
　　 这篇文字，给天下女性，也献给我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含辛茹苦，任劳任怨，是她们一生的标签。我的忏悔也好，我的感恩也罢，这番语言，我是真心的。
　　
　　
　　 附：戴安娜·阿西尔（DianaAthill，1917-2019）是英国著名文学编辑、作家。
　　 她创立安德烈·多伊奇独立出版社，担任创始董事至76岁退休。被誉为“20世纪最杰出的编辑之一”‌。
　　 退休后转向写作，创作多部小说及回忆录，89岁时完成《暮色将尽》，此书以其坦率细腻的老年生活随笔而闻名于世。
　　 她一生独身，未婚，未育，但坦然面对人生选择。晚年通过园艺、绘画、写作保持精神独立，认为“生命是美丽的”，衰老是“全新收获的契机”‌。
　　 2019年于伦敦去世，享年101岁，其精神独立与豁达人生观持续影响读者‌。
　　 ‌阿西尔的人生印证了她自己的话：“在与世界的周旋中保存独立的自我，并坦然面对衰老与终点。”‌‌
　　
　　 2025。11。29。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