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甜糯的小豆(散文)
一粒粒红小豆如朱砂般躺在手心,小巧玲珑又圆润饱满,暗红色的表皮透着玉石般的晶莹温润。
我常想,若是将它们一粒粒串成链,怕是不输给玛瑙或红宝石项链。尽管从价值上说,它与宝石有着天壤之别,但在那些没有宝石项链的日子里,它就守候在烟火气里——用甜糯的味道,丰盈着我们的味蕾。
红小豆又称赤豆、饭豆,在我们这里,通常简称为“小豆”,而不必加上“红”字。小豆的主要产区为黑龙江、吉林、内蒙古等省份,是一种古老的豆类作物,有着悠久的种植历史。成书于秦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记载了红小豆的药用价值,称其“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红小豆又被称为红豆,在民间赋予相思之意,喻为爱情信物。这大抵是受王维诗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影响。其实,我们说的红小豆为食用豆类,并非王维笔下的“红豆”,但美好的寓意谁愿意说破呢?
说来也奇怪,半生以来,我见过绿油油的稻田,麦穗沉甸甸的麦田,青纱帐般的玉米田,偏偏未能一睹小豆生长的原生态。我对小豆的认知,完全源于自家的厨房灶台,来自母亲蒸的总也吃不够的豆包,和种种含有小豆的美食。寻常的岁月,生活的本真,不一定是多么宏大的叙事,往往就藏在一粥一饭里。
豆包在我们这里分为两种。一种是用发酵好的白面压成厚皮,里面裹着红豆沙。另一种是在白面皮里加上一层粘米擀成的薄皮,再裹上红豆沙,称作粘豆包。吃起来,粘豆包的口感更丰富,但在那时的城市里粘米是稀罕物,很难买到,母亲包豆包都是用第一种方法。即使这样,吃豆包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得有足够的白面和红小豆,还需要操劳的母亲挤出一些时间来。
说起来,蒸制豆包比较繁琐,但当母亲把一小盆小豆摆在兄弟几个面前时,我们都会惊喜异常——今晚指定有豆包吃了。母亲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小豆里的沙土粒捡干净。小脑袋挤在一起,手指头在小豆里滑来滑去,眼睛搜索着,发现沙土粒赶紧捏出,扔到一边。去除了杂质,淘洗干净的小豆,一粒粒鲜亮无比,红艳欲滴。
母亲把小豆倒进锅里,灶火舔着锅底,豆子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冒泡,直到煮得酥烂如泥。随后,母亲让我们将煮好放凉的小豆捏碎,加入白糖,搅拌均匀,和成一大碗豆沙馅。这是我们最喜欢的差事,指尖沾满紫红的豆泥,甜香的味道直扑鼻息。这时,我们会趁母亲不注意,偷吃一口豆沙馅,又甜又糯。令我没想到的是儿时的偷吃竟成为一生的念想,直到今天但凡含有豆沙的食品都是我的最爱,比如豆沙面包、豆沙青团、豆沙月饼、炸糕、驴打滚、红豆沙冰……
傍晚时分,冒着热气的豆包摆上桌,白面皮被豆沙撑得发亮。小口咬开豆包,连着吹几口气,不然能烫着舌头。豆沙在嘴里化开,豆香裹着麦香,又融入糖的甜蜜,好吃得不得了,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要捡起来吃掉。菜很素,见不到大鱼大肉,一碗喝腻了的苞米面粥,但因为有了令人垂涎的豆包,便把这样一顿“丰盛”的饭藏在记忆深处,香甜难忘。
豆包好吃,但平时并不能常吃,缺米少面的年代,豆包只能起到调剂改善的作用,让那些平淡的日子偶尔鲜亮一下,寡淡的味蕾偶尔丰盈一次。这种“偶尔”,于我来说,还会出现在中秋节的月饼里。那时,月饼只有“五仁”和“豆沙”两种,毫无疑问我最喜欢的就是豆沙馅的月饼。咬一口月饼,香甜盈口,豆沙在嘴里一抿,软糯中还有细小的颗粒。似乎这些没有捏碎的小豆,正以“残损”的身子,叙说着一粒红珠走过千年的农耕历程。
东北是小豆主产区,黑土地孕育的小豆颗粒饱满,淀粉含量高,更适合制作豆沙。但相对于玉米、水稻、麦子来说,小豆种植得比较少,小豆就成了稀罕物。平日里,除了包豆包,很少用来熬粥。只有腊月里熬腊八粥的时候,小豆才会作为核心食材闪亮登场。那个时候,熬腊八粥比较简单,小豆领衔,辅之大米、小米、糯米、高粱米、绿豆,有条件的再加上点红枣、花生,慢火熬制。灶台上的锅咕嘟地冒着气泡,米粒忽上忽下翻滚着,慢慢舒展腰肢。小豆将粥染成紫红色,它不仅丰富了粥的内容,也让普普通通的米粥变得喜庆起来,迎接吉祥团圆的农历新年的到来——“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传唱几十年的童谣依然能从记忆里还原出来,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忆起粒米飘香、红豆绵甜的岁月。
小豆除了在豆包、月饼和腊八粥中现身外,也会在冰棍中一闪软糯的身形。小时候,冰棍的品种经年不变,从类别上说就两种:小豆冰棍和牛奶冰棍。就小豆冰棍来说又有两种,一种是三分钱一根的,甜度要低一些,更接近于冰块;另一种是五分钱一根的,添加的小豆更多一些,吃起来口感更好,糯糯的。后者,深受孩子们的喜爱,一根根小豆冰棍,几乎大包大揽了儿时一整个夏天的喜悦。
在“合作社”外,从老大娘手中接过一根小豆冰棍,捏住拿稳,剥去深红色的包装纸,冰棍就像一个小精灵露出赤色的身体,头上还冒着一丝白烟,仙气十足。坐在树荫下砸吧着冰棍,那时吃冰棍的样子不好看,舍不得大口吃,慢慢舔着吃,一丝丝甜甜,一丝丝冰凉。然后,冰棍上就凸显出一粒粒已经煮开花的小豆,用舌尖挑下一粒,轻轻一咬,小豆的软糯和香甜充斥口腔。一粒豆化作我成长的密码,伴随我走过不老的时光。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小豆依然属于杂粮,却不再那么短缺和金贵了。然而,如今人们没时间和精力自己包豆包,又讲求健康饮食,便嫌弃豆包含糖太高,也就很少吃豆包了。不久前,在一个温泉小镇早餐时,看见食台上有豆包,便拿了一个。结果,一连咬两口,都没吃到香甜的豆沙。无奈叹息一声,商家太会算计了,让豆包失去了本色,令我对豆包的守望打了折扣。
有一天,朋友老高在微信上说,他妻子刷视频看到一家卖豆包店,好像就在我住的小区附近。老高是我发小,他妻子也与我们年龄相仿,都是从把豆包当作美食的年代过来的,常会惦念豆包,似乎豆包里藏着我们的青春年华。
我在小区周边街道上寻找,真叫我找到了,是一家包子铺:纯豆包一个三元钱,粘豆包一个三元五角。我给老高发了包子铺的位置,然后两种豆包各买一个,准备带回家品尝。刚走到门口,又返身回到店铺里,找张空桌子坐下,拿起一个豆包趁热吃起来。
薄薄的面皮里,全是紫红色的豆沙,沙软到了极致,原来的老味道还在。品着豆包,我忽然懂了,小豆是土地与时光的结晶,温暖过辘辘饥肠,它不仅是味蕾的记忆,更是一代人对贫瘠岁月里温暖的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