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碌碡,坚硬的乡愁(散文)
一
在老家农村,碌碡是最常见的农具了。我小时候就见过水磨,虽然它已经沉浸在灰尘里,但我依然能过感觉水流从高处击落下来,带动硕大的石头在旋转,那一粒粒麦子、玉米在旋转中白花花地流了出来。作为农具,它是沉默而又伟大的,是以一种介质的身份把一捆捆麦子、一垄垄豆子厘净,回归颗粒归仓。它通常由坚硬的青石凿制而成,呈圆柱形,一头略大,一头略小,就像一只放倒的铁桶。其表面经过长年累月地在打麦场碾压作物和风吹雨打的打磨,变得光滑而又沧桑,棱角分明而斑驳,在夏初之季,甚至显得比较沧桑,每一道纹理都仿佛是时光刻下的印记。那印记是记忆着一位石匠师傅,手持铁锤与凿子,在“叮咣叮咣”的敲击声中把青石分离,又一凿子一凿子凿去多余部分,有序地在碌碡的外身凿出棱角,刻上性格。我总在想,这些棱角,就是石匠在碌碡的身体上给我们留下的生命的誓言。碌碡的大小不一,长七八十公分,直径四五十公分,这样的尺寸设计,既便于畜力拉动,又能在碾压谷物时发挥最大的功用。当然,也有较小的碌碡,静静地躺在麦田边,每年初春,农人都要进行麦田管理,就是用绳索套在肩膀上,拉着碌碡把雪融化后蓬松的泥土夯实。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打麦场就是碌碡最常出现的地方。碾麦场是农村的“大舞台”,将收获的麦子、黄豆等堆在场里,等着晴朗的天气力阳光的曝晒。每到夏秋收获庄家的季节,这里便热闹非凡。碌碡就像一位即将登场的演员,憋足精神,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表演时刻。当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碾麦场上,农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将收割回来的麦子、黄豆、荞麦等农作物,均匀地摊开在打麦场上,让它们尽情地享受碌碡的反复碾压,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作物的外壳逐渐破裂,饱满的籽粒从穗中脱落出来。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农人们的汗水不停地流淌,不停地用袖子去擦试,不辞劳苦。渴了,就着水缸饮一碗凉水补充水分,根本没有时间去泡一杯热茶喝。农人在收割的时令里,唯一的就是争分夺秒。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但他们却丝毫不在意,依然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和碌碡一起迎着朝阳而起,随着夕阳入眠。
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但我每次回到家乡,看见自家打卖场一角安静地躺着的碌碡,我就会看见在烈烈夏日中,父亲头戴草帽,身挎一件褪色的汗衫,手持牛缰绳,挥舞着皮鞭,指挥着牛在打卖场上一圈圈的走过日子,从日出到日落。身后的碌碡在吱吱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居功自傲,傲视身下的麦子在它的碾压下寸断肝肠。父亲露着黝黑的肌肉,鼓成一座座小山,沿着小臂到肩膀。有时他一边挥着鞭子“啪啪”响,一边哼着社火曲:“挂一把艾蒿在你门前,悠悠香,愿你平安……”
二
在老家,夏秋季节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有时候,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可能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因此,父辈梦就是在这个农忙季节争分夺秒地完成对庄稼的碾压。他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早早地来到打麦场,扫除场内尘土,铺撒需要打碾的作物。碌碡在他们的指挥下,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知疲倦地滚动着,一圈又一圈,仿佛在和时间赛跑,又仿佛在和烈日争辉。
记得包产到户的第一年夏天,这天是轮到我家碾麦子。早上天色还好好的,万里无云,蓝蓝的天能吸住池塘的影子。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早早把收割回家的麦子,沿着打卖场一圈圈的铺开,在九点多,父亲架着牛,拉着碌碡作第一遍碾压。可到了下午一点多,一阵风吹来,从山坡上就飘过来些许多云,越积越厚,越积越黑,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袭,父亲一边抬头看天,一边加快脚下的脚步,一边指挥着我和哥哥开始收拾还没有完全碾碎的麦草。这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手持杈把齐上阵,张叔也架好牛,拉着另一个碌碡,跟在父亲的身后,加快了碾压的速度。没有人指挥,有的是心知肚明,有的是协同合作,明确分工,有的负责赶牲口拉碌碡,有的负责翻动作物,有的则忙着将已经碾压好的颗粒收集起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家这场麦子在大雨来临前完成了大部分的工,当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大家虽然都已疲惫不堪,但脸上却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我家这一年的收成有了保障,碌碡的辛勤付出没有白费。经历了这次,我终于明白,碌碡不仅仅是农人的生产工具,更是左邻右舍团结互助的见证者。
三
碌碡不仅在农事劳作中发挥着重要用,它还融入了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了乡村文化的一部分。在老家,有一些关于碌碡的有趣习俗和传说。
六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长大的人,都见过中年妇女和老太太们,会拟指碌碡为子孙后辈们认干爹的。她们认为碌碡结实、硬棒、命大、长寿,让后代们认它做干爹,就能身体结实、健壮、长命,图个吉利。到了年节之际,她们甚至还会给碌碡焚香、烧纸、作揖、叩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碌碛为子孙们护身、保佑。虽然这种做法看起来有些可笑,显得十分不理智,但从另一个层面却反映了农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子孙后代的关心呵护,更表现出农人的简单、直接与坚韧。
碌碡还是我们儿时的“玩具”。在农闲的时候,我们会围着碌碡玩耍。会在碌碡上爬上爬下,把它当成一座小山来翻越。有时把握不好翻越的速度,会在地上甩个四仰八叉,那屁股疼的直龇牙,衣服脏了,像在地上打过滚。当然,我们也会坐在碌碡上,听老人们讲述关于碌碡的故事:村东头的那个碌碡,是张老头在碾子坡上用了七天七夜凿出来的……有时候,我们也会模仿大人们赶牲口拉碌碡的样子,用一根小木棍当鞭子,用一根木棒作碌碡,找一根藤条一头拴在木棒上,一头搭在肩上,嘴里喊着“驾、驾”的声音,玩得不亦乐乎。碌碡,就这样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总是伴随着村口大树上蝉的鸣叫、鸟雀的嘀咕,和村口池塘里的蛙鸣,构成村庄和谐的乐曲,成为童年美好回忆不可分割的部分。
在老家,碌碡还是一种社交的媒介。每当农闲时节,人们会聚集在打麦场上,围绕着碌碡聊天、拉家常、打扑克、下象棋,有时还会聚集几个喜欢社火的人一块唱几句。他们在一起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喜事和家长里短,分享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春种的准备,秋收的天气。当说到谁家添了一位大胖小子时,总是眉飞色舞,好像自己抱上了孙子。碌碡总是默默地躺在那儿,做一位无声无息的倾听者,静静地聆听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见证着乡村生活的点点滴滴,见证着农村人日子一天天的向好。似乎,没有碌碡,人们是讲不出什么故事,故事的内容,动不动就和碌碡拉上了关系,碌碡就像一个故事的主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的发展给农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先进的农业机械如收割机、脱粒机等走进了农村,取代了传统的农具。碌碡,这位曾经在农村劳动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也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在某个角落里安静的躺着,像熟睡的婴儿。
四
如今,在老家的农村,已经再也看不到碌碡一圈圈旋转的身影了。打麦场被收割机取代,变成晒卖场,唯独碌碡被闲置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甚至碌碡的四周长满杂草,淹没在草色中。有些碌碡甚至被遗弃在荒郊野外,任凭风吹雨打,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斑驳淋漓,锈迹佛龛神像,早就断了烟火。
然而,碌碡并没有被人们完全遗忘。在一些乡村旅游胜地,碌碡作为传统农具的代表,像筛子、犁铧等被陈列其中,在向往来的人流讲述着过去的农村更迭,将碌碡和土地上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的关系。它让年轻一代了解到了祖辈们的生活方式和劳动方式,感受到了农耕文化、乡村文化的博大精深。农村的日新月异,是经历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蜕变,才一天天向好的。碌碡不仅仅是一件农具,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代表着农村人的勤劳、坚韧和朴实,让碌碡所承载的农耕文化、乡村文化得以传承和发扬。让从农村走出去的人门,永远能够记住,自己的根在哪儿。
每当我回到故乡,看到那些被闲置的碌碡,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涟漪,是悲是喜,或许兼而有之。它们就像我去世的父亲,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守望着熟悉的土地,诉说着那些关于自己或无关自己远去的故事,和碌碡一起,铭记那段充满艰辛与希望的日子。更不断地提醒我,自己的双手也是染着泥土长大的。我的未来不论在哪里,我的脚印里,始终带着家乡泥土的肤色,像一幅镌刻的画轴深刻的刻在脑海里。我的脚步,多么像村中麦场上的碌碡,一个是滚动,一个是行走。
碌碡,从未叹息自己年迈衰老,人不免要伤感,如果能像碌碡那样,该多好!
原创于2025年11月15日
这篇散文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将碌碡的命运与人的命运紧密交织——碌碡的“退休”与父亲的离世、传统农耕方式的消逝形成同构,而金刚狼老师“脚步如碌碡”的感悟,则让这种消失转化为一种内在的继承。忘忧拜读 !祝您笔耕不辍、冬暖身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