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龚建文和李莲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龚建文的父母是头道沟村的外来户，在村里安家落户后生下了他。父亲是个木匠，农忙时便和妻子梁桂兰下地干活，农闲就给本村或邻村的人做木匠活。家里还养着一匹马，农闲时梁桂兰要拉着马去山上放牧，龚建文就寄放在李莲奶奶家，父母每月也会给老人几块零花钱贴补。
　　 李莲的父母是地道的农民，除了种地还打理着一片菜园，春夏秋三季忙得脚不沾地，也把李莲托付给奶奶。就这样，龚建文和李莲自小就黏在一起长大。
　　 变故发生在龚建文七岁、李莲六岁的那个冬天——李莲的奶奶因病离世。一家人忙着操办丧事，龚建文的父母也赶来帮忙，没人顾得上两个孩子，龚建文便把李莲带回自家，母亲忙里偷闲给俩孩子做口热饭。
　　 往后的日子，李莲父母忙着家里的事，李莲便天天跟在龚建文身后。八岁那年，龚建文上了小学，只要李莲父母下地干活，他就带着李莲去学校；遇上刮风下雨，他还会央求老师把李莲带进教室。
　　 那会儿村里的女人们闲下来就凑在一起做针线活，有发小，也有生产队的邻居，孩子们凑在一块儿玩是常事，不分男女，也从没有定娃娃亲的说法。可龚建文走到哪儿，李莲都像小尾巴似的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便打趣，说李莲是龚建文的小媳妇。
　　 这种光景一直到龚建文上四年级、李莲上三年级才变了。孩子们大了，懂了男女有别，尤其有些调皮的男孩子总喊李莲是龚建文的小媳妇，让两人都羞得慌，即便碰见也远远躲开。
　　 不过等两人都上了乡中学的初中，反倒不再计较这些玩笑了。上学放学的路上，他们常常结伴同行。后来龚建文初中毕业后补习了一年，和李莲一起考上了高中。
　　 上了中学，龚建文还是那副性子——不爱多说话，有些木讷，在学校很少和同学玩闹，心思全扑在学习上。李莲却截然相反，性格外向，爱和同学打交道，还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类活动，在班里也是班干部。
　　 可惜的是，两人高中毕业都没考上大学，双双回了家，跟着父母务农。
　　
　　 二
　　
　　 龚建文不擅交际，却也有交心的朋友，走得最近的是同大队不同村的冯伟民。
　　 龚建文和李莲住在大队驻地所在的头道沟村，冯伟民则在大队下辖的一个自然村二道沟。虽同属一个大队，直到五年级，冯伟民才来到头道沟大队小学，和龚建文同班。
　　 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即便中学不在一个班，龚建文和冯伟民的关系一直不错。龚建文常带冯伟民回家吃饭，父母对他也热情，却私下告诫龚建文：别和冯伟民走太近，这孩子太势利，见风使舵，功利心太重。可龚建文从没放在心上，他觉得两人从小同学，彼此交心，哪来那么多心口不一、尔虞我诈。
　　 刚上高一那年，李莲的父亲通过村党支部选举当了村书记。李莲高中毕业回家，上门提媒的人踏破了门槛，都被她以年纪还小推脱了。
　　 高中毕业回家乡后，秋收一过，村里便到了农闲。冯伟民常往龚建文家跑，两家相隔也就三四里地，有时他吃完晚饭就回，有时会住一夜，甚至住上好几天。
　　 就在村里人都议论李莲肯定和龚建文处对象时，冯伟民却对李莲展开了猛烈追求。三人常凑在一起聊天，比起闷葫芦似的龚建文，李莲反倒更欣赏冯伟民。龚建文依旧呆板少言，所有心意都藏在行动里；冯伟民却嘴甜会来事，说话幽默风趣，虽说长相不如龚建文周正，却能言善辩，花言巧语信手拈来，三个人聊天时，总能吸引李莲的注意。
　　 相处日久，李莲对冯伟民渐渐动了心。冬去春来，冯伟民便托了媒人去李莲家说媒。
　　 龚建文后知后觉，直到冯伟民和李莲订了婚，才知道两人的感情早已变了质。他其实打小一直喜欢李莲，以为两人的感情是水到渠成，没想到竟被冯伟民捷足先登。
　　 这年春天，大队出了个去县里卫生学校学兽医的名额。早在去年冬天，畜牧局就出台了政策，要求各大队推荐一名初高中毕业生去县里学兽医，学制一年，结业后发证书，就能当大队的兽医。这个名额顺理成章落到了冯伟民头上，一番审批后，八月中旬，他便去了县里的卫生学校报到。
　　
　　 三
　　
　　 春节过后，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没几个。龚建文也想出去，却被母亲拦下了。母亲托外出打工的乡亲从北京的书店寄回不少学习资料，大多是模拟试题。经历了李莲订婚、冯伟民占了兽医名额的事，母亲怕他心里难受，便让他每天在家做题。
　　 自从和李莲订了婚，冯伟民就很少来龚建文家了，反倒常往李莲家跑，和她出双入对，有时还去地里帮着干活。
　　 金秋九月，冯伟民去卫校报到的同时，龚建文被母亲撵去了县城的高中补习班。母亲叮嘱他：别好高骛远，目标就定在高中中专，别想着考大学，没有那本事就别揽那活。还说，明年不管考上考不上，家里都不再管他，上学还是打工随他。
　　 进了补习班，龚建文又托老乡从北京书店买回不少习题集和模拟卷。高中三年他从没做过这些题，可这半年埋头做题、对照答案仔细分析，竟觉得进步飞快，比高中三年学的都多。
　　 这年七月，冯伟民兽医结业回了村，和李莲领了结婚证，也顺理成章成了村里的兽医，还能领畜牧局的补贴。
　　 也是这个七月，龚建文不负母亲的期望，考上了省城的财税学校。
　　 从七月九号高考结束，到八月中旬拿到录取通知书，这一个多月里，龚建文几乎没见过冯伟民和李莲。他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床，骑马去山上放马，拔些苦菜喂猪；中午回家吃完饭稍歇，过了晌又去放马，晚上七八点才骑马回家，看会儿书就早早歇下。那会儿家里没有电视，他也不听收音机，每晚九点多就睡了。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收拾了几天，龚建文便动身去了学校。
　　 他原以为，从此和李莲便没了交集。那年寒假，他留在学校勤工俭学，没回家；直到第二年暑假，才终于踏上归途。
　　 从省城坐车到县城下车是凌晨五点多，街上行人寥寥，不少早点铺刚开门。龚建文在一家铺子吃了早点，坐了会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母亲写信让他路过县城时买点猪肉，家里菜都有，就缺肉。他信步走到县城中心市场，菜店肉铺都开了门，街道上摆满了蔬菜摊子。
　　 龚建文正要走进一家最大的肉铺——那是过去的国营肉铺，如今被私人承包了——却瞧见远处走来一男一女。男人是冯伟民，可他身边的女孩却不是李莲，两人举止亲昵，女孩挽着冯伟民的胳膊，头几乎靠在他肩上，走得慢悠悠的，仿佛毫不在意来往的熟人。龚建文刚才还碰到了两位同村的乡亲。
　　 他想上前问问，可思忖片刻，看着冯伟民从他不远处走过，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走进肉铺，用这学期做家教赚的钱买了些猪肉和猪排，又买了些水果，随后溜达到县城东门口，坐上回家的班车上等着回家。
　　
　　 四
　　
　　 龚建文回了家，父母快一年没见儿子，欢喜得不行。母亲见他买回不少猪肉，立马张罗着剁馅包饺子。
　　 “妈，李莲和冯伟民办婚礼了吗？”和父母一起包饺子时，龚建文擀着皮，看似不经意地问。
　　 “唉，当初你爸就让你少和冯伟民来往，妈还没感觉出什么，现在才知道，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和李莲结婚快一年了，愣是不办婚礼，前几天回来还和李莲离了婚。”母亲气呼呼地说。
　　 “他不是村里的兽医吗？怎么不在村里？”龚建文诧异道。
　　 “谁知道呢，他们的事我们也懒得问。”母亲语气里满是无奈，“对了，我听李莲她妈说，这孩子最近心情差得很，总偷偷哭。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会儿饺子包好，你去看看她，喊她来咱家吃饺子，开导开导。女孩子家，别钻牛角尖憋出病来。早上我碰见你李伯伯两口子，愁得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好。”龚建文其实也放心不下。朋友妻不可欺，他原以为李莲会和冯伟民就这么过下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如今两人分了手，他总得问个究竟。
　　 饺子包好，母亲生火煮饺子，龚建文便去了李莲家。
　　 李莲没想到龚建文会来。寒假时她知道龚建文没回家，甚至没过年，还以为他是不想见自己；没想到暑假他竟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莲勉强舒展眉头，强装笑颜问。
　　 “我今天刚回。”龚建文看着她，脸色苍白，清瘦了不少，心里又疼又不忍，还是开口道，“我在县城看见冯伟民了，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离婚了。”李莲声音低哑，眼角又漫出泪水。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在村里当兽医了？”龚建文抬手替她拭去泪水，低声问。两人自小长大，他也不避嫌，满眼怜惜地看着她。
　　 “他说，当初追我根本不是喜欢我，就是看中我家在村里的条件最好。而且他早早就知道了畜牧局要在各个大队培训兽医的消息，所以才追求我。”李莲把头埋在龚建文胸前，泣不成声，“他前年去县城卫校后，就认识了一个城里女孩，是卫校学护理专业的。他早就和那女孩处上了对象，结业回村后，为了能当上村里的兽医，才和我结了婚。今年春天，那女孩找到他家，说有个牧场要挂靠兽医证，不用上班，每年给他三千块钱。他就辞了村里的兽医，跟那女孩走了。我爸托媒人去他家问婚礼的事，才知道他早和那女孩在一起了。后来他回来，就和我办了离婚手续。”
　　 “哭什么？”龚建文又替她擦了擦泪，“冯伟民就是个畜生，失去你是他的损失，为这种人哭不值当。你们幸好离了婚，这叫及时止损。要是办了婚礼，甚至有了孩子，再看清他的真面目，那才更后悔。”他走到脸盆架旁拿起毛巾，递给她，“擦擦你这熊猫脸，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我妈在家煮着饺子呢，等你过去吃。”
　　 “我这几天都不敢出门，就怕村里人议论。”李莲擦了脸，低声说。
　　 “怕什么？高中写作文不是学过逆向思维吗？这么快就忘了？”龚建文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冯伟民这种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人，早离早解脱！”两人聊着天相跟着往龚建文家走，路上碰见李莲的父母从地里回来——他们也是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几人寒暄几句，便一起去了龚建文家。
　　 秋天开学时，李莲跟着龚建文去了省城，龚建文帮她在学校附近的超市找了份工作。那年冬天，两人都没回家：龚建文寒假做家教能多挣点钱，李莲所在的超市因有人请假回乡，也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年，龚建文毕业，两人一起回了县城。龚建文被分配到乡里的财政所，他没有嫌弃李莲，两人顺顺利利结了婚。
　　 就在他们去县里置办家具、电器时，听说冯伟民被那个城里女孩甩了——那牧场因为监管变严，不再需要挂靠兽医证，内部人员去劳动局培训后都拿到了证。冯伟民想回村继续当兽医，大队没反对，却没了畜牧局的补贴，只能自己干个体。冯伟民这些年太看重算计，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落了个坏名声。
　　 龚建文和李莲结婚后，既没住村里，也没住乡里，而是在县城街边买了一处院子。李莲在临街的房子开了家小超市，龚建文不忙时就待在县城办公，乡里有事才去处理。
　　 兜兜转转，龚建文和李莲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原以为李莲成了“朋友妻”，到头来，所谓的同学朋友早已陌路，有情人终成了眷属。有双方老人帮衬着，即便李莲没有正式的工作，也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