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归葬骨少年立壮志
　　 光绪三十四年的陕北风，是淬了冰的刀子。从蒲城往澄城的黄土道上，十五岁的杨虎城推着一辆独轮车，脊梁骨挺得像杆标枪，可单薄的棉袄还是被风灌得鼓鼓囊囊，冻得他嘴唇发紫，鼻涕流到下巴上都顾不上擦。车板上盖着层打了补丁的草席，底下是他爹杨怀福的遗体。
　　 三天前，他在澄城狱卒手里接过大包小包的尸身时，那老狱卒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娃，你爹是条汉子，就因为跟乡邻们念叨了几句‘清廷该倒’，就被暗地里害了。这世道，容不下硬骨头啊。”杨虎城没哭，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直到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从澄城到蒲城，二百里路，他走了整整四天。白天推着车在风雪里踉跄，车轮碾过冻裂的土地，吱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刺耳，像是在替死去的父亲哀鸣。饿了就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窝头啃两口，那是出发前乡邻们凑给他的，冻得能砸开核桃，啃得牙龈生疼；渴了就蹲在路边，抓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凉得喉咙发紧。
　　 天擦黑时，他望见前方有座破庙，墙皮都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坯。杨虎城咬着牙把独轮车推到庙门廊下，又费力地将父亲的遗体抱到墙角，用草席裹得更严实些。他捡了些枯枝塞进破灶膛，打了火镰点着，火苗子窜起来，映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爹，咱歇会儿，明儿就能到家了。”他从怀里掏出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冰冷的脸颊，“狱卒说您是硬骨头，没向那些官老爷低头。儿子记住了，咱杨家的人，就不能软骨头。”火苗噼啪作响，映在庙墙上，像是有无数影子在晃动。他蜷缩在父亲身边，把唯一的薄棉被盖在父亲身上，自己则裹着棉袄，任由寒风从庙门缝隙钻进来。
　　 后半夜，风雪更大了，庙门被吹得哐当直响。杨虎城被冻醒，摸了摸父亲的遗体，已经凉得像块冰。他再也忍不住，趴在父亲身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落在草席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爹，您放心，害您的人，儿子迟早要找他们算账。这世道不公，儿子就去改了它！”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少年滚烫的心里，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第五天中午，他终于推着车进了蒲城县东陈村。乡邻们早就候在村口，见他推着车回来，一个个红了眼睛。村长杨老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城，苦了你了。你爹是咱村的好汉子，咱帮你风风光光把他葬了。”杨虎城放下独轮车，“噗通”一声跪下，对着乡邻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各位叔伯婶子，这份情，虎城记一辈子。”
　　 下葬那天，天放晴了。杨虎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站在父亲坟前，腰杆挺得笔直。他没哭天抢地，只是默默烧着纸钱，心里一遍遍默念：“爹，您看着，儿子以后一定活出个人样，替您报仇，替天下受苦的穷人出头。”风掠过坟头的荒草，像是父亲的回应，也吹动了少年心中那颗名为“救国救民”的种子。
　　
　　 第二章.刀劈恶霸王中秋会主心
　　 开春后，陕北大旱，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可蒲城县里的恶霸李二麻子却趁机抬高粮价，还带着打手去佃户家里抢粮，稍有反抗就拳打脚踢。东陈村的王老汉因为护着家里仅有的半袋谷子，被李二麻子的人打断了腿，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杨虎城听说后，抄起墙根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就往城里走。他娘追在后面喊：“虎城，你可别冲动啊，李二麻子有官府照着，咱惹不起！”杨虎城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语气却斩钉截铁：“娘，他是恶霸，咱不能看着他欺负人。爹说了，做人得有骨气，见着不公就得管！”
　　 那天晚上，月色正好，银辉洒在县城的石板路上，映出杨虎城挺拔的身影。他蹲在李二麻子家的巷子口，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不多时，就见李二麻子醉醺醺地搂着个女人走了过来，嘴里还哼着荤段子，脚步虚浮。
　　 “李二麻子！”杨虎城猛地站起身，挡住了去路。李二麻子眯着醉眼打量他，见是个半大孩子，不屑地嗤了一声：“哪里来的野娃子，也敢挡老子的路？滚！”说着就要推他。杨虎城往旁边一闪，手里的刀指着李二麻子的胸口，眼神像淬了冰：“你抢佃户的粮，打断王老汉的腿，这笔账，今天得算算了。”
　　 李二麻子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看清杨虎城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围过来的几个乡邻，色厉内荏地喊：“反了反了！我可是县太爷的干儿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县太爷的干儿子也不行！”杨虎城大喝一声，不等李二麻子反应，手里的刀就劈了过去。他练过几年拳脚，动作又快又狠，李二麻子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乡邻们都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拉着杨虎城说：“虎城，你闯大祸了，快逃吧！”杨虎城却站在原地没动，把刀往地上一扔：“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恶霸，跟大伙没关系。”可县太爷听说李二麻子死了，本想派兵抓人，可架不住乡邻们联名求情，说李二麻子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再加上有人暗中打点，这事竟不了了之。
　　 经此一事，杨虎城在蒲城出了名。乡邻们都说他是条有勇有谋的汉子，纷纷来投奔他。当时村里有个叫“中秋会”的组织，是穷人们抱团取暖的地方，没个像样的领头人。大伙一致推举杨虎城当首领，他也不推辞，拍着胸脯说：“既然大伙信得过我，我就保证，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咱穷人！”
　　 当上首领后，杨虎城定了三条规矩：不抢穷人、不欺妇女、专打恶霸。他带着中秋会的兄弟们，开垦荒地，接济穷人，还教训了几个为非作歹的地主。一时间，“中秋会”的名声越来越大，周边县里的穷人都来投奔，杨虎城也成了西北地界有名的“惩强扶弱的刀客”。
　　 有一次，邻县的地主带着打手来抢中秋会开垦的荒地，杨虎城带着兄弟们埋伏在山路两旁。等地主的人走进埋伏圈，他大喝一声：“兄弟们，给我上！”说着就冲了上去，手里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就砍断了地主的马缰绳。兄弟们也不甘示弱，个个奋勇争先。地主的人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架势，没一会儿就溃不成军，抱着头往回跑。
　　 事后，兄弟们围着杨虎城喝酒庆祝。有人问他：“杨大哥，你就不怕那些地主报复吗？”杨虎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咱穷人的命不值钱，但骨气值钱。只要咱团结起来，就没有打不败的恶霸！”月光下，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神却格外坚定，那股北方汉子的豪爽与刚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三章.二虎守长安热血铸忠魂
　　 民国十五年的西安城，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北洋军阀吴佩孚派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扬言要三天内攻破西安，阻挡国民革命军北上。当时西安城里的守军只有八千，且装备落后，不少士兵都是刚招募的新兵，面对十万精锐，人心惶惶。
　　 时任国民军第三军第三师师长的杨虎城，和陕西陆军第四师师长李虎臣临危受命，共同镇守西安。两人见面时，李虎臣皱着眉头说：“虎城，敌众我寡，这城怕是难守啊。”杨虎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虎臣兄，咱西北汉子就没有怕过谁！就算只剩下一兵一卒，也得把西安守住，不能让吴佩孚的人糟蹋了这三秦大地！”
　　 当天下午，杨虎城就登上了西安城墙。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佩剑，站在城头眺望远处黑压压的敌军阵营。风卷起他的衣角，吹得他头发乱飞，可他的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兄弟们！”他对着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喊，声音穿透硝烟，“吴佩孚的狗崽子们要打进来了，他们要抢咱的粮，杀咱的人，糟蹋咱的女人！咱是西北汉子，是陕西的儿郎，能让他们得逞吗？”“不能！”士兵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城砖都在发抖。“好！”杨虎城拔出佩剑，指向敌军阵营，“我杨虎城在这立誓：若城郊失守，守四关；四关失守，守大城；大城失守，守皇城；皇城失守，杨某当自裁于钟楼，以谢三秦父老！”说完，他将佩剑插在城头上，剑刃闪着寒光，像是在见证他的誓言。
　　 攻城开始了。北洋军的炮弹像雨点般落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弥漫。有士兵被炮弹炸伤，疼得嗷嗷直叫，可没人退缩，包扎一下又拿起武器继续战斗。杨虎城亲自在城墙上指挥，哪里战况危急，他就往哪里冲。有一次，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掀起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继续指挥战斗：“快，把缺口堵上！扔石头，放箭！”
　　 这一守，就是八个月。城里的粮草很快就耗尽了，士兵们只能吃粗糠野菜，后来连野菜都挖不到了，就煮渭河水充饥。有个新兵饿晕在城墙上，醒来后哭着说想回家，杨虎城走过去，把自己仅有的半个窝头递给了他，说：“兄弟，再坚持坚持，等打退了敌军，咱就有饭吃了。咱要是退了，家里的爹娘妻儿就都完了。”新兵看着杨虎城布满血丝的眼睛，接过窝头，咬了咬牙说：“师长，我不走了，跟他们拼了！”
　　 西安城里的百姓也没闲着。他们自发组织起来，给士兵们送水送粮，有的妇女还缝补军装，有的老人则在城墙上帮忙搬运石头。有一次，一位老大娘提着一篮馒头来到城上，找到杨虎城说：“杨师长，这是俺家仅有的一点粮食，给兄弟们分了吧。俺们老百姓都知道，你们是在为咱拼命啊。”杨虎城看着老大娘布满皱纹的脸，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下：“大娘，您放心，俺们就是拼了命，也得守住西安城！”
　　 到了第八个月，北洋军终于撑不住了。他们粮草耗尽，士兵们也士气低落，不少人都开始逃跑。杨虎城抓住机会，下令全线反击。他亲自率领骑兵冲出城门，手里的大刀砍得敌军哭爹喊娘。李虎臣也率领步兵从侧面夹击，北洋军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当“敌军退了”的消息传遍西安城时，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对着城楼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将军，齐刷刷跪下。杨虎城站在城头上，看着眼前的百姓，看着满目疮痍却依旧挺立的西安城，终于露出了笑容。“二虎捍长安”的佳话，也随着春风，传遍了整个西北大地。
　　 战后，有人问杨虎城：“师长，当时你就不怕守不住吗？”杨虎城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笑着说：“怕？咱西北汉子字典里就没有‘怕’字！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装着国家，就没有守不住的城！”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满是自豪，那股北方汉子的韧劲，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章.泣告天下书首倡抗日声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九日，西安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杨虎城正在司令部召开军事会议，研究部队训练事宜。突然，电报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惨白：“师、师长，不好了！东北出事了！日本人占了沈阳，还在往关内打！”
　　 满座皆寂。杨虎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过电报，飞快地看了起来。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倭寇占我东北，杀我同胞，毁我家园……”他喃喃自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狗娘养的小日本！欺人太甚！”
　　 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也都怒不可遏，有人拍着桌子喊：“师长，咱跟小日本拼了！”“对，不能让他们在咱中国的土地上撒野！”杨虎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神里满是怒火，却又带着一丝冷静：“兄弟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东北沦陷，全国百姓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当天晚上，杨虎城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桌前，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守西安时百姓们的期盼，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咱是军人，守土卫国是咱的天职！”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撰写《泣告全国书》。
　　 “凡有血气，莫不痛心疾首；凡有良知，莫不思愤起抗争。日本帝国主义，狼子野心，久窥我中华疆土。今占我东北，屠戮我同胞，此乃国耻，此乃民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中求生！望全国同胞，团结一心，共御外侮，还我河山，复我主权！”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写出了他对日寇的愤怒，也写出了他抗日的决心。
　　 五天后，《泣告全国书》传遍了全国。当这份书函送到南京时，蒋介石正在召开剿共会议。他看了书函后，脸色阴沉，把书函扔在桌上：“杨虎城这是胡闹！现在首要任务是剿共，抗日还不是时候！”可全国百姓却被这份书函点燃了抗日的热情，不少爱国人士纷纷响应，称赞杨虎城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中首倡抗日之人”。
　　 为了说服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民国二十二年三月，杨虎城亲自赶赴石家庄谒蒋。当时蒋介石正在石家庄视察部队，见到杨虎城后，态度冷淡：“虎城，你不在西安好好练兵，跑到这来做什么？”杨虎城挺直腰杆，开门见山：“委员长，东北沦陷，日寇步步紧逼，再打内战，国家就完了！恳请委员长停止剿共，团结御敌，共赴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