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最擅长的是七律。《秋兴》八首是杜甫回家途中，羁留在夔州时所作，沉郁悲凉，代表了他的最高水平。这组诗中，最著名的就是第一首，也奠定了整组诗的情绪基调。
　　 诗题《秋兴》，就是秋天起兴，人到秋天生发的感触。古代文人有固定的意象，看到秋天就会感到万物肃杀，感到悲凉哀愁，这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哲学。当本身就带有悲剧色彩，情绪又十分敏感丰富的诗人看到秋色，想到了自己的悲怆身世，那更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这时候的作品真是文章天成，妙手偶得。杜甫一生漂泊，刚刚在成都度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由于朋友逝世，他不再有人照顾，也已年迈，中国人讲究叶落归根，所以他便想回到长安。
　　 就是说，这时候的杜甫已经预知自己进入生命的晚期，饱受了人世的冷暖之后，对秋天的肃杀之气有了更为深切的感受，诗歌也就格外打动人心。诗的全文是：“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首联即气势雄浑而又沧桑悲凉，奠定了诗歌的基调。秋露如玉，枫叶似火，本来也能够让人感受壮丽慷慨，但杜甫看来，却是玉露凋零，枫树伤悲。以乐景写哀情，哀上加哀，而杜甫眼中的景色，不仅仅是乐景，而是壮美豪迈的雄浑风景，本应大气磅礴，却变成无尽的哀愁，那是何其的不科学，又是何其的残酷悲哀。能做到这样的，古今唯杜甫一人而已。杜甫少年成名，又出身高贵，道德素养和文化水平均上上之选，本是青年才俊，应该在政坛大展身手，奈何时也命也，徒留圣人之名，近乎乞食之境。他眼界远大，看到的绝不是个人的这点细枝末节，所以他的笔下也是豪迈雄浑；他又生途卑微，不自觉的在诗中吐露出哀愁的心声，就这样形成了奇怪的综合体。
　　 秋露枫叶是近景，远望去则是巫山巫峡，江水从山间流出，水汽氤氲，充盈天地之间，本也奔腾雄壮，可杜甫看来却是气象萧瑟，寒气森森。凡景语皆情语，同样的风景，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情绪，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下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同样在大江边独立寒秋，年轻的毛泽东看到的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而杜甫看到的是气萧森，那是因为毛泽东正处于生命的春天，浑身勃发出盎然的生机，而杜甫已经是生命的秋天，垂暮之年只有苍凉悲壮。杜甫的诗歌，尽管悲哀，但终究大唐气象，终究圣人眼光，并没有哀哀切切的小女子情状，和后来的宋词是不一样的，他还是大气磅礴，气势雄浑。巫山巫峡，水气盈空，整个天地间都萦绕着萧瑟肃杀之气，那是大唐的境界，圣人的境界。
　　 次联是写景的名句。长江奔流而下，波涛汹涌，泛起的浪花能够连到天上。塞上是指巫山，高高的巫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风起云涌，云朵翻滚如浪花一般，整个天地都是阴沉沉一体。杜甫的视角，从低下的长江转移到天上，又从天上的巫山云雾转到地上的水汽，天地间已经浑然成为了一体。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也有萧瑟豪迈之意，当然仙人还带有自己特有的洒脱。杜甫此句能读到江水从天而来的豪壮，天地之间一体的气势，但情绪更为萧瑟落寞。当从地上的江水、山川到天上的风云都是这样悲凉萧瑟时，诗人的心绪可见一斑。或者说，正是这样的诗人，才会看到这样的风景。
　　 杜甫滞留夔州，正觉走投无路，他眼中的风景，自然都是阴沉昏暗的。换言之，当我们遇到人生的不顺，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悲凉，也会感受到天都塌了，世界一体的阴沉，整个天地之间似乎是挣不脱的牢笼，哀愁之意无边无际无休无止。这时候，就会感受到这句诗的妙处。诗歌，正是言我们平时所不能言，是最合适的情感宣泄。
　　 颔联直接抒情。丛菊两开，是说菊花开了第二次，也就是说在这里已经渡过了至少两年。他日，就是向日，就是以前。杜甫毕竟是诗人，心思比普通人当为敏感，在第一年菊花开时，已经感慨身世留下过泪水，如今又到了秋天，第二次流泪，这既说明自己一直处于哀愁之中，哀愁持续时间已经不短，更有眼泪空流之感：自己再哀愁、再流泪也无法改变现实。面对命运无能为力，也让人感到更为悲伤。古希腊悲剧的震撼，往往就是崇高的英雄被命运毁灭，中国虽然没有这样的悲剧，但有杜诗这样充满悲剧意味的诗歌。孤舟，也许是杜甫看到江上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停泊在岸边，时值秋季，杜甫自然想到这应该是不知哪里的游子准备回乡所乘之舟，所以说孤舟心向故园。当然，杜甫更是在说，自己其实就是那个孤舟，自己也是心向故园，可就是被系在这里，怎么也回不去。小船孤零零，杜甫也孤零零。小船系在江边，杜甫也滞留于此。唯一不同的是，小船很快能回到故园，杜甫恐怕只能心向往之。人的悲切，见景伤心，睹物伤情，正是极致哀愁之境。
　　 最后一句，杜甫还是改变不了自己关注民生的圣人本性，在自己极端悲哀的情况下，他没有沉醉于自己的个人世界，而是放眼百姓生活。秋季了，正是百姓准备过冬衣物的季节，李白就曾写过“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杜甫在这里也是看到了家家户户都在捣衣，都在赶制寒衣。看到如此忙碌景象，他的悲凉可想而知。大家都在准备过冬了，我难道还要在这里过冬吗？我何时才能回到家乡？杜甫当时是在夔州，是在白帝城旁边，他有意提到白帝城，当然是因为白帝城托孤的事件。刘备大败之后，驻扎在白帝城，让诸葛亮赶来托孤，他自己终究没有能够回到成都。杜甫长期生活在成都，对这段史实是很熟悉的，所以他肯定有感而发，甚至预感自己将和刘备一样，未必能够成功回到长安了。一语成谶，他真的病逝于回乡途中，给了后人多少唏嘘和无奈。
　　 如果唐代有最让人不忍细思量的诗人，无疑是杜甫；杜甫最让人不忍卒读的诗歌，一定是他晚年的诗作，包括这组《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