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老马(散文)
坦白地讲,老马并不是一匹马。他姓马,今年四十岁出头,个头中上,身体偏胖,脸上还架着一副黑色高度近视眼镜,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位朋友。
最初与老马相识,是我从另外一个中学转来与他分在一个班开始的。如今掐指算来,已经将近三十个年头了。那时我家还住在县城军转干家属楼,那是我们家到县城后,买的第一套楼房。家属院在老马家的东边,老马住煤矿家属院,他的父母都是国企煤矿职工,他又是独子,可以说从小他的生活条件要比我优渥一些。他家距我家大约一公里左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因此我们上下学,总要结伴而行。
上中学的时候,我不晓得好好学习意味着什么,只晓得只要不被人欺负,就会很开心,很幸福。因此喜欢交朋友,而我的朋友多半要具备这样的属性:讲义气,有血性,会打架。老马便是其中之一,但我没见过他打架,只是听说他和某个同学打架之后,被罚站在学校红旗杆下一下午,他也没有一点屈服,这或许也代表他的血性吧。就这样,老马进入了我的朋友行列。
我爱好体育,而他没有这个天赋,他喜欢饮酒,我虽谈不上喜欢,但那时也能喝几口,大概这就是我们的共同爱好吧。
记得中学生涯最后一年的一个周末,老马来找我。那时,我的父母经常外出做客运生意,回家很不固定,于是我家便成了朋友相聚的场所。老马见我后,从怀里拿出一瓶二锅头,说:“怎么样,一起喝吧。”我先是惊讶,之后便是兴奋,简单弄了一碟花生豆,我们对饮起来。没过多久,瓶子便一眼见底。那时我们的酒量还很差劲,记得当时我的太阳穴频繁跳动,而老马却是满脸通红,微不足道的一瓶白酒就把我们醉得晕晕然。这次饮酒是我与老马认识多年的时间里,为数不多最痛快的一次。也如我们那时的友情,没有任何杂质,仿若一瓶纯粮佳酿,刚烈而又绵长。
后来中学毕业,我们各奔东西。我考到南方一所城市读师范,而老马遵循传统路线,读高中,上大学。之后我们聚少离多,一年见不到几面,偶尔只是书信往来,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大学毕业后,老马在省城太原一家图书馆找到了一份图书管理工作,负责图书的出入库,俨然一个小主管的形象。由于不甘落后,我又考到太原上大学。记得我第一次在太原见老马时,老马一身西装皮鞋搭配自然。那次他请我在省城建南汽车站对面的小饭馆点了四菜一汤。我们又喝了几杯酒,这也算是老马所说的地主之谊。后来我还到老马的出租屋看了看,锅碗瓢盆,白菜、土豆、鸡蛋等日常用品,也一应俱全。那时老马已经有了女友,是一个叫丽的女孩,姓什么我从没问过,只是觉得那个女孩聪慧伶俐,活泼动人,配老马足足有余。那时我特别羡慕老马,心里时常嘀咕,他这是从哪修来的福气。
一天,老马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家里一趟,我问何事,老马说来了便知。我从学校乘坐901路公交车,匆忙来到老马住处,心想不会又是找我打架的吧,心里不免还有些担忧。见面后老马一脸心事。我说:“怎么了?咱们晚上去见下丽的父亲。”他好像鼓着莫大的勇气在和我说。我好奇地问他:“这是干什么啊!”老马说:“去了就知道了。”晚饭后,我与老马来到丽的家,老马慷慨激词,与他未来的老丈人唇枪舌剑。老马激动地说:“以后绝对不让你闺女受罪。还有,以后她妹妹读书的费用我都可以出。”愣了半天,原来老马是让我来给他壮胆来了。那次交谈,最终因老马年少轻狂,经验不足,不欢而散。
多年后,老马的新娘并不是丽,而是另外一位姑娘。不过自那次参加完老马的谈婚论嫁的事件后,我见识到了老马的胆魄,也用这种思想成功武装了自己的头脑。直至后来我面对自己的老丈人时,也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让自己不因年轻而胆怯。
由于工作繁忙,与老马见面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有时是过年,有时是朋友家置办喜事,加之自己后来饮酒甚少,我们共同的爱好也淡出了彼此的视线。
再次与老马交集是在疫情的时候,那时疫情突然来袭,让我们每个人都措手不及。老马打电话说,他的女儿发烧了,估计是阳了,问我打探哪家药店有退烧药。我推荐出几个药店后,老马匆忙挂了电话。等我再次问他买药情况时,他电话已联系不到。等隔天老马回过电话来时,说清买药情况,还告知他的女儿已经好转。我悬着的心,这才平复下来。不过老马给了我一个重要信息,说某个药店有连花清瘟,还有一些退烧药品,于是那天我立刻驱车前往,终于备上了封城的必需药品。而这,还是需要感谢老马。
特殊时期,老马风风火火为孩子买药的行为深深感染了我,作为父亲,宁愿冒着自己被感染的风险,也要救孩子的精神,再次叩击我的内心。他走遍全城,一家家去药店找药,抱着仅有的信念,决不放弃的追寻,让我反思在危难时刻,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压力,为自己的孩子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是老马让我在特殊时期,看到了一种沉重如山的父爱力量。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在反思与成长中,在与老马日常琐碎地来往中,我才发现,其实无论是生活还是生活以外的许多事情,老马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包括买车买房,结婚生子,老马都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与责任,虽然我比他虚长两岁,但在他身上所看到的精神品质,着实需要我向他逐一看齐。
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老马时不时地都会打电话给我,问:“能否找一些油票用;能否到高铁站送他一趟;能否帮他转个账;能否……”
老马对待生活,总是那么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诗人泰戈尔有言:“无论何时,都要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黑暗。”我想老马便是我生活里的那束光,这束光不仅温暖自己,还温暖着周围许多的人,让得到光照的人,祈盼人生的希望,感受生命意义的所在。
近一段时间,老马又消失了,消失的他,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或许中年人都在琐碎的生活中变得沉默了吧。不过按照这些年我对他的了解,指不定哪天,他又会心血来潮,突然拨通我的电话说:“喂,哥们,有空没?找个地方喝两口去。”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2025年1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