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冬去春会来(散文)
一
杨春花今年七十七岁了。头发银灰相间,一忙起来经常顾不上梳洗,头上像顶个鸟窝似的凌乱不堪。她的口头禅是:农村人,干活的命,穷讲究个啥?她闲不住,那辆破三轮车是她的运输工具,不是拉的棍子柴火,就是拉地里拔的草。
杨春花脸上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黝黑的,那皱纹像老榆树皮似的,曲里拐弯,就没有一处是光滑的。她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经常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缝,两个大门牙也光荣地退休了,一说话,还有些漏风。她的个子似乎也变矮了,背上还多了一驮肉疙瘩。唯一不变的是,她说话依旧大嗓门,几里地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多,少则三、四个,多的八、九个也不是啥稀奇事。杨春花和丈夫春生,共生育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本想着到老年能享受到天伦之乐,儿孙满堂。哪成想,孩子们没有一个在身边的,一个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有树上的一群小麻雀不嫌弃他们,一年四季叽叽喳喳地陪他们老两口守着老院子过生活。
杨春花一辈子心高气傲,说话能噎死人。对老伴春生也不例外,她说话像打机关枪,一点也不会给他留面子。有一次,春生去和别人打牌,她气冲冲地跑过去,一把掀翻了人家的桌子,指着春生破口大骂:“你个鳖孙,我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活,你却在这里打麻将……”这世上事真是奇怪,一物降一物。她男人春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个子不高,但长得浓眉大眼,仪表堂堂。春生对她的话惟命是从,从不打她骂她。听老婆这么一说,他灰溜溜地站起身,跟她回家干活去了。老公的爱和包容,是她最大的底气,所以,造就了她一辈子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春生在县里的一家木材加工厂上班,也能挣一些钱回来,再加上杨春花很勤劳,在家里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他们家经常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很惬意。但后来,厂里搞改革,再加上木材加工污染空气,十几年前,曾经红红火火的木材加工厂一下子倒闭了。厂子里的工人下岗了,春生被迫回家,但地里的活他是干不下去了。
前些年,有人给春生找一个去县城里给人看大门的工作,杨春花一狠心把家里的地承包给别人种,把家里的大门一锁转身也跟着丈夫去了城里。大家都以为,她去城里享清福去了,从此告别了农村生活,不会再回农村老家了。哪知道,天不随人愿,三年前,一向身体很棒的春生突发脑溢血,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但从此之后,说话嘴也不利索了,走路也不能走直线,每天只能靠着小推车生活。无奈,看大门的工作也泡汤了,兜兜转转,杨春花携丈夫春生又回到了农村老家的院子里生活。
脑溢血这种病,最害怕复发,一旦复发,病情一次比一次严重。在这中间,春生的病又犯了几次,几次三番下来,整个人基本上也就废了。以前靠着小推车还能自己活动活动,现在,他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了,需要杨春花的帮助,他才能勉强走路。这个男人也更加沉默,说话也更不利索了,脾气也变得很古怪。
于是,清晨或黄昏的大街上,经常能看见两个人蹒跚的身影。那样子看起来让人有些心酸。杨春花为了防止老伴春生摔倒,她用绳子绑在老公的腰间,自己在前面拉,让老公在车后面跟,虽然走得很慢,举步维艰,但可以慢慢地锻炼身体。杨春花的火爆脾气也熄了不少,对老公不再呼来喝去,她侍候老公的一日三餐,为他穿衣洗刷,每天坚持和老伴一起散步,看到路上有车经过,就站在一边,等车过去,再接着锻炼。杨春花有个坚定的信念:只想好好地活着,过一天算一天,别无他求。
这都是命,杨春花即使心再不甘,又如何呢?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还得向前继续。
二
听说,杨春花年轻时候,也是一个大美人呢,只是这些年的农村生活,与泥土打交道,风吹日晒的,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
杨春花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谁要是得罪了她,那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骂人的话脱口而出,难听着呢。她在村子里出了名的泼辣,村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气,也都不跟她一般见识。
杨春花做什么事都是大大咧咧的,粗枝大叶,似乎还有些漫不经心。在她的观念里,孩子就是她的私有财产,一不如她的意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很少见她轻声细语地对孩子说话,造成了她的孩子对她都很反感。
她的三个孩子,个个不让人省心,长大以后,死的死,飞的飞,家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相依为命。唉,世道变了,如今的农村留不住年轻人,不仅是他们家,许多家庭都是这样,往农村去看看,种地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才想起回乡看看。
二十多年前,杨春花的大儿子金锁大学毕业后去县城里一所高中当了一名体育老师。她这个儿子年轻时总是爱犯浑,特别不着道,和他母亲一言不和就武力相向,但和别人相处时,像换了一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唯独面对母亲,他摔东西,打人,暴力倾向严重。据说,杨春花的两颗大门牙就是被儿子打松动的,杨春花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
情况的好转是儿子金锁娶了媳妇之后,尤其是生了一双儿女之后,不当父母不知父母恩,当父母之后,才知父母的不容易。他的坏脾气才有所收敛,不再动不动打他的母亲,亲子关系有了缓和。每逢节假日,金锁还会买点东西,开车领着媳妇孩子回老家来看看父母。去年,杨春花的这一对孙子孙女一起考上了名牌大学,杨春花逢人就夸,孙子孙女是她最大的骄傲。
杨春花的女儿叫银锁,她也是在母亲的责骂声中长大的,亲眼目睹母亲的强势,银锁长大后选择了远走高飞。自从出嫁,她就没有再进过娘家的门,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听说,杨春花的女儿银锁一开始嫁到了山东,后来丈夫家暴,银锁离婚了,又嫁到了陕西。如果说,二十多年前交通不方便,她的女儿银锁不回家还有情可原,如今,火车、汽车、高铁、飞机,运输工具五花八门,她怎么说也得回来看看年迈的父母亲,村里人都说,银锁这个孩子像缺根筋似的,不要自己的爹娘了。杨春花对于这个女儿也是闭口不谈,从不在人前不提及,仿佛她不曾有过这个孩子似的。
最可悲的是杨春花的小儿子,也许是过怕了穷日子,从小喜欢偷拿别人家的东西。那年,小儿子十二岁左右。他胆大包天,竟然偷了邻村人一头牛回家,这动静可不小,那牛可是人家的重要家产,丢牛的人家报了案,杨春花的小儿子因为偷窃被县里的公安抓住。提到小偷,他们不劳而获,人们总是对之恨之入骨,恨得咬牙切齿。寒冬腊月的夜里,杨春花的二儿子被绑在外面,活活地冻死了。等到第二天,家人去看他时,尸体早已僵硬。杨春花哭天喊地,也唤不醒二儿子。那些年,二儿子偷人家东西,本也站不住理,村里人在背后还指指点点,怪杨春花教子无方,杨春花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作为一个母亲,她心里的痛呀,无处诉说,谁又能同情一个小偷的母亲呢?
有人说,杨春花太过强势,教育孩子失败。丈夫埋怨,儿子叛逆,女儿又不理解她,杨春花只有把痛苦深埋心底。表面上,她依然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可失去二儿子的痛,是她心里的一道最深的伤疤,从此她不愿揭开。她相信,时间是忘记忧伤的良药,如果村里没有人再提起,她愿意把二儿子死的秘密带到坟墓里。
四十多年过去了,如果二儿子还活着,也应该五十多岁的人了,也应该娶妻生子,儿孙绕膝了。她想到,再过几年,她和丈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孤单的二儿子了,心里也就释然了。
看淡生死,活着就努力地活着吧,吃饱穿暖,浑浑噩噩,一无所求,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智慧呢?
三
杨春花别看已经七十多岁了,但她依然手脚麻利,喜欢折腾,她说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劳碌的命。除了照顾老伴春生,一到农忙时,她骑着三轮车,去田里拾别人收割剩下的不要的庄稼,像玉米棒啦、红薯啦、红萝卜啦。每一次都是空车而去,回来时满载而归。
她在房前种了棵柿子树,柿子代表事事如意,她希望儿孙们能过得幸福,希望她和老伴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院子里各种瓜果蔬菜应有尽有,像上海青、雪里蕻、小葫芦、蒜苗等,一年四季门前都绿油油的。她家种的菜,除了自己吃,大儿子一家回来,她会送给儿子一些。还会送给邻居一些,她说,这些东西不值钱,自己家种的,谁想吃谁来拿。
在秋天里,她会种一些油菜,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不出屋门就能看到黄澄澄的油菜花,闻到淡淡的油菜花香了。有一年,她过于勤快,种油菜有些早,结果天气炎热,油菜疯长,她开始剔除那些多余的油菜苗,一家送一大兜子,让人家炒油菜苗吃。
在她的心里,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有一颗爱美的心,她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像月季花呀、玫瑰花呀,虽然不能吃不能喝,但光看着也让人心情舒畅。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女人也一样,永远拥有少女般的情怀。有时,她把自己那花白的头发也收拾一下,编成小麻花辫,虽然看起来像个小尾巴似的可笑,但她自己喜欢就好。她一生都在追求美好的东西,但生活总是给她各种磨难,硬生生地磨平了她的棱角。岁月无声地把她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梦想一样可以在内心深处发芽。
人到老年,她知道自己和老伴时日无多,最高兴的是每天早晨起床,发现自己还活着。新的一天,满血复活,她要为邻居家择辣椒,每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就够他们老两口花了。
这个冬日,天气不算寒冷,冬日的暖阳让她心里也亮堂起来,她似乎看到了春天的希望。中午,她坐在家门口帮邻居择辣椒,那红彤彤的辣椒像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她的面颊。累了,她就站起身,伸伸懒腰,和老伴一起练习走路。她知道,自己是老伴的天,她不能倒在他前面,这条路,她还要和老伴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