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北方农村寻常的一年。风是田埂上的风，灶火是奶奶灶台的火，车马还不算快，挣钱也不多的年代，却没有人慌慌张张，匆匆忙忙。那些后来被称作“时代印记”的东西，当时也不过是上学忘带的红领巾，村广播里老支书的大烟嗓，邻里间随口喊的一声“干啥去”，母亲刚端上饭桌的粗瓷海碗……它们不需要我刻意记住，只在后来的某一刻撞见一点相似的烟火，听见一句熟悉的乡音，或是触碰到一件蒙尘的旧物，时代印记便成了人生记忆最厚重的载体——请回答，我的1988。
　　 那时候的云很白，天也蓝，知了叫嚷着太阳晒得它很烦。飞机在又远又高的天空轰隆，慢悠悠地拉出长线，而滂沱的大雨却能很快把河床填满。冬天的风很大，雪很厚，母亲做的棉裤棉袄也厚，上学的路上走得慢。在那个拧柳条做“笛”，在地上画格子为“家”，藏猫猫、摔泥巴的年代里，脏兮兮的小手或是握着木头雕刻成的驳壳枪或背着父亲用竹子片弯成的弓，不用花钱的玩具也能用来想象自己是个大英雄。
　　 人的一生要走很多路吧。大路、小路、平整的路、泥泞颠簸的路……最常念起的，是上学的路。上小学的路是“土路”，靠腿走，走快了十五分钟，走慢了半小时到学校。慢，是因为我们都爱搭帮结伙，两人也行，三五成群，多是南北村的小伙伴，多多益善。一路上，听着、聊着似懂非懂的故事，摆弄着谁书包里掏出来的稀罕玩具。故事和玩具都不需要精致，却能牢牢吊起孩子们的兴致。队伍时而停下，时而追逐，一路走一路张望，生怕错过什么。要躲避南来北往的“狗子车”，时峰、巨力牌三马子，嘉陵、幸福牌摩托车。偶尔也会遇到拿着皮鞭的大爷，赶着紧捯走路的驴，拉着两轱辘的木板车。在孩子眼里，车都很大，载着人和庄稼，身后跟着一串烟尘浮土。
　　 车颠簸，路坑洼，所以最怕夏天的大雨，车轮一旦陷进泥泞或是遇上小土坡，就需要几个大人光起膀子、撸起袖子，在车后边铆足了劲儿推，还要及时躲开车轱辘甩飞边子的泥点。
　　 穿着凉鞋走一路，到了学校，总得先找水龙头冲洗满脚的泥。而比起夏天，冬天的土路就干净多了。霜雪一落，路面一冻就是整个冬天。也最爱下雪后的路，雪被踩得紧实，一路“咯吱咯吱”。太阳出来晒得雪面微融，到了晚上又结成冰，第二天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就比赛打出溜滑。一脚蹬在冰面上，顺着惯性滑出老远，那是一种“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的自由自在，也只有生长在农村的孩子才能真正领会。
　　 那时候的幼儿园也叫育红班。堂姐大我两岁，一路照顾着我走到学校。从小就爱睡懒觉的我每次都是在大脑下达无数次“起床指令”与堂姐极不耐烦地踱步声中，才把眼皮奋力睁开，尤其入冬后，从热炕头儿的暖被窝里爬出来，着实需要毅力。穿衣，刷牙，吃饭，磨磨蹭蹭、蹭蹭磨磨……堂姐恨不得我是个洋娃娃，一把抓进她的兜里夺门而去。
　　 冬夜漫长，天还发黑就走在上学的路上。来不及吃饭，母亲就往我裤兜里塞上两个刚煮的鸡蛋。既能垫肚子，又能在路上暖和手。路上，会路过烟囱冒着烟、院里亮着灯的几户人家。或听到犬吠、猫叫；或听到鸡鸣、鸭子嘎嘎。所以，即便是一个人去上学，孤单却并不感孤独。快到学校时，太阳才舍得露脸，漫不经心地把暖光撒向村庄，照亮我们稚嫩的脸庞。路上的大人们看见背着书包的我们，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眼里满是羡慕与怜爱。或许，学文化，有出息，也曾是他们年少时的梦想。所以我们肩上背着的不只是书包，还有大人们沉甸甸的爱与期望……
　　 光秃的操场，立着国旗，围着白杨。教室，是几排简陋的青砖绿瓦房，带有一丝霉味儿的墙壁常掉下小片腻子，陈年的木头桌凳，常缺胳膊断腿。水泥的黑板，黄土的地面，冬天的教室点起煤炉，需要从家背着按照炉子尺寸劈成的木柴来生火。没有电视，没有电扇，唯一的现代化电器，是独孤垂吊的白炽灯。讲台上摆放着一台老式脚踏风琴，偶尔老师也提着一台银灰色的录音机来到教室，引来孩子们的尖叫与鼓掌，因为这是学校唯一一件多媒体设备，还得好几个班轮着用。磁带在快进和快退中吱吱作响，而刚听了一首歌的时间声调就戛然而止，是电池的电量不足。老师把电池抠出来，用力在电池上按压出许多小坑，再装回去也仅仅过去半首歌的时间，电池彻底耗干，引来孩子们又一阵失望。老师虽不是神，却总能够变着花样让她的孩子们在第一时间开心快乐，变魔术、讲故事、做游戏，简单的教室里虽没有值钱的设备，却总能装满无比珍贵的笑声。
　　 在启蒙教育时期能遇到一位好老师，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所以我们也想送一份礼物，回应这份幸运。可大家翻遍衣兜，也只有从家里带来的煮鸡蛋，又觉得它不够精致，配不上老师对我们的爱。于是拿出彩笔，趁老师还没到教室，在鸡蛋外壳上画出各种祝福的图案，再一个个码放在讲台上，由班长找一块布轻遮起来。那是纯真的孩子送给老师的小惊喜，老师怎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她总是故意猜错好几次，笑着说自己太笨，只为多和我们互动一会儿，把这份满是爱的神秘氛围，再延长几分钟。老师从来没有吃过我们送的鸡蛋，她知道，那是我们在那个年代里难得的营养。她会笑着表扬我们画得好看，一一询问是谁画的，再把鸡蛋一个个还给我们。举手投足间的温柔，如春风化雨般滋养着我们向阳生长。
　　 阵阵风来，教室开着的窗户发出几声吱妞，又很快被孩子们的笑声淹没。纸飞机从青瓦房顶上飘落下来，在空中翻滚着跟头，那是孩子们在下课时用飞机向天空许下的愿望。教室外的空地上，锈迹斑斑的滑梯只有下坡的梯面是银亮色的。长长的跷跷板上积满了人，两拨人在较量个高下，胆子大的孩子把秋千荡得老高，哪个孩子的裤头被哪个淘气包拽下，叫嚷着要去向老师告状……
　　 红领巾在胸前飘扬，鲜艳的红色是少先队员的荣光。大大的书包在背后晃荡，里面装着课本、零食，也藏着少年的一些小秘密。一把玻璃球，一个弹弓，没写完的作业，对某个同学小小的好感……奔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春有花开，夏有鸟鸣，秋有红果，冬有白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向西望去，晚霞跳动着细碎星火，后来燎原起半壁红天。南风阵阵，吹乱头发，吹鼓校服。那些关于英雄的梦想，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
　　 初中，骑上了梦寐以求的自行车，那是从孩子变为少年的象征。路，朝着另一个方向，表面多了些石头碎渣儿，人称“渣子道”。路，依然坑洼，比起土路来，起风一样会眯眼，但嘴里能少呛点土。车胎磨损厉害，骑车也费力，还时常扎胎。但丝毫挡不住男孩子们喜欢骑快车，玩撒把，做追风的少年。而时常来不及刹闸是因为见坑已晚，莽莽撞撞地连人带车摔个大跟头。苦笑着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和痛。再抚起自己的“战车”后，发现车把已歪。两腿用力夹住前轮，双手握住车把左右，用力一拧，让前轮跟车体呈一条直线。一个熟练的“车手”不出十秒就能快速搞定，如同一个正骨的大夫治疗脱臼的胳膊腿，眼神里的那份自信就足够让他手到病除。之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在路上飞驰人生。比起男孩子，女孩子骑车就稳当多了，一辆自行车能骑三年，而男孩子们大多要换两辆，不是骑坏了，就是嫌旧了，总想着换辆更“威风”的，那是少年骨子里独有的好胜与狂野。白天骑车，见惯了路两边的垂柳、白杨；农田里的玉米、高粱……而初三的晚自习上到九点，这时候星空浩瀚，远不如月明星稀来的实在，因为回家的路上就能明亮一些。赶上农历的月初或月末，四下漆黑，就有一排排、一堆堆手电筒里的光撒在回家颠簸的路上。我在心里期盼着，什么时候这条路能好走些，也默默感恩着，与这条路相伴的每一段时光，感恩它教会我成长，感恩这些磕磕绊绊，让我们学会坚强，让青春变得厚重而有力量。
　　 平淡的农村生活，藏着大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底色，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却处处是人间的烟火气。泥土砌的院墙，篱笆扎的院门，院子里种着瓜果蔬菜，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每一季都有不一样的欢喜。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或房顶上，都架着高高的电视天线，信号不好时，父亲便握着电线杆左扭右拧，黑白屏幕上飘满“雪花”，声音断断续续，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哪怕只看一段模糊的戏曲、一场卡顿的球赛，也能你一言我一语，把细碎的日子聊得其乐融融。邻里之间没有隔阂算计，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送到街坊四邻，谁家有难处，大家主动搭把手，一句问候、一份帮扶，纯粹、真诚。
　　 夏天是寻常日子里最热闹的时节。晴日里，我们追着院子里的燕子跑，看它们衔泥、筑巢、育子、嬉戏；跑着跑着，追逐的目标就换成了蝴蝶、蜻蜓、绿蚂蚱，我们莽莽撞撞地串街走巷，在阳光与树荫的缝隙间追逐时光，忘了作业，忘了母亲的叮嘱，忘了回家的时间……
　　 相约去河里游泳，绝对是夏日里首当其冲的乐事。而在去游泳的路上，手里就拿上了汽水、冰棍儿、大刨冰，就像看电影要搭配可乐、爆米花一样，要的就是气氛、情调、仪式感！村里有个大坑，占地大有两三亩，有水，以前用来养鱼。因坑的外形似人的下巴，所以人们叫它“下巴坑”。这个坑，几乎包揽了全村孩子们夏天的快乐。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嬉笑，呐喊。面对水面上映出的自己，双臂前伸，双手合十，躬身屈膝，闭眼屏息后纵身一跳，扎水里一个深深的猛子。这入水噗通一声的快感，是浑身一激灵的凉让汗毛孔全部收紧，接着全身附着密密麻麻如米粒儿大小的白色气泡，弄得皮肤感觉到微微发痒。而在几秒钟后“脑袋”浮出了水面，“噗”的一下吐气声，仿佛吐走了身上所有燥热，留下一身清凉！而后，或是蛙泳，或有狗刨，或是自由“奋进”的人们用着各自不同的泳姿像饺子下锅一样地游开了。如果游累了，就双手平放，仰面“躺”下，像一片叶子似的在水里漂泊涤荡，随波逐流。心无旁骛地徜徉在水里看苍天的辽阔与高远，直到晚霞染红水面，才恋恋不舍地上岸……
　　 夏夜，大人和孩子们喜欢爬梯子到房顶上纳凉。清一色的“北京平”式房顶，家家就像串联起来的“长桥”，街坊四邻只要一声吆喝就聚在了一起。用井里抽上来的凉水“冰镇”西瓜，吃上去有一丝清凉入口。火红的瓜瓤起了沙，被刀尖儿一碰就乐开了花。大家伙儿席地而坐，一手拿着西瓜，一手握着蒲扇。有扎堆儿打扑克的，推麻将的，也有聊着庄稼、子女和各种村里八卦新闻的。被太阳晒足后的房顶上还有些余温未凉，聊累了的人们就躺下来，正好舒缓一下因干农活儿疲惫的腰板和脊梁骨。这时候把录音机也搬出来接上电，放入磁带把声音调大，小半个村庄都能听见。没有多少流行乐，家家大多听的曲儿是乐亭大鼓。这鼓、板、弦、人、四样一聚，简简单单即可描绘场景，刻画人物，议论得失，说唱一出戏，艺术亦人生，谁又能说农村人没有情调呢？但是孩子们大多是没有耐心去听“大鼓”里长长的故事。因为他们只喜欢围着录音机看里面旋转的彩灯。彩灯照射在发灰也发黑的房顶面儿上，也照射在他们微笑的脸和在夜里寻找光明的眼睛里，他们正因此而陷入一段童话故事般的遐想而默默不语……等到了午夜，空气中的燥热消退了，人们都已沉沉地睡去。窗外的蟋蟀开始在空荡的院里唱歌，陪伴它的或许只有每天的月色。看天幕月华，沁大地清幽，从新之月牙，到西子“明眸”，每月如此，唯夏夜最美。月光照白了院子，好让摇晃着长尾巴的壁虎，静静地趴在窗玻璃上的某个角落，轻而易举的突袭飞来的蛾。白天院里是追逐的人，夜晚就换成了老鼠。如此美景，老鼠叽叽喳喳地欢快，是因为醉了月色后，忘记了这个家里还有只没吃夜宵的猫吗？
　　 下巴坑，夏天是游泳的乐园，冬天就变成了我们的“冰足球场”。所谓“冰足球”，不过是找来一块馒头大小的冰疙瘩，没有精致的造型，只要有一面平整能贴合冰面，就是我们最珍爱的“足球”。在组织踢“冰足球”之前，得先有几个胆大的人去探探路，做一下安检工作，目的是标划出哪里是厚冰安全区、哪里是薄冰危险区，之后一群人才放开了胆子做着“赛前热身”。那些常玩的“老手”都会在冰面上先用“凌波微步”慢慢磨蹭着前进，等热乎开了胳膊腿，往前猛冲几步，一个侧身，两脚分开保持平衡，刷——能够滑行好几米远。而那些一上冰面就迈着“大开大合”步子的愣头青，保准是个新蛋，转眼就脚底一滑，四脚朝天，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根竹竿划中线，两块砖头当球门。没有裁判，不分中后卫，也没有角球、任意球的规矩，除了守门员，都想踢前锋，一门心思想进球，争当场上的 MVP。大家对简陋的条件习以为常，对开放的规则毫无争议，只有那些球技好的老手，会被两边争抢。最后碍于时间宝贵，互相妥协，轮边上场。连哨声都没有的开场，不知道谁喊一句“开始”，比赛拉开序幕。蓝方球员刚要踢脚下的冰球，红方就眼疾脚快抢断。一脚踢到身后，蓝方开局就扑了个空，一群人齐刷转身去追，乌压压的像一堵墙。一边追一边喊：“你们耍赖，耍赖！”语气里虽带着不服气，却也满心欢喜。红方一边嘲笑，一边接过队友传来的冰球，小心翼翼地踢带着，生怕被抢断。冰面光滑，冰球极难控制，时不时就有人因为踢空摔个“仰八叉”，疼得嘶哈直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只是揉着屁股、胳膊、后脑勺，却没有一个人舍得下场。突然，冰球被一脚长传到蓝方球门前沿。红方一个老手突然闪现，聚力一脚，冰球像一道闪电，从众人眼皮下滑进了球门！赛场上立刻响起高亢的欢呼声。“你小子真神了”“刚开局就进球，太不可思议了”。进球的那小子，一脸霸气，挺直腰杆像个王者似的蔑视着蓝方。蓝方则低声嘀咕，不服气地说要扳回比分，一个个摩拳擦掌，拼劲儿更足了。路过的行人冷得瑟瑟发抖，冰面上的我们却玩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冒着热气。早已忘了冬日的寒冷，忘了回家和没写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