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数车子(散文)
有公路的地方,就会有车经过或停留。记忆中,五六岁时就有汽车的印象。那时,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从我们村口蜿蜒而过,连着小村与外面的世界。村口离我家不远,三十多米的样子,一眼就能看清路上经过的车辆。
小时候,我们娱乐的活动不多,无非是打母子棒、弹玻璃珠、扇纸板等,不像今天社会高速发展,儿童娱乐项目花样百出,传统的、科技的、传统与科技融合的,别的不说,仅一台手机就能让一帮小朋友玩一天到晚。
打母子棒在我们当地被称为“打鸡儿棒”,即在开阔场地,攻方将子棒放在手上或斜槽上,手抛或敲击至空中,奋力用母棒将其击打向守方。若守方在前方将子棒接住,则攻守双方互换。若守方未接住子棒,则以母棒长度为单位,量出子棒起点到落地点的距离,累计得分。经过几轮相互攻守,败方单脚离地跳一定的距离,当作“处罚”。这是一项比较危险的游戏,稍不留神就会打在身上甚至眼珠上而致人受伤。我们姐弟尚幼,父母坚决不让我们参与。
玻璃珠则需要花钱买。因家境贫寒,父母根本没有闲钱买玻璃珠,我和姐姐只能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小伙伴们玩。偶尔,也能从某个角落捡到一两颗因弹缺而被丢弃的玻璃珠过把瘾。
玩得最多的,就是扇纸板了。纸板的制作很简单,即用书本或作业本等长方形纸,先折成长条,再将两头对折成三角形,最后将两个角对插成四角板。姐姐刚上小学,新书、新作业本舍不得用,父母就用硬纸壳给我们折纸板。这些纸板比不上小伙伴们的纸板精致,玩不了多久,姐弟俩便失去了兴趣。
于是,在家门口数车子,便成了我与姐姐乐此不疲的事。
从远处看,村口的那条柏油马路,像一条深灰色丝带,向东西两头不断延伸。而我们的家,是一间篱笆墙砌的茅草房。房屋前左侧,有一碗口粗的皂角树。父亲在皂角树下立了几根木桩,作为平常休闲时的凳子。每天,无聊的时候,我和姐姐便各自找一个木桩坐下,静静地守候在那里,四只眼睛专注地盯着村口的那条路,宛如两尊守护神,玩着“数车子”的游戏。
这项游戏无需花费成本,无需考虑安全问题,也无需动多少脑筋,只要会数数,信手拈来。那时的车子很少,一天下来,能数到的也不过寥寥十几辆,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多辆。大多是三轮车、大卡车,我和姐姐不识字,父母亲也不识字,叫不出这些车子的名字。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大卡车的速度很慢很慢,但在那时,我们总觉得它快如闪电,一晃而过。只要有大卡车进入我们的眼帘,一般都会听到震聋发聩的喇叭声,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向着远方驰去。
三轮车,大人们又叫“抖抖车”,说是车子行驶时抖动得厉害,坐在上面抖得人心里发慌。三轮车一旦驶来,“突突突”地冒着青黑烟雾,载着农具,或是粮食,或是煤炭,慢慢悠悠地进到村里。行驶时的“咚咚”震动声,任何人听了都很反感,我和姐姐也不例外。唯有那青黑烟雾,姐弟俩却情有独钟,每每闻到这股味道,就像我们真的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三轮车一样,开心无比。
路上,也时常有摩托车和自行车经过,但因村里好些人家都有,我们见怪不怪,没把它们列入“数”的范围。
每有一辆车驶过,我们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喊出一个数字。那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回荡,不时会惊得几只鸟儿扑愣愣地向远处飞去,或是吵醒了正在做美梦的邻家土狗,汪汪汪叫个不停。
偶尔,一辆轿车风驰电掣般地闪过,那比公职人员皮鞋还亮的车漆,那雍容华贵的时尚外观,那让人遥不可及的拥有欲望,让我们眼馋得口水直流。我们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尽头。此时,我和姐姐会产生一场喋喋不休的讨论,甚至争执,猜测着车子的主人会有怎样高贵的身份。
时代在变迁,社会在进步,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越来越多。我和姐姐数车子,从小学数到中学,数车子的游戏也从简单的计数,变成了猜尾数的单双号。比如,每当一辆车经过,谁先说出它的尾号是单还是双,到吃晚饭时统计,错得多的一方,承包当晚所有属于姐弟俩的家务活。虽然互有输赢,但年龄小的我总体输多赢少,晚上做家务活的次数自然多一些。这也练就了我勤劳善良的品格,成为我一生不断成长的基石,成为我童年最璀璨的回忆。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为了有更多的钱供我上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姐姐初中没毕业就外出打工,走了另一条本就不属于她的人生路。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城里求学。城里的繁华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品牌车、非品牌车,各种车辆交相辉映、川流不息,让人没有了“数”的欲望。
如今,我在城里工作,姐姐在老家那条公路边开了个粮油小店。有时回到村里,我总是去也匆匆,回也匆匆。每次,提及要和姐姐数车子的事,她总说忙,哪有时间数。是啊,今天的生活节奏很快,每个人都在为各种目标而努力奋斗。
或许,我们有一天老去,不再为生活所奔波,不再为子女们的琐事发愁。或许,那时我就能和姐姐一起,在老家那棵皂角树下,在那几根早已不存在的木桩凳的位置,重新摆上两张凳子,数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子,重温那份属于我们的纯真岁月。而我们,就像那些路上的车子,只要油箱里还有油,就会在各自的路上,不停地向前行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