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二十余年，我重游夹河关，记忆中的夹河关还带着几分古朴的粗犷。夹河关的冬天，还是原来的样子——青瓦上的霜、石阶上的青苔、糖葫芦的甜香、古渡的河风，还有风里的腊梅香，都像被时光藏在了某个盒子里。打开时，依然是当年的温度，只不过，比记忆里多了些温柔，多了些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夹河关
　　 夹河镇因明清时期此处设有夹河关而得名。说起夹河关不得不提金銮山，金钱河跟汉江在一座地势险要的高山下面相交融汇，这座山便是金銮山。金銮山属于秦岭余脉，山体依照由西向东延伸到汉江跟金钱河的交汇之处，形状如同游龙探入江里，从而形成了“三山夹两河”的独特地貌。金銮山山势陡峭植被繁茂，覆盖着松柏、银杏等树木品种，登上山顶能够俯瞰汉江和金钱河交汇“游龙入水”的奇景。金銮山的海拔，朝着东方逐渐依次下降，最终在汉江与金钱河交汇之处消失不见，恰似一条巨龙，隐匿于湍急流淌的河流水域之中，故而此地，被当地居民形象地称作“龙头戏水”。
　　 龙头处重建有一座关隘城楼，青砖灰瓦的城楼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城门上“夹河关”三个遒劲的大字，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城楼两侧延伸出的城墙，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城墙上干枯的藤蔓，如同给古老的关隘披上了一件沧桑的外衣。拾级登上城楼，寒风从江面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凭栏远眺，脚下的汉江与金钱河，如两条碧绿的丝带在此相拥，江水奔腾不息，交汇处水纹激荡，形成一道明显的界限，而后一同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城楼前设有木质的观景长廊，长廊里两侧设有长凳，供游人歇脚。岸边古老的岩石层记录着夹河关不同时期的风貌，从江水冲刷出的石纹痕迹仿佛能看到过去的渡口、往来的商船以及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与变迁。
　　
　　 二、盘龙观
　　 相传古时，真武大帝云游至金銮山，见此处峰峦叠翠、云雾缭绕，遂于暮色苍茫之际择一清静石台打坐休憩。入定之后，恍若神游太虚，醒来时竟见周身霞光环绕，原先荒寂山岩已化作雕梁画栋的华美殿堂，帝君不禁拊掌赞叹：“此山竟藏金銮宝殿，实乃仙境也！”金銮山由此得名，其传说亦随之播散。
　　 至清乾隆二十五年（1762年），四方乡民为感念真武显圣，聚资于其当年打坐之处兴建盘龙观，以志灵迹。道观依山势而筑，经道光、咸丰两朝迭次修葺，及至民初再度扩建，终成规模宏大的道教建筑群。重檐斗拱的金銮殿、威仪肃穆的灵宫殿、藏有千卷道经的藏经楼、暗合阴阳的八卦亭、雷声隐动的雷光殿、真武祖师主殿依次耸立，更是依照武当山规制复刻惊险奇绝的“龙头香”景观，一时之间香客如云道场鼎盛，被人们誉为“小武当”。鼎盛时期，道观中道士上百人，晨钟暮鼓，诵经之声不绝于山谷。
　　 然而世事变幻，战乱频仍，多年风雨侵蚀加之“文革”时期人为毁损，致使殿阁倾颓，古建湮没，盘龙观主要建筑均遭拆除，唯独灵官殿因为结构坚固得以幸存。20世纪九十年代，此殿曾改建为乡镇小学教室及宿舍，琅琅书声取代了往日经韵。现如今，盘龙观旧址上现已被开发成金銮山书院，书院保留了灵官殿的原始架构，飞檐翘角间仍可见当年道观的遗韵。院内植有几株蜡梅，冬日里正肆意绽放，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与青灰色的瓦当相映成趣，冷香幽幽弥漫在每一寸角落。书院大堂内陈列着当地文史资料与道教典籍复刻本，木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书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常有文人墨客或研学的学生在此驻足，或翻阅古籍探寻夹河关的历史脉络，或临窗挥毫，将金銮山的冬日盛景凝于笔端。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院外的松林传来，与室内的翻书声交织，倒也生出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恬淡。站在书院的露台远眺，既能望见金銮山的苍劲轮廓，也能瞥见汉江的粼粼波光，仿佛古今的时光在此悄然交汇，昔日道观的仙气与今日书院的文气相融共生，为夹河关的冬天添了一抹厚重而温暖的底色。
　　 如今学校已搬迁，祖师殿旧址尚存，村民们依旧延续着上香的习俗，江边龙嘴处的石山上还散落着红纸与鞭炮的残屑。昔日金銮山上清磬泠泠、道乐飘飘之景，已被山腰学园中莘莘学子的诵读声所替代，然而真武祖师的传说与道观残迹，依旧在云雾与烟火中低语着百年沧桑。
　　
　　 三、夹河古镇
　　 金銮山对面就是夹河古镇老街，夹河镇古称夹河关，在古代，夹河关不仅是秦巴大山中重要的关隘，更是久负盛名的水路码头。从夹河关乘船往西可达陕西安康、汉中，往北可达秦岭脚下的陕西山阳、柞水，往东出汉江可达长江，与江南广袤水乡相连。夹河关作为战略要地，被历代官府重视，每遇战乱，夹河关必定成为各方势力的角力场。因夹河镇水上交通便利，成为秦巴山中繁华富庶之地。汉江连通了甘肃、陕西等西北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而金钱河又是由南方进入关中平原最近的水道，舟楫交通的便利使大山深处狭小的夹河关商业十分发达。自汉代开始金钱河就是沟通秦岭南北的重要水道，唐朝安史之乱时，运河沟通的长江、黄河、渭河的漕运中断，由江南进贡朝廷的粮食和其他物资只能通过长江、汉江和金钱河运抵陕西山阳，再由骡马或人工运达长安，夹河关就是这些船停靠、船工歇脚的码头。
　　 由于交通便利、商业发达，过去的夹河关呈现出一派繁荣盛景，沿江边的吊脚楼下就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面上店铺相连，使夹河成为颇具特色的别样小镇。古镇在漫长的历史中，沉淀下许多独特的印记。现如今，当地政府沿着江边加高了河堤路，新修了023县道，使得夹河古镇旧貌换新颜，过去的吊脚楼已经被新建的砖瓦小楼所替代，廊檐下挂着红灯笼，冬日里映着阳光格外醒目。如今的古镇，既有新修步道上游客的欢声笑语，也有老巷深处不变的生活节奏。每到冬日，古镇的居民会在自家门口挂起腊鱼腊肉，空气中弥漫着咸香与蜡梅的芬芳交织的味道。夜晚，河堤路上的路灯亮起，倒映在平静的汉江上，与街道的灯火相映成趣，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让游人既能触摸到历史的厚重，也能感受到现代生活的温暖。
　　 沿江的街道民宿保留了老式的建筑风格，推窗就能望见江面的波光，晨起时听着江水冲刷岸石的声音，仿佛回到了当年船来船往的码头盛景。古镇的冬日没有喧嚣，只有暖阳、白雪与慢时光，将记忆里的古朴与今日的温柔完美融合，让人久久不愿离去。
　　 老街的背后，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步行小巷，路面时而显现出几块古老的青石板，岁月的足迹将其打磨出了光泽。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往昔船工的号子与商贩的吆喝交织的回响。小巷后的后山上，沿着山脊新建的楼房排列错落有致，梁柱上画着简单却古朴的花纹，有些窗棂还仿着明清时的样式。巷子里传来了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惊飞了停在屋檐下的麻雀，也打破了老巷片刻的宁静。
　　 如今的古镇虽然少了往日江面舟楫往来热闹繁忙的喧嚣，却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人间烟火气。老街上依旧存在着几家老字号店铺，售卖着手工编制而成用于日常生活的竹制器具，还有土布制成的头巾以及口感软糯的米糕，店铺的老板们说着纯正的方言，微笑着招呼来来往往的游客。偶尔能看见身着布衫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蕴藏着码头的旧时光。
　　
　　 四、结语
　　 纵然时光把夹河关漕运的繁华给带离了，然而却将刻在古老建筑里的记忆以及流淌在市井中的文化留存了下来。站在老街的尽头眺望，远处的金銮山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两江交汇的水波依旧奔腾不息，而金銮山下的古镇，恰似一位历经诸多沧桑的老者，在岁月不断地更迭中，守着自身独有的韵味，静静地讲述着那些和关隘、码头以及烟火有关的故事。（文/余相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