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走到汪家沟口的时候，一阵风刚好从山岗子漫过来。风像一位长舌的妇人，总要把一些秘密透露出去。这不，秋天到来的消息在汪家沟不胫而走，很多事将要发生。比如，田鼠要忙着收藏食物、牛羊要忙着养一层秋膘、一株小草要忙着奔向美丽的死亡……而庄稼人,则要忙着收获一季的粮食。汪家沟的秋天拥挤得像一个装满杂事的麻袋！
　　
　　 一
　　 洋芋最知秋意。这种农作物对季节的感应敏感得让人感动，吹过几场秋风，淋过几场秋露，叶子便泛出一丝慵懒的黄色，枝干也开始萎缩，老态龙钟。硕果藏在泥土中，鼓胀得似大地的乳房。放羊老汉百无聊赖，手伸进土里摸出几颗，生一堆火随意丢进去，空气中弥漫的香味能馋哭小孩。等秋天走到杨树林，稀稀拉拉的黄叶开始飘落时，洋芋便到了收获的时节。
　　 在汪家沟，洋芋不仅是菜，更是食。菜者，是一碗浆水面就一盘洋芋丝；是一碗大米饭配一碟腌肉洋芋片；是一锅揪面片放一碗洋芋丁……食的作用更为广阔，几颗煮熟的洋芋，捣烂后加入辣椒油和韭菜咸菜，香气四溢，能果庄稼人的腹。或者是捣烂倒入猪食槽、鸡的食盆，能果畜禽的腹。
　　 挖洋芋是汪家沟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秋天多雨，早落的树叶经过雨水浸泡，散发出淡淡腐味。洋芋地土质松软，雨后晾晒一两天便不再沾鞋，走过去能踩出半尺深的脚印。男人力气大，一把尖头铁锨深深插进泥土，用力一抬，一株洋芋连根而起，白花花的洋芋蛋让人欢喜。女人跟在后面，拾起刚挖出来的洋芋蔓，用力一抖，抖干净串在蔓上的洋芋蛋和泥土。碎娃娃则是趴在地里，捡拾散落的洋芋蛋，大的一堆，小的一堆，烂掉的又是一堆。我不想拾洋芋，这个活枯燥无味，膝盖在湿土里渗得疼，被打发去担洋芋，一根扁担挑着两个柠条编的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回走，把一堆堆洋芋担到父亲的兰驼王农用车上。我一开始走得很快，嘴里哼着秦腔，后来动作越来越慢，汗珠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印，噘着嘴，别人问话怎么也不吭声。再后来，拾洋芋的这个工作由带护膝祖父接手。父亲嫌我嘴碎，让我哪里舒服哪里呆着去，挖洋芋的工作暂时停止。我呢？盘腿坐在洋芋蔓子上，靠一杯凉茶打发时间。我盯着太阳看，心里盘算着它走到长尾巴梁的时间。突然，耳边传来母亲催促的责骂声。
　　 挖完洋芋的田地露出锄了后又长出来的青草，母亲让我把羊赶到地里，我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继续坐在洋芋蔓上研究太阳的轨迹。天黑下来，洋芋全部装在农用车上。母亲着急回家喂鸡、喂猪，清扫庭院、收拾晚饭。祖父要趁着这个时间享受一罐晚茶，父亲则要连夜把洋芋交到会宁县淀粉厂里，一车洋芋小一千块钱。
　　
　　 二
　　 白露点秋霜，水气秋而成露、成霜，点在草木的叶子上，象征生命的绿色被一点点抽走，继而变黄，逐渐停止生长，奔赴一场美丽的死亡。玉米具象化地演绎了这个过程，几场秋露后，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变枯。
　　 此时算是农忙时节的闲时，洋芋已经挖完，玉米还能等几天。庄稼人觉得再等几天，玉米棒再饱满些，能多打两斤粮食，反正又掉不下来。三三两两的庄稼人结伴向集走去，有赶羊的、有牵驴的、有拉牛的……这些乡村牲畜吃了秋天的草料，一只只膘肥体壮。麻花沟河坡路上已经等了几个收羊的小贩。羊群被惊得四处跑，小贩不管这些，抓住一只羊的后腿，摸背、捏腰，抱起来掂一掂，最后把羊放下来摇摇头。摇头的精髓不言而喻，庄稼人不去理睬，继续赶着羊往市场走去。小贩们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评判这群羊的优缺点，其实更多时候说的是缺点，太瘦、太脏或者是骨架子小，总想把价钱压得低一些。庄稼人耐不住小贩们的软磨硬泡，把手伸进小贩们早已撩起的衣襟，衣襟里面的内容只有他们知道。两只老手在衣襟里互相摸索一阵，你来我往互相还价。妇女们耳根子软，想把这群羊打包卖给他们，男人老成稳重，想要货比三家，一般不会卖给拦在河坡上的小贩。小贩跟在后面磨嘴皮子，一直从河坡跟到集市上，最后被围拢过来的其他贩子挤开，摇着头悻悻离去，去寻找下一个卖主。
　　 集市是喧闹的，吃的、喝的、用的东西在一条并不宽的街道两侧摆放得整整齐齐。日子不管好与坏，此时总要置办一些东西，卖牲畜的钱揣进兜里还没捂热，已经花掉了一半，心疼得庄稼人直皱眉头。妇女和孩子们嘴馋，不免要吃一点平常吃不到的美食，男人蹲在一起抽烟，讨论今年的收成，预测明年的年景咋样，一条八十块钱的红塔山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农机修理店的门前最为热闹，新的旧的各种型号的农用车来来往往。用旧的零部件从这辆车上拆下来，经过修理，又换到另一辆车上。大部分人家的洋芋已经挖完了，这些经过劳作的农用车需要新一轮的检修，才能赶赴下一场大收。这些年，洋芋的价格一般，很多人减少了洋芋的种植，将更多的土地分给了玉米。
　　
　　 三
　　 这是一场期待，迫切的心情只有庄稼人自己知道。每次站在玉米的田垄间，他们总希望玉米拔节的声音再响亮一些。所以他们在耕种前把一堆堆混合着人畜粪便的堆肥均匀在田地里，出苗后趁着天晴改道修渠，把一场场雨水引到田垄间，就是想要秋天的五谷丰登。秋天不用预约，它如期而来，北风在田垄间奔跑几个来回，干枯的树叶被赶来赶去，是深秋。玉米的叶子早已变黄，玉米棒被苞衣包裹，像身子沉重的孕妇。这个信息，被汪家沟的庄稼汉捕捉到了。
　　 雨水丰沛，玉米长得高，人钻进去看不到天。收玉米是一件荒凉的事情，一头扎玉米地，耳边吹过的风听不见，飘过头顶的云看不见，像一头扎进了无尽的深渊。秋天，谁家的玉米都不会按照族谱自己走到粮仓，劳作是唯一的归途。汪家沟的庄稼汉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件事情，这是一个村庄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隐身劳作的人，成为田野的一部分。
　　 玉米从庄稼变成粮食的过程需要好几个复杂的程序。每家收割的手法不一，但殊途同归，最终的结果都是把金灿灿的玉米粒装进尼龙袋，收进粮仓。以我家为例，劳动的分工大概是这样的：父母人手一把小刀（这是他们的发明，用来隔开玉米苞衣），轻轻一划，把玉米棒从割开的苞衣中扯出来。我嫌玉米叶子割脸，浮土钻进脖子发痒，不愿往玉米地里钻。掰过几步远，他们再回过头处理玉米秸秆，父亲将秸秆砍倒整齐摆在地里，母亲跟在后面，将这些秸秆捆成垛。我的任务就是将这些秸秆捆成的垛码起来，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凌乱。早些年，这些玉米秸秆是炕洞里燃烧的燃料，是牛槽里的饲料，是羊圈里的草料。近年来不这样干了，都送给王百万，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牛场，草料多多益善，这是我们村的进步。我手里提着两捆，胳膊下还夹着两捆，一趟又一趟来回走着。刚开始能拿四捆，后来越拿越少，三捆、两捆，最后连一捆都显得吃力。此时父亲的经典言论是“时代变了，一代不如一代。”进而又跟我讲述他像我这般大的时候，能搬动多重的石头，力气大得能抱起来一头驴。我说，你没事儿抱驴干什么，父亲欲言又止。掰下来的玉米棒装车拉回家，整齐码在场里晾晒，等待脱粒入仓，这都是以后的事儿。
　　 这件事将会填满汪家沟以后的秋天。庄稼人将一车玉米拉回家，又赶去拉下一车，在这样的往复中过掉了一天又一天。不论收多收少，秋天的田野让人莫名的忧伤，或许多少个秋天收获之后，人就是自己的最后一茬作物。
　　
　　 四
　　 这时候，放羊老汉正在张家洼上若无其事地看着每一个忙碌的场景。当然，这些事他早年间都参与过，但现在不想再参与进去。他大概早就收割完了自己的作物，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观望。
　　 他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细数着那些默默流走的时光，熟悉地观望着一个村庄熟悉的秋天。野枸杞，火一样的颜色，像顽皮的孩子在山坡上跳跃；沉睡的狗尾巴草被一阵风惊扰，几粒草籽跌落地上……一切草木好像在秋风中迎来了它们的巅峰时刻。他一如既往地喜欢着秋天，对于庄稼人来说，没有任何事能比拥有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更让人安心。他的羊群早已吃饱了野草，正悠闲地躺在山洼洼里悠闲地反刍。
　　 他觉得，汪家沟的秋天像母亲一样恩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