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六角湖畔(小说)
六角湖是玉沙地区最著名的风景区,这里曾经是古云梦泽的一部分,上世纪七十年代经过部队和民工围湖造田,变成了今日的鱼米之乡。六角湖堤岸边建有一座六角亭,就是为纪念在根治水患围湖造田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六角湖部队六名英模而建。每年的冬季人们最向往的就是六角湖的春天,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仿佛一夜间六角湖边的柳丝就会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刚刚退休正在享受清静的马夫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微信群“六角湖”里长期“潜水”的辉哥居然咕噜了一声:“下周一,好天气呀,我们必须要聚一聚!群主马夫退了,咱们六个总算全部皈依‘闲门’了。”
马夫的微信头像鬓角花白,恰似六角亭顶积着的一层薄霜。四十年前从滨江师大毕业的那个夏天,六个年轻人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车窗外的六角湖波光粼粼,就像他们年青的眼里闪着的光。
“以后咱们就在这云梦泽的地盘上开干了,一定得混出个人样来!”平安侯双手向上伸展开,像雄鹰的翅膀,语气里满是少年意气。那时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却总爱把领口扯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马夫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本新版的《教育学》。其实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在讲台上一站就是四十年,直到六十岁终点站退休。
马夫的最后一节课,是在玉沙县一中高三(1)班的教室,那是他为本班孩子们期末考试前上的最后一节作文课。文题:人生到底是轨道还是旷野?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还意犹未尽,他依依不舍又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的粉笔。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突然浮想起了自己初上讲台的样子。1984年夏天,他被分配到六角湖畔的这所学校,当时已是满头白发的方校长拍着他的肩说:“小马老师,我们这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师大高才生,好好干,将来必定是匹骏马。”马夫那时正穿着件母亲亲手改缝的上衣,是由父亲一件磨破了袖口的长衬衫剪掉袖口改成的短袖,乍一看上去他生涩的样子还以为是高年级的学生呢。
“马老师,您退休后打算去哪儿啊?”前排的语文科代表紫轩怯生生地问,手里攥着马老师昨晚才批阅的作文试卷,眼里满是不舍。
马夫心虚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回家侍弄侍弄花草,没事了就逛逛六角湖或是回校园走走。”
其实他没说实话。退休手续刚办完,早已守候多时的玉沙私立学校的几位校长就找上了门。凭着省特级教师的头衔以及这么多年来在玉沙人心中的良好口碑,竞相争抢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一中的张校长本想挽留马老师带完本届学生,但考虑到马老师的家庭情况,只好忍痛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况且自己肯定是胜不过马老师的“六兄弟”郑校长的。
马老师当了一辈子“穷教书匠”,不是没想过钱——儿子在江城买房时,他拿出全部积蓄也只够凑个首付;老伴常年风湿,提早病退了。可他总觉得,讲台是干净的,过多地提钱,于教育而言就有些变味了。
“老马,你就答应老郑吧。”老伴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是清脆。老郑也算得上在教育上为数不多“从一而终”的战友,从教师到教务主任,再到副校长、校长。刚过五十五岁,因为副局级干部身份提前“离职让贤”赋闲,四年前被玉沙复州学校聘请过去做校长。
“嫂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老马的”,老郑心里非常清楚,只要嫂子表态了,这事就十拿九稳。他十分确信老马的加盟会成为今年复州学校招生的一块金字招牌。
马夫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把老郑送到了楼下。小院的月季开得正艳,那是他去年栽的。他想起自己刚工作时,每月工资只有五十六块八,老伴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衣服,嘴里却总说:“没关系,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如今日子真的好起来了,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连续站两节课就觉得腿发软,看书改作业必须得戴上老花镜!
微信群里炸开了锅。开心郎发来一个拽着鱼竿的表情包:“马夫,你可不能闲着!鱼杆我都跟你准备好了,你没事了得陪我一起去六角湖钓鱼。我最近发现个好地方,鱼挤鱼,多得挤上岸咬人脚。”开心郎一贯地说话没个正经。他一辈子就没有认认真真教过几天书,抽调到行政上去后就再没有回到教育战线。东混西混,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混到了副科级。与一帮“走读干部”八九个人,六个站点,两个小时,一周一往返城乡。也没想着托人找关系进城,五十五岁内退赋闲,用他的话说,现在谁也不用找就直接进城了,还进了“招孙办”。只是还保留着在乡下无聊时钓鱼的爱好,马夫可是没少吃他钓的野生鱼。
华哥开心地附和:“好好好,我五十三岁退下来七年了,天天难得天黑天亮,平时凑个牌脚都难,总是要盼到周末才可凑一桌,这下好了!”华哥当初托关系调到粮食部门工作,谁知热门变成了冷门,要不是有张师大文凭,估计和下岗职工相差无几了。
只有平安侯还没说话,他的头像是一只老鹰,像极了他平时做人的派头。
马夫和平安侯的交情,要从1988年说起。那时公安局缺人手,借调老师协助户籍普查,马夫和平安侯被分在了一组。平安侯性子活泛,嘴又甜,见了村干部就递烟,几顿酒下来村里的情况就摸得差不多了。
“马夫,你说咱们这辈子就当个老师,有什么出息?”晚上住在乡下简陋的招待所里,平安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说,“你看人家当干部的,待遇好,还从来不像老师这么辛苦,那才叫生活。”
马夫当时还在一门心思地想教学上的事,准备把一篇心得润色成教学论文。“我觉得教书育人也挺好的,看着学生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平安侯轻轻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红塔山递过来一支:“你这人就是太傻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要不想动,就帮我个忙,跟你叔叔打个招呼呗。”他知道马夫的叔叔当时正任玉沙县公安局政委。
后来平安侯果然考上了民警,脱离了教育系统,也不知道马夫的叔叔在其中是不是起了作用。他升职很快,从派出所的普通民警到副所长到交警大队的副队长,再到交警支队长,一路顺风顺水。每次同学聚会,他都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的劳力士闪着耀眼的光,说话腔调的变化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马夫,你要是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一辈子当个臭老九。”他不止一次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每当这样的时候,马夫就只是笑。他知道平安侯混得好,平时也很讲江湖义气,没有恶意。也知道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驾校老板、工程队负责人、二手车商,他们像苍蝇一样盯着他,名烟名酒没少收,连“六角湖”里兄弟几个也不止一次蹭过烟酒饭。记得有一次聚会,平安侯喝多了,拍着胸脯说:“弟兄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在玉沙,我的面子还是很管用的。”那时的他红光满面,眼神里满是得意。确实他也曾帮过兄弟们一些忙,比如驾照啊,违章处理啊等等。
周一的聚会定在六角湖畔的“翼然酒家”。马夫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六角亭。亭子还是老样子,红柱绿瓦,只是柱子上多了几道裂纹,颇似他们脸上的皱纹。湖边柳枝上的黄叶已掉完,风中摇动的枝条失去了往日的妩媚妖娆。
开心郎和马夫平时走得最近,周一的聚会自然是捷足先登了。其实每年两个人的生日,对方都会提着一瓶白酒去下馆子,把内心里隐藏已久的情绪发泄出来,回家时总是踉踉跄跄。“马夫,你真是个好老师。”他抿一口酒,眼神里满是敬佩,“很愧疚我这辈子没规规矩矩教过几天书,但我知道,能让学生记住一辈子的老师,才是最好的老师。”
马夫记得在上班的第二年,他和开心郎去走访一个辍学的学生康成,看到他家里一贫如洗,母亲卧病在床,父亲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他和开心郎就把身上带的钱全部留下了。康成返校后,马夫决定打着学校的名义偷偷资助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后来康成考上了马夫的母校滨江师大,工作后也学着马夫偷偷资助贫困生。当事情“败露”后记者采访他时,他说:“是马老师,给我传递了生命中的光。”
“你做的这些,值了。”开心郎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不像有些人,官做得越大,心越贪。”马夫知道他说的是平安侯,却没接话。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再说也不想影响今日难得的聚会心情。
陆续有人来。辉哥还是老样子,穿着朴素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他54岁就从文化局旅游局副局长位置上退了下来,说是为了让贤,其实是因为常和局长意见不合——他坚持的是“干净文化”,而局长要的是“经济文化”,更因为他没买县某领导的说情账。“退了也好,落个清静。”他说,手里捧着一杯菊花茶,“现在每天看看书,种种兰草,偶尔练习一下书法。”他很是释然。
老郑今天早上因为要接待市教育局领导检查,跟群主马夫打了声招呼,等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匆匆赶紧过来了,依旧还是那种人老实话不多的实诚人。
平安侯是最后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兄弟们,不好意思,来晚了。”他摘下墨镜,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只是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些,“刚去局里了一趟,早上办事人太多,忙得不可开交。”
“平安侯,你现在还是大忙人啊。”开心郎笑着说。
“谈不上事多,退休了就是瞎忙。”平安侯坐下,拿起菜单,“今天我做东,大家随便点,不用客气。”
“今天是我为老马接风,大家不用操心,尽情享用吧。”老郑接过了话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辉哥说起当年在学校的趣事——平安侯上课偷偷看武侠小说,被校长抓个正着;华哥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写了好几封情书却一封也不敢送;老郑为了评“三好学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打扫卫生;开心郎偷吃为班会课准备的荸荠,被女同学当场“活捉”。大家听得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校园。
马夫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的五个同学,想起四十年前的点点滴滴,突然觉得眼前的他们熟悉之中又有些陌生。
“马夫,你退休后真打算去私立学校?”平安侯突然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知道马夫家日子过得比较紧,且怕舍面子,也曾真情相助过,还一直要嫂子保密。
马夫点了点头:“嗯,老郑盛情难却呀。”
“还是你厉害,越老越吃香。”平安侯端起酒杯与马夫碰杯,“不像我,退了就没人需要了。”语气中暗含着一丝悲凉。
“你可以去六角湖钓鱼啊。”开心郎说,“我最近发现一个好地方,鱼都游成堆了,去不?”
平安侯示意地笑了笑,没说话。他放下酒杯,从包里又掏出一部手机,手指不停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忙着在回复信息。
聚会散了,大家各自散去。马夫和开心郎都喝得有点多了,两人垫后走在湖边的小路上,晚风吹过来,已颇有些寒气。六角亭的影子就在前面不远处,像一个模糊的梦境。
“你觉得平安侯最近怎么样?”开心郎突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马夫愣了一下:“表面上好像看不出什么,他看上去还挺精神的。”
“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开心郎皱了皱眉,“最近一段时间来,社会上有好多关于他的负面传闻。”
马夫没说话。他只听人说平安侯参股了驾校,也知道交警支队长参股驾校是违规的。心想,平安侯虽然功利,但不至于犯大错吧。
三个月后,马夫正在复州学校上班,突然接到了辉哥的电话。“马夫,你听说了吗?平安侯被抓了。”辉哥的声音有些异样,带着一丝颤抖。
马夫愣了一下,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受贿近千万,还参股驾校,搞非法经营。”辉哥说,“检察院已经立案了,估计得判十年以上。”
马夫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平安侯在聚会上的样子,想起他拍着胸脯说“在玉沙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想起他手腕上的劳力士,想起他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原来,那些看似风光的背后,竟藏着如此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马夫想起四十年前,他们在六角亭下的誓言。那时的平安侯,眼里也有光,心里也有个美好的梦,可如今,他却成了阶下囚。 最近有关平安候的事其实也常常出现其他四个老伙计梦里。
这不禁又让他们又想起聚会时马夫讲述的最后一节作文课:人生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轨道是秩序的锚点,旷野是自由的疆界,唯有以轨道立根基,以旷野拓天地,方能走出兼具厚度与广度的人生。人生原来是一张终生的答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