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阳光从床头缩到墙角，很快就离开了唯一的一扇窗。有烟花在窗外徐徐开放，提醒着人们，春节还没走远。
　　 此时，心脑血管二十二号病房新来了一位病人，听说是从别的病房转来的，按他的意思，那个病房太吵，且极不干净。二十二号病房一共四个床位，每位病人尚能自理，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他偷偷在病房外兜转了一天，发现这个病房各方面都很合他的意。
　　 “这又不是找老伴！”一床病人说话带着冰碴子。三床病人刚刚出院，她本想着让陪护的女儿在病床上休息一晚，没想到被别人“无缝对接”了。当然，冷着一张脸的还有我和老爸——三床也是我这个陪护幻想了一整天的“席梦思”。
　　 “老人没有亲人，大家多帮帮忙吧！”护士小姐打亲情牌，果然有效。
　　 新来的病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和老爸的年龄差不多，但步履矫健，走路带风，不像老爸栓住了腿，一瘸一拐的，一副喝醉酒的状态。
　　 “我栓在了这儿，”他捋了捋自己的耳朵，“你们呢？”老爸指了指右腿，并下地走了两圈。一床指了指嘴，嘴角很配合地流了一股哈喇子。四床没理他，他目中时常无人，除了每天按时按点打点滴，余下的时间就是监督每位病人的吃喝拉撒，如果哪床病人稍微有一点点邋遢，他会用眼神杀死你。
　　 “我姓王，叫我老王吧！”新来的病人说话声音很大，他自己耳朵不好使，以为大家都聋。大家觉得自报家门他也听不见，索性都低头看手机了。老王等了一会儿看没人搭腔，就自顾自收拾起从另一间病房搬过来的衣物。
　　 和之前的几个夜晚一样，我把医院出租的简易床竖在门边，准备迎接一床病人的呼噜。头几天晚上，我一直睡不好，一床病人的呼噜粗放绵长，像汽笛破损，又像山体滑坡。她的女儿似乎早已习惯，有时还能配合着来一段“交响乐”。我在那样的夜里睁眼熬了几天，也熬出了一些办法。比如：把“汽笛”幻想成回家的号角，船起了航，乘着风浪，载着我和老爸平安到家。老爸的病好了，每天都能在公园溜达几圈。公园很漂亮，是那种复古和当代的混搭。园内有湖，湖里有鱼。湖边佳树良草，棕木长椅。沿途铺的都是鹅卵石。接缝处长着小草，开着小花，很柔很香……
　　 十点刚过，一床病人的呼噜声准时响起来。我觉得一床病人的呼噜对老王造不成什么威胁，他毕竟什么也听不清。但老王还是睡不着，他唉声叹气地下了床，就着走廊的灯光收拾晚上没有收拾好的衣服。我瞥了一眼，他就拿了两件衣服，一件红色的线衣，一件白色的衬衣。他把白色的衬衣脱了，穿上红色的线衣，然后把红色的线衣脱了，穿上白色的衬衣。大家撩起眼皮，看老王一丝不苟地穿衣。那动作似乎带起了一丝很轻的风，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拢进了一种描摹不清的氛围里，起初想笑，后来想哭。
　　 换了无数次衣服，上了好几次厕所，老王终于累倒在病床上。窗外，已很少有行人，几辆夜行车开得极快，估计也想回家睡觉了。一床病人呼噜声不知何时停了，也许是被老王搅和醒了，我趁着他俩交接这会儿，忙闭上了眼。
　　 朦胧中，一声咳嗽乍然响起。俄而，又一声，声声抓挠人心。当我看清是老王在咳嗽的时候，他嘴里已经存了很多浓痰。我盼着他尽快把痰咳出来。咳出来就好了，谁还没有半夜咳醒的时候，对吧?他没有，憋了半天，吞回去了！
　　 这一吞，大家都醒了，睁大眼睛看老王在那忙活着调动耳鼻喉清理功能，挖掘机一样刮擦着异物。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捂着嘴往门外跑。迎面撞上了一床病人的女儿，她“哎哟”一声被我绊倒在门口。我成功地趴在她背上。她的背有一个比脸盆还大的包，硌得我泪眼朦胧。
　　 我俩互相搀扶着出了病房，在走廊上找个空地坐了下来。我摸了摸她背上的包，问：“疼吗？”她笑着挺了挺驼背，意思是没问题。她笑的时候，眼睛和嘴都是弯的，像细细的月芽，显得温柔又友善。我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让我叫她“锅姐”，她说这俩字很配她。这会儿我的手摸上去，觉得老天真是愧对了这样一位和善的女人。
　　 以老王为媒，我和锅姐就这样相依为命起来。
　　 锅姐说，她们那里有一座山，叫“青龙山”，特别高，特别美。山上有寺，寺有奇泉，来来往往的游客求财得财，求福得福。而且，她特意说了“而且”，而且过往的游客可以免费吃一顿素餐。在她心里，那一顿素餐恰好迎合了佛祖在她心里的慈悲。
　　 我知道，这样的山寺是进去之后就要烧香拜佛的，如果不给钱心里就会过意不去。她看我似不虔诚，特意补充道：“我第一次去求姻缘，结果大山赐给了我一个男人，我们婚姻美满，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第二次去求健康，结果我用手都能摸到的甲状腺结节忽然就没了!”
　　 她接着说：“哪天我带你去拜拜，可灵了。”
　　 我点点头。
　　 “我觉得你不像普通人。”她看我的眼神很崇拜。我在她眼里，仿佛饱读诗书。我扶了扶眼镜，很配合地深沉了一下，并从眼镜底下生出许多亲近感。
　　 有人匆匆从我们身边闪过，带着风——与其说带着风，不如说带着怨气。是四床病人，他拎着大包小包，“砰砰砰”地敲护士的门。
　　 “你们医院就是这样安排病床的吗？把一个呼噜震天响的放在我们病房也就算了。这又从大街上捡回一流浪汉。你问问他，你问问，这辈子，他洗过脸吗？洗过脚吗？洗过衣服吗？行，这些都不重要。你再问问，痰是往外吐的，还是往肚子里咽的？”四床病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撕牙裂齿，声如破竹。
　　 护士张了半天嘴没抢上话，最后只好放病人出了医院。四床病人临走的时候放出狠话：“就是告到中央，我也要告你们！”究竟他想告什么，也许他自己都不清楚吧。
　　
　　 二
　　 我着手培养自己的另一个习惯，不去看老王，如果眼睛不小心撞上了，就把他虚拟成明星的脸，比如肖战。我是肖战的粉丝，就是那种心情不好看一眼就能化戾气为祥和的粉儿。
　　 老王大声喊护士的时候，我正在闭目休息，多日黑白颠倒的日常，能让我在嘈杂的医院走廊站着睡。我忙跑到病房，发现老王的半个床都湿透了，药液没输进身体，都流到床上了。我大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吊瓶进了空气会死人的！如果老王死了，那我和锅姐就是隐形的罪人啊！
　　 护士手忙脚乱了一阵子，还好有惊无险。
　　 “昨晚一夜没睡，这刚打上吊瓶就睡着了。”老王的眼里都是惶恐和不安，眼睛紧盯着床上潮湿的一大片。
　　 老王的自言自语，更像是深秋的一片落叶，悄没声息又无枝可依，裹着秋夜冷冷的雾气。
　　 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锅姐看着我，目光躲闪，两人心照不宣。
　　 我在那样的目光里站了一会，拉着锅姐往门外走。锅姐想给老王买个洗脚盆，把他的袜子衣服什么的洗洗。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哪天给老王买一件上衣，好像在赎罪。
　　 走廊的尽头，是医生的办公室，我俩走到门口的时候，锅姐妈妈的主治医师喊住我们。医生让我们看了老太太脑CT的片子。片子很清楚，有一个瘤。
　　 出来的时候，锅姐没说话，匆忙跑到病房吞了老妈的一片降压药，又快速从病房转移到走廊上。她用力挺了挺驼背，又无助地驼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本来是治脑梗来着，这又查出了别的病。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没事的，这里的医生说良性的可能性大，咱们明天拿着片子上综合医院看看。”锅姐抬起头，牢牢地抓着我的手，也抓着我的视线。她的整个表情都是僵硬的，像极了洒了一床药水的老王。那一刻，我竟然莫名地觉得，我就是那个最有权威的医生，锅姐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事关生死。
　　 我用表情给了锅姐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一步——这期许太重。
　　 黄昏时分，病房新来了一位病人，占了四号病床。他是用轮椅推着进来的，不能说话，也无法进食。他的女儿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又轻轻地放在床上。在女儿的怀里，病人如同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
　　 医院就是一个悲伤扎堆的地方，你永远无法可怜任何一个人，因为你可能会比他更可怜。
　　 夜晚来临，我把耳机戴上。简易的床依然放在门口，如果能入睡，当然最好不过。锅姐跟她的老妈躺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的，弄得呼噜震天的老妈也没呼噜可打了。
　　 手机信息在我似睡非睡时响起来。我一看时间，正好是凌晨一点，是姐姐发的。这个时间来微信，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果然，姐姐说，婶子在从北京医院返家途中，不知怎么，已经不行了。
　　 “不行”这个词让我一下子从“细瘦”的床上弹了起来。细床“哐”的一声，支离破碎。
　　 婶子是老爸后娶的老伴，已经相伴十年有余。这样的消息，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我没敢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和老爸说床坏了，我要上外边的走廊上将就一晚。
　　 我在走廊给姐回了电话。姐让我把婶子过世的消息想办法透露给老爸，要让老爸有个缓冲。我急得嗓子冒烟，老爸要是扛不住再栓着哪儿，可咋办？
　　 无处忧伤，我只能麻木地站在走廊避光的角落。
　　 锅姐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估计是怕吵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病人。
　　 “怎么了？”锅姐拉着我的手，像我曾拉着她的手一样。
　　 我们第二次相互依偎着坐在医院清冷的走廊上。我知道，我的倾诉哪怕是说给空气，也能缓一缓压抑的心情，何况身边还有锅姐。
　　 我不知道这十年婶子和老爸是如何相处的，老妈走后的那两年，老爸除了抽烟就是躺在沙发上发呆，连电视都懒得看一眼。直到婶子来了，像移过盆的植物终于有了生机，老爸的眼里才重新聚了光。他们一起上街买菜、做饭，上活动中心打乒乓球。婶子的球技很差，乒乓球打得像拍黄瓜。除了老爸，没人和她玩。但，就是他们两个人，也能玩得风雨无阻。
　　 曾有一段时间，我很纠结，妈妈在世的时候，因为我们兄弟姊妹多，累得她啊，没享过几天福，等我们有能力回报她的时候，她却匆匆走了，婶子等于是坐享其“福”。但婶子的倾心陪伴是真实的，老爸的幸福晚年也是真实的，我还有什么耿耿于怀呢？
　　 年三十的晚上，陪老爸和婶子吃饺子。老爸还很虔诚地在屋子的每个角落烧香磕头，他在前边磕，婶子在后边磕，一下一下，庄严极了。我扶起这个，搀起那个，嘴里难免有怨言，又不敢大声说。他俩倒很高兴，商量着年后奔赴不同的医院，看完病回来打乒乓球……
　　 婶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是医院的常客。糖尿病、脊髓炎、风湿病等，年前就是因为这些病都追上门，老爸才一着急梗住了腿。这要是知道婶子没了，还不一定啥样呢……
　　 我的倾诉东一耙子西一扫帚，难得锅姐有耐心，就那么听着，在寂静的夜里。
　　 “我来帮你！”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锅姐对我说。
　　 这四个字让我莫名地有了些许安定感。
　　 一大早，我给老爸吃了降压药，又领他到护士站特意量了一下血压，很正常。吃早饭的时候，我们特意散步到一楼的餐厅，我多买了一张馅饼，做吃不完扔掉的假象，老爸果然多吃了一张饼。
　　 点滴挂上后，老王忽然说：“我也曾娶过媳妇。”
　　 这个头儿开得很出彩，马上吸引了其他几位病人，锅姐甚至拎起塑料凳坐到了老王的床前。
　　 “那年我四十吧，攒了半辈子的家当，都兑换成了彩礼，又借钱粉刷了一下新房。新媳妇是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是个越南人。我心里特别高兴，想着当官的都未见得有这大本事，娶个外国媳妇。我这是大气晚成啊！结果还没住上一宿，人就跑了。”
　　 其实我刚听到越南人的时候，就知道了结局，锅姐这是想出了一个怎样的烂主意，难得她还沉浸式入境，连脸色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比你好不到哪儿去。”锅姐老妈接过老王的话茬，“老伴儿头几年得了脑梗，本来治疗后恢复得很好，结果回家没几天又得了脑出血。这一进一出，就把人整没了。我呢，也是脑梗，还查出了脑瘤，还真是夫唱妇随了，唉！”老太太说到心痛处，使劲砸了砸脑袋，砸得眼角都蹦出了泪花，哈喇子流了满嘴。
　　 四床病人不能说话，拿眼瞅老爸，那意思是，我就不说啥了，一堆一块儿都在这摆着呢。
　　 轮到老爸了，他觉得这几个人中自己算是命好的，就保守着说：“我先那个老伴啊，和我过了四十年，孩子多，也没让她享过几天福。我就想，这第二个老伴我咋也得好好让她享享福。这个老伴……”
　　 “爸，”我终于插上了话，“这个老伴……也没啦……”
　　 老爸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家卖惨的原因。
　　 我没敢看老爸，一直看别处。锅姐没敢看我。她尽力了。
　　 老爸想抽烟。我忙把他领到厕所，掏出一支烟，麻利地给他点上。老爸使劲吸着烟，呛人的烟在厕所里缭绕、弥漫。啥也看不清，但我明显地感觉到老爸的嘴一直在哆嗦，手也在发抖，我担心他撑不住一支烟，扶他靠在墙上。
　　 爸要回去，虽然病才医治到一半。
　　 锅姐帮我收拾东西，将一些苹果和面包塞到兜里，安慰我放宽心，好好照顾老爸。我看她一天偷偷吃了两次降压药，很惭愧。她自己头上正淋着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