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 】追凶二十年(小说)
夏日的午后,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村里的土路被晒得滚烫,泛起一层层白晃晃的光。村商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聚集着几个村民,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可不好了,老马家盖房子挖地基挖出了人骨头,这事儿太恐怖了。”小张路过村商店门口时听到了这句话,心咯噔一下——老马家可是他家的前院,是买的原来老刘家的房子,才刚两年,怎么会挖出人骨头呢?他不信,便加快了脚步想去看个究竟。
“哎呀,看这骨头,这个人年龄应该不大啊。”村民老李说。
“也许是个大人,这么多年骨头腐烂变小了。”另一个村民小赵接话道。
“咱也不知道原来老刘家在的时候,埋没埋过死人。这事挺蹊跷。”老马喃喃道。
小张顾不得多听,挤进去仔细看那骨头:“的确有些土色了,而且骨头不那么粗。”
“那你是不是得报案啊?”村长老米提醒老马。
“这报啥案,没头没尾的,没准是个孤女,早年埋在这儿的。”王妈妈插嘴道。因为按当地的习惯,孤女是不可以埋进祖坟的。
“那也不对啊,谁家会把孤女埋到自家院子的房子地基里?别是什么人命官司吧?”还是村长老米考虑周全,“我打电话报案吧,没准真是个冤案呢。”
一说到“孤女”和“冤案”,小张眉头皱了一下——会不会是……他不敢往下想。他既希望是真的,又希望不是真的。
村长老米刚要拿手机报案,没想到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对方问清是老米后,让他在村部等着,镇派出所马上会派人过去。老米便没再报案,纳闷地说:“派出所要来做什么?难不成他们是顺风耳,知道这儿挖出骨头了?”
等待派出所来人的间隙,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
“老马,你好好想想,你买房子的时候,屋里有没有被挖过的迹象?”被称为“小诸葛”的老范提醒道,“该不会是你搬来之前,人就已经埋在下面了吧?”
老马一个劲儿摇头:“五年前我买的时候,屋里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啊。当时老刘家说,儿子在外地打工赚了钱,要在那边安家,所以才卖这房子的。而且他们走得特别急促,催着要房款,哪成想会闹出这种事?”
正说话间,年过七旬的孙爷爷也走了过来。他一手捋着胡子,眯缝着眼,慢悠悠地开口:“要说前些年,咱村还真出过一个悬案。当时老张家到处告状,可都没个结果,难不成这骨头跟那案子有关?要是真的,那可真是沉冤昭雪了。”
孙爷爷这话一出,大家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议论起来:
“孙爷爷,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情节简直赶上电视剧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要是冤案,这次肯定能真相大白了。”
……
孙爷爷不慌不忙,等大家静下来,才拉长声调说:“二十多年前啊,咱村确实出过一个案子——就是小张的姐姐阿敏,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家里人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可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时候小张才十几岁,他说亲眼看见姐姐进了老刘家,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可公安局的同志来了,在老刘家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小张的父母虽然报了案,可苦于没有证据;公安局也找过老刘谈过话,他一口咬定那天根本没见过阿敏。没办法,孩子的推测不能作为关键证据,公安局只好回去了。从那以后,阿敏的妈妈一下子就疯了,天天在街上喊‘阿敏回来’;小张的爸爸也一下子老了好多,一说起阿敏的事就抹眼泪。尤其是小张,这些年就没断过告状,可案子一直没进展。”
大家听完,又是一阵唏嘘,都盼着能早点弄清这挖出来的骨头到底是谁的。只有小张在一旁一言不发,眼里却像要喷出火来。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镇派出所的人到了。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直奔挖出骨头的地方,不管旁边的人问什么,一概不答。民警反复翻看白骨,选了两块装进塑料袋密封好,又详细向老马询问挖出骨头的经过。老马吓得够呛,一一如实答复。村民们也都大气不敢出,只有小张一直挤在旁边跟着派出所的人,却什么也没说。不到半个小时,派出所的人就走了,村民们也渐渐散去,只有小张迟迟不肯离开。最后还是村长老米催他:“赶紧回家吧,没准很快就有消息了。”孙爷爷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耐心等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小张这才慢慢挪回家。一进家门,看到疯疯癫癫的妈妈,他又忍不住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挖出白骨的事你知道了吧?你说,会不会是你姐姐的?当初你不就怀疑老刘家吗?这些年你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看来咱家的冤情要解决了。”爸爸的话,一下子勾起了小张埋藏了二十年的痛苦回忆。
他记得,姐姐失踪的那天中午,他亲眼看见姐姐往老刘家走。他问姐姐去做什么,姐姐说去找老刘家的姑娘玩。他想跟着去,被姐姐制止了:“女孩子和男孩子玩不到一起,你去找你的小朋友玩。”
他又说:“那我去他家找大哥哥小刘玩总行了吧?”还是被姐姐拒绝了:“他都十六七了,不愿跟你小孩子玩。”小张只好回了家。可直到晚上,姐姐也没回来。小张赶紧跑去老刘家找,当时小刘没在家,他妹妹说:“阿敏中午就走了,没准去别的亲戚家了。”小张跑回家告诉爸妈,全家人和邻居分头寻找,把亲戚家、村子里都找了个遍,甚至连村头的那口井都打捞过,可还是没找到阿敏。最后小张坚持怀疑老刘家,张爸爸便去镇派出所报了案。
警察来了之后,找老刘一家问了话,老刘家人都说阿敏中午就离开了。警察问起“小刘怎么不在家”,老刘说:“一早就去亲戚家了,可能要住一段时间。”警察把老刘家屋里屋外查了个遍,没发现可疑之处,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这件事后,小张一直留意着老刘家的动静。他发现小刘半个月后才回来,心里更觉得不对劲——那时候小刘都读初三了,怎么突然就不念了?他把这个情况反映给派出所,民警又找了小刘谈话。小刘声称自己得了一种皮肤病,还撸起袖子给警察看,民警果然看到他的胳膊上敷着药。因为确实没有其他证据,只好把小刘放了回去。从那以后,小刘再也没上学,十八岁那年就外出打工了。
小张总觉得老刘家怪怪的:以前他还偶尔去老刘家玩,可姐姐失踪后,老刘家的大门就总关着;小刘的妹妹小丽也再也没去过小张家。小张心里不甘,可当时他才十三岁,年纪太小,也只好暂时把这事压在心里。可每当看到村里和姐姐同龄的女孩子,他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到了秋天农忙季节,老刘家一家人都去山上干活了,小张偷偷跳进了老刘家的院子。可惜屋门锁着,进不去,他在房前房后仔细查看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这年年底,小刘回来了,看着还挺高兴的样子,小张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这么一晃五年过去了,姐姐的案子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但小张已经十八岁了,他再次去镇派出所报案,被驳回了;又去县公安局报案,可因为没有证据支撑,也没人来调查。他不甘心,又辗转去了市里,结果还是一样。他本来还想去自治区公安局,却被一个懂法的亲戚劝了回来:“小张,你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去哪儿都没用。”没办法,他只好给区公安局写了投诉信,不久后收到回信,说他的怀疑没有证据,不予立案侦查。
又一晃五年过去了。因为姐姐的事,小张的妈妈得了精神病,什么也做不了;爸爸也愁得两鬓斑白,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尽管小张在家种地维持生计,可家境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后来,五年前老刘家也搬走了,去了外地儿子小刘那里,小张觉得姐姐的案子更没希望了。
很快,小张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可人家一听说他家的情况,看到他家拮据的日子,都不愿把姑娘嫁给他。小张本想出外打工赚钱,可家里的爸妈离不开人,只好勉强在家度日如年。这期间,县市级的检察院、法院他都试着写过信,可一封封都如石沉大海。小张的心也渐渐凉了,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疑团:姐姐难道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没了?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老马家竟然从宅基地里挖出了骨头——他几乎敢断定,这一定是姐姐的冤魂未散。于是,他又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姐姐的案子上。
可越着急越没消息,小张只好去镇派出所打听。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此案正在侦查中,对外保密,你还是回家等消息吧。”小张满怀希望而去,却失望而归,但他固执地认为,不管早晚,这骨头一定和姐姐有关。
在回家的路上,小张碰到了村长老米。米大爷对他深表同情,安慰道:“别着急,孩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几天。是真的,啥时候也假不了;恶人,一定会有恶报的。”小张听着,心里暖暖的。如今他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多盼望能早点真相大白啊——如果不是小刘做的,为什么姐姐失踪后,他就再也没在村里长住过?又为什么老刘家一家人都搬走了?这里面的猫腻,恐怕只有老刘家自己清楚。
回到家,爸爸又拉着他盘问情况。这些年,爸爸也老得不成样子了——谁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呢?那可是活生生的孩子,是爸妈的心头肉啊。小张把去派出所的经过说了一遍,告诉爸爸耐心等,打算第二天去市里公安局再问问。
因为小张反映的案子比较特殊,市里公安局的民警都知道他。见小张又来了,民警倒了杯热水给他。他说明来意后,民警的说法和镇派出所一样:“案子正在侦破中,暂时保密。”他又问:“这案子是不是和我们村的小刘有关?”民警还是摇头说:“无可奉告。”小张只好又一次无果而返。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小张正在地里干活,村长老米找到了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小张啊,镇里派出所来消息了,这回你们家的案子,破了!”
“破了?米大爷,快说说,到底咋回事?那骨头是我姐的对不对?是小刘做的对不对?我们终于不用再为这事揪心了,对不对?……”小张一下子问出一连串问题。
米大爷连连摆手:“刚才镇里派出所只是打电话说案子破了,具体情况得你去镇派出所问,我也说不清楚。”
小张顾不得听完,骑上摩托车就往镇派出所疾驰,连跟爸妈说一声都忘了。派出所的李所长接待了他,详细向他解释了案情:
原来,小刘后来在山东一个小地方成了家,可恶习难改。最近,他在庄稼地里强奸了一个小姑娘,因为小姑娘反抗,他就先奸后杀。巧的是,那片庄稼地在一家超市旁边,监控拍到了他进出的画面;公安局还在庄稼地里找到了被害小姑娘的血迹。被害家属报案后,案子很快就侦破了。在审讯过程中,民警告诉小刘“坦白从宽”——如果主动交代以前犯过的案子,能争取减刑。于是,小刘就供述了二十年前的奸杀案。
那天,小张的姐姐阿敏确实去了老刘家,可碰巧小刘的妹妹和爸妈都去赶集了,家里只剩下小刘一个人。小刘便留阿敏在家一起看电视,阿敏因为是邻居,也没多想。可看着看着,小刘突然对阿敏动手动脚,阿敏当即反抗并大声呼救。小刘怕邻居听见,就用毛巾捂住了她的嘴,接着强行强奸阿敏。阿敏一直挣扎,小刘怕事情闹大,就用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嘴,大约十分钟后,阿敏没了动静——小刘这才发现阿敏已经死了,顿时慌了神。恰好这时,他的爸妈赶集回来了,一家人商量后,就把阿敏的尸体埋在了炕洞下面的坑里。埋好后,又连夜让小刘去了亲戚家,制造“不在场”的假象。
虽然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去老刘家查过,可谁也没料到尸体竟埋在炕洞下,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但小刘再也不敢念书,后来就外出打工了;为了逃避罪责,他在山东一个小山村安了家,还把父母接了过去。本以为这事能瞒一辈子,没想到他恶习难改,最终还是落网了。
小张越听心里越气,却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二十年的追查没有白费,老天有眼,终于还了姐姐一个公道。之后,公安局按照国家相关法律规定,对小张一家进行了民事赔偿;而小刘接受法律的严惩,判处死刑。
小张的爸妈知道消息后,也老泪纵横。小张的妈妈更是疯得更厉害了,逢人就说:“我闺女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张爸爸决定拿着赔偿款,带妈妈去北京看病;小张也终于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了。这个历时二十年的追凶历程,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