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带饭记(散文)
前些日子,我和小弟无意说起北京消费太大问题,小弟也有同感。他说以后他要节约花钱了,再点外卖点最便宜的吃。我说:“那你还不如直接带饭得了。”
小弟听后扯开嗓子和我喊:“我一个大男人,每天拿个带饭兜子,成啥样子呀?”
我立即反驳他:“带饭咋了?何况现在都是精米白面的,那年我家吃得多差呀!我妈不还是天天带。单位十多个工人就属她的饭菜最差,她也没觉得磕碜呀?”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睛湿润了。
还记得那年,母亲在采石场上班,干的是和男爷们一样的苦力,吃的却是最差的。那时候我家有一个大号的铝饭盒,每天母亲的饭盒里总是单一的高粱米饭,棒子面饽饽,菜呢,有时赶上好的时候,会带一些白菜粉条,冻豆腐酸菜。赶上家里没有剩菜,母亲就装一些自家腌的咸菜。几个烤辣椒。母亲刚和父亲结婚时,她从不吃辣,后来也喜欢上吃辣。母亲说吃辣才能下饭,就能多吃一口饭,这样干活才有力气。
奶奶和我们一家来承德后,一直吃独食。她的碗里是精米白面,有肉有青菜,而我们一家吃的都是东北亲戚地里种的高粱米,棒子面。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外忙碌,吃得又差,从以前的一百一十斤瘦到九十斤。一米七的个子,显得格外瘦弱。
还记得母亲生日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学校接到姥姥的电话,她问起母亲情况,说母亲好久都没给她打电话了,问护士工作干的咋样了?她给家里打电话问起我母亲,奶奶说加班还没有回家。姥姥问我:“护士工作总加班吗?”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姥姥,因为母亲自从来承德后,就放弃了护士工作,去工厂卖起了苦力。她一直让家里人替她瞒着姥姥说,她一直都再干护士工作。我结结巴巴地告诉姥姥,母亲不总加班,只是有时医院忙了才会加班。我撒完谎,自己都觉得脸红,但我不这么说,不就让母亲为难了吗?另外姥姥会多担心母亲呀?还记得当时姥姥还叮嘱我让我有空了,给我母亲打个电话,明天就是她的生日,我姥姥不在她身边,也不能给她过生日,擀一碗长寿面。姥姥让我告诉母亲,记得自己给自己煮两个鸡蛋吃……
放下了姥姥电话,我急忙给家里挂了电话,电话是奶奶接的,她说我母亲又多接了一份扛大包的工作,怎么也得半夜十二点以后回家。听奶奶说母亲又接了一份工作,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对奶奶喊道:“你到底不是我妈的亲妈!我妈每天混在男人堆里抡大锤砸石头就已经超负荷工作了,你还让她又接了一份扛大包的工作!你还是不是人呀?”说完,我哭着放下了电话。
我惦记母亲,一宿没咋睡。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班主任请了病,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回了家里。七点到家,我还是晚了一步。据奶奶说,母亲四点半就去工地了。我从鸡窝里掏出两个鸡蛋,煮熟了后,兜里揣着骑着自行车就去了母亲工作的地方。门卫老孙大爷听说我是来找我母亲的,他告诉我说,我妈正和几个工人在山坡上砸石头。他指给我看说,那个头上扎着黄色围巾的人就是我母亲。十几个老爷们中,就只有我母亲一个女人。老孙大爷还对我说:“你妈真是太能干了!能干也行呀,每天带点好的呀!你这当闺女的也不关心你妈,你自己去看看去,人家吃啥,她的饭菜是啥?哎,你家人呀!”老孙大爷还说我母亲太过于自强,工地上的一起干活的工人,每次看母亲带的饭菜不好,都会给母亲拨一些自己带的饭菜,但母亲都会拒绝,而且躲得远远的。她怕吃了别人的饭菜,别人再吃不饱,她没有啥好饭菜给予别人的……
跑着进入工人的休息室,看见炉子上的十几个饭盒。翻开几个都是有饭有菜,有的还有炒的肉菜。而母亲的饭盒单一的一盒高粱米饭,几根咸菜,几根烤的黑糊糊的红辣椒。那一刻,我的眼泪砸了下来。我冲出休息室,远远地看着山坡上的母亲,我不敢大声喊她,我怕我的喊声影响母亲集中精力砸石头,出现危险。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返回休息室把我揣的两个鸡蛋,放进母亲的饭盒里回了家里。
那天,我和奶奶翻了脸,我对她大吼着:“如果以后我妈再去工地干活,一定要有菜有饭!这样母亲才能有力气干活。如果饭菜还是对付,那我就告诉姥姥,让姥姥来承德说道说道,把母亲接走!我说到做到!”
奶奶答应了我提出来的一切,但她也说了,不是她不给我妈带饭菜,而是我妈每次都会把她头天晚上装好的饭菜,偷偷留出来给她和小弟吃。奶奶还说,都是老何家连累了我母亲,她也不主张让我母亲干那么累的活,她曾几次把我妈锁进家里不让她去,而母亲都会跳墙出去,去工地。母亲说,东北还有十多口子家人过着苦日子,她多干点,她省着点,家里亲人的日子就能过得好一些……
小弟听我讲完我母亲的事,流下了眼泪。他说在他印象中,他自从被我二叔放到我家寄养后,我母亲对他呵护有加,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他那时爱吃馅饼,我母亲隔三差五会给他烙几张馅饼,他和我奶奶一起吃小灶……
那天,他同意了每天上班带饭。他还自己网购了饭盒,带饭的兜子。每天我做饭时,会多做出一些,或者特意给他炒一些他爱吃的菜给他包饺子给带上。
带饭第一天,小弟神采奕奕地回来了。他说,单位的人都羡慕他呢!因为吃外卖浪费钱不说,还不卫生和口。以后他会天天都带饭了。以后的日子,我给小弟带的饭菜越来越多,因为同事都喜欢吃,他要分享给他的同事。同事说,我给他带的饭菜有家的味道,他们吃了后不再想家。
看着小弟如今不仅自己带饭,还乐于分享,而且更为可贵的是,以前爱点外卖的他,从不再点外卖。以前吃啥都挑三拣四的他也不再挑食。而且他和我一起去市场买菜,他会拽着我去挑选一些便宜的菜买。小弟喜欢吃肉,属于无肉不欢。以前看饭桌上没肉菜会大呼小叫和我喊:“我要吃肉!”如今即使没肉他也不说啥,有时我张罗买肉他都会说:“省省吧!大娘以前总吃素,也能挣钱养一大家。”
听了小弟的话,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是啊,如果说母亲当年那个沉甸甸的铝饭盒,装的是生活的艰辛,是坚韧与爱。那如今小弟手中这个时尚的饭盒,盛的则是传承下来的踏实,和一份过日子的节俭。
苦难的岁月教会我们珍惜一粒米、一叶菜,而那份在粗糙生活中淬炼出的、毫不声张的爱与责任,早已如种子般埋下,这,大概就是平凡人生里,最简朴,最温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