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我和老鼠的战争(散文)
今天天气特别好,是个腌酸菜的好日子,全家摩拳擦掌,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腌酸菜在东北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所以准备工作颇有仪式感!
早在七八九十年代,孩子多的大户人家,到了腌酸菜的日子,那都是五六口十来口大缸一字排开。挑水的挑水,劈材的劈材,烧水的烧水,扒邦的扒邦,运白菜的运白菜,烫白菜的烫白菜,装缸的装缸……井然有序又热闹非凡。
其中最重要的是烫白菜和装白菜两道工序,这必须由家中地位最高的两位长者亲自操作。
烫白菜需掌握火候,动作要麻利迅速。
双手掐住一颗或几颗白菜的根部,把它们在沸腾翻滚的大锅里打个滚,不能烫太大劲也不能烫不着,烫太大劲了影响口感,烫轻了一口缸又装不下多少,人口多怕不够吃,这可是漫长冬天的所有贮藏啊!
因此是个技术活。
较之烫白菜,往大缸里装白菜可就是技术活加体力活了,肯定是由家中的爷爷或爸爸亲自操作了。
烫好的白菜要一层层的码好,梢部冲里,一层白菜一层盐。每摆好一层,盖上麻袋,让男孩子站在大缸里踩,这个差事我家小弟最乐意干。
有时感到好玩,我也爬进缸里和弟弟一起踩一起跳,小的时候躲在缸里,外面的爸爸看不到我们。等我们长高过缸沿,踩酸菜的活不愿意干了,需爸爸强行分派。结婚后由丈夫干。
我和弟弟把的缸沿伴随着笑声拼命跳,转圈跳,外面负责烫菜的妈妈便大呼小叫:“祖宗们哪,轻点蹦吧,可别把大缸跳炸纹了……”。于是爸爸伸手想把我们捞出一个,我俩把着缸沿打提溜……爸爸就胳吱我们,痒的我一个腚蹲坐回白菜上。咯咯的笑声由缸里传出,嗡嗡的又好听又传出去很远,那是童年最好玩又温馨的时刻。
有一年丈夫踩大劲了,只听喀嚓一声,缸裂了一道大纹,全家人手忙脚乱的往外倒白菜,满大街找焗缸的,好在焗上了,否则全家会沮丧大半年,那个困难的年代大缸可是家中最重要的财产啊!
进入十月,又到了腌酸菜的季节。
清早我早早的把能装5挑水的大缸刷洗干净,压酸菜的石头也洗刷完毕。
可是当我掀开盖白菜垛的麻袋时,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让我崩溃飞泪,四百颗粒白菜啊,己经面目全非。
显然,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老鼠夜以继日,通宵达旦的大块朵颐这堆新鲜多汁的白菜啊。
被啃食的白菜呲牙咧嘴,每颗菜心里还盛满了颗粒饱满透着菜色的老鼠屎。
刚掀开麻袋的那一刻,有几只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的老鼠,正疯狂地咀嚼白菜。在我气急败坏的找家把什的空隙,它们一溜烟逃之夭夭。临跑时不忘了撒下一堆热气腾腾的黑金颗粒……
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是欺人太甚!
气死我了,我跺着脚,拿着铁锹,冲着一堆堆仿佛嘲笑我的耗子屎,歇斯底里的叫着:“消灭它们,消灭它们……”。
我暴跳如雷愤怒异常,决定出手了。命令丈夫立即跑步去买夹子,不把老鼠消灭干净誓不罢休。
我和老鼠的战争正式打响了。
其实我受老鼠的骚扰久矣!和他的战争早在童年就己拉开序幕!
我一直在探讨:地球上是先有老鼠还是先有人类?后来观察到,这个世界有老鼠的地方末必有人类,但有人类的地方一定有老鼠。如此看来,老鼠的资历应该更老一些,不然的话人类怎么总也斗不过它们呢!
朦朦胧胧中我还记得幼年时关于打老鼠的一些片断。
其时,我大概三四岁的光景,爸爸们正在筹建大平台军马场。建场初期白手起家,没有职工宿舍。我家和杨妈妈家分到一户四面透风的木刻楞,杨妈妈家住东间,我家住西间。
当时老鼠多的吓人,而且大的吓人。况且老鼠们寂寞的太久了,千百万年来在这苦寒之地不见人烟。如今来了人类,还是会种植粮食蔬菜制作美味的人类。
因此蜂拥而至。
最壮观的是大白天,一队小耗子崽在妈妈的带领下,二十几个浩浩荡荡,旁若无人地开进我们家。你就说说这气场,有谁能比!
白天爸爸和夏叔叔去上班了。妈妈和杨妈妈则研究消灭老鼠的策略,不采取办法不行了。
老鼠们公然在孩子们熟睡的时候爬进摇篮咬我们的耳朵,脚指,手指。因为当时太穷了,供应粮人吃都不够,哪里轮到老鼠们,饿急眼的老鼠们开始袭击孩子们。
我和妹妹一个四岁一个两岁,杨妈妈家大儿子四岁二儿子两岁,我们都是同年生的。
母亲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发挥着她们最大的聪明智慧!
母亲们和老鼠的战争开始了。
两个爸爸下班后制作夹子,妈妈们则烘烤馒头片。耗子夹子就支在灶台旁,旁边一只泔水桶。结果夹子的杀伤力十足!不一会儿一只,不一会儿一只……妈妈这边刚摘下来一只,那边杨妈妈又斩获一只。
有一天晚上,两个妈妈折腾了一宿,比赛似的。嘭一声,没夹死的还吱吱直叫唤,需要妈妈送它最后一程。
天亮了,两只泔水桶快冒尖了。一查数,好家伙,妈妈这边打了十五只,杨妈妈消灭了二十只……最大有我小枕头大,多少个寂静又暗藏杀机的夜晚啊!
那是我关于人类和老鼠恩怨最早的记忆!
老鼠的所做所为令人讨厌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关键是它们不择食。我们人类的书籍,棉絮,衣物它都祸害,还留下令人恶心的排泄物。
好多年前,每到秋天收割黄豆的时节。当我痛恨这没完没了累的腰酸背痛的农活时。最开心的时刻,便是发现了老鼠洞,于是我便可以借打耗子的由子,抡起镰刀在田野里迎风奔跑,舒展筋骨。
老鼠们被我追的四散逃命满垄沟打滚,鬼哭狼嚎的逃向远方。逃走了是诗,逃不掉便是死!
大多数情形下我一无所获。这狡猾的小东西,太敏捷,四条腿跑的飞快,在垄沟里形如游龙,像装了四驱的跑车。反观我在垄沟跑的速度明显处于劣势。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头我去挖耗子洞捣毁它的老窝。一个耗子洞曲曲折折,层层叠叠,巧夺天工。感叹老鼠的聪明智慧我顺藤摸瓜,能挖半面袋子黄豆,胜利完成鼠嘴夺粮,这些聪明绝顶的耗子精啊。
老鼠罪恶累累,人类又拿它们没有办法!养猫啊,下夹子啊,撒药啊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鼠患。
老鼠的生存能力太强了,地上地下运动自如,仅打洞一项够人类折腾多少年的,另外它一月一窝的繁殖能力,也让人类自叹弗如!
在我结婚前,爸爸妈妈被老鼠搅的苦恼不堪,想尽办法和老鼠斗,每每总是败下阵来。老鼠们不仅善于打洞,更善于夜间偷食。
妈妈经常沮丧的向我倾诉,她刚给倒上的猪食,一转身被耗子们瓜分怠尽。两个猪羔急了,去驱赶反遭到反制,机灵的老鼠跳到猪身上去啃去咬,气的猪直啍啍,没辙……还有老鼠们居然拜黄鼠狼为师,在漆黑的夜里袭击妈妈辛辛苦苦养的鸡,这不成精了吗?
爸爸这边斗争的更为艰苦,爸爸的土豆窖和白菜窖那都是重灾区。爸爸布下天罗地网也防不胜防。那些年,爸爸妈妈为保住菜篮子、米袋子,绞尽脑汁和老鼠们周旋斗争。
爸爸妈妈的吐槽,我总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好玩。既然老鼠是常见之物,见到老鼠玩人追老鼠的游戏好了。因为有父母挡在生活的前面为我遮风挡雨,我竟感觉不到老鼠有多么可恶!
如今我结婚了,自挑门户了。面对甚嚣尘上的老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们家这一片的老鼠我也是忍了好多年了,猖狂至及令我头疼不己。
这户买于95年的平房,是我结婚八年后拥有的自己的第一个小窝。房子虽破虽小,却让我从此拥有了独立自主的人生。
房子的卧室虽然是地板,但是厨房和客厅的水泥地面却布满大大小小光怪陆离的坑。
因这一片老居民区受过水灾,导致地面发生扭曲沉降破裂,政府补偿了地砖,但被前房主扣下了没有给我们。我们刚刚借钱买下了房子,没有钱再买地砖,只能先这么住着。
尽管是残破裂纹的水泥地,每天我也数次擦的没有一点灰尘,爱惜如身。
晚上我和女儿趴在被窝里看电视,低头的瞬间看见好几只小耗子崽正悠哉悠哉的在地板上闲溜达。
玩到高兴时,竟快乐的沿着地板围子互相追逐起来。由于我地板擦的太亮太干净了,其中一个跑着跑着还滑倒了,一个前滚翻栽的四脚朝天,然后它一个鲤鱼打挺迅捷的翻了过来,继续跑着玩。
哎呀,真把我们当空气了。
我和女儿把眼睛从电视移到了地上,专心看老鼠们玩耍。
真羡慕老鼠们这敏捷的身手和无忧无虑的心态!
老鼠们玩的不亦乐乎,我和女儿看的兴致盎然。
当时电视里正热播《米老鼠和唐老鸭》,然而我家现实版的米老鼠比电视里编的好看多了,一个个活泼灵动,呆萌可爱,一集一集的可精彩了。
跑累了,这几只小老鼠便躲到我的拖鞋里,玩起了藏猫猫。老鼠们把我们的拖鞋当成了安乐窝摇篮。
看着看着,人类打老鼠的本能在我体内悄然苏醒。
我便小心翼翼的去拿拖鞋,瞅准了一拖鞋下去,自认为打着了,拿开拖鞋竟是空的,又打……最终,老鼠们的运动场变成了我和女儿猎杀老鼠的战场。最终的最终,我们还是一无所获,反而把自己累够呛!
老鼠们顺着地道嗖嗖又爬上了房顶的二层棚,又开心的疯了起来。
在家里地板上跑的老鼠还能忍受,容易驱赶。最令人厌恶的是二层棚里的老鼠。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便是它们作爱狂欢之日。吱哇乱叫的满天棚跑,为抢夺配偶争风吃醋打的头破血流。
它们满天棚乱窜乱叫,搅的人睡不了觉。尤其是大个的老鼠跑起来特别恐怖,好像要地震海啸!
实在让它们闹腾的受不了,我就拿着扫帚朝着有老鼠打闹声的方向去捅天棚。听到声音,老鼠们一哄而散,能消停几分钟,然后又是狂奔乱跑,打闹戏嬉!
我让它们作的头疼欲裂,又对它们束手无策。
它们的运动能力太强大了,你敲天棚,人家嗖一下子顺着通道滑到地面,你在地上等它,人家又一溜烟遁入地下,不一会儿又出现在天棚里。而且是几只几十只,仿佛启动了复制密码一样,子子孙孙永不断绝。
天哪!我只能仰天长叹!此时此刻如果孙悟空再世估计拿它们也没办法!
另一天的早晨,我正喂女儿吃早饭。黑黢黢的水泥地上怎么会有星星在闪闪发光,这可不是乌蓝的夜空啊!
再一细看,原来在那个最大的坑里,互相依偎着四五只小老鼠,看那个头刚出生不久。此时此刻,它们正闪烁明亮的小眼睛东张西望呢!
这可把我气坏了,喂女儿吃饭她又不好好吃,我又急着上班,窝的一肚子火全撒到这窝小耗子头上了。
我伸脚去踩,嗖嗖,这些警觉的小家伙跑的比火箭还快,我气急败坏的去追去踩,最终空脚而归。
中午回家一看碗架子里的剩菜剩饭又被它们洗劫一空,空留一堆堆耗子屎。
气死人了,气死人了。我开始买粘老鼠的神器,把碗厨周围像铺柏油路似的铺满。恨恨的想,这次让你们有来无回。实践证明这种方法也不太灵便,关键是老鼠太多了,赶不尽杀不绝啊。
这一次,老鼠们啃食了我的白菜,这可是我们全家度过漫长冬天的希望啊!
丈夫做了木猫,在老鼠们必经之地布下天罗地网。猎杀HZ的行动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捷报频传,一只只老鼠丧命于木猫之口。
我和老鼠的这场战争可谓旷日持久,比解放战争的时间还长。从女儿初三开始一直持续到女儿考上大学,整整五年。如果从童年和老鼠的恩怨算起,这场没有硝烟足矣惊心动魄的战争,几乎跨越了半个世纪。
说到底,人类跟老鼠的战争,还是争夺食物的斗争。人类和老鼠相生相克,相恨相怜几千年,谁胜谁负无从定论?
一一年我上楼了,四楼。上楼后处处都好,唯一令我寂寞的是我和老鼠的战争结束了,永远永远的结束了。
随着棚户区改造,所有的居民都住上了钢筋水泥瓷砖装修的楼房,坚固的楼房令老鼠们无处藏身也无从下口。冰箱冰柜固若金汤让老鼠望洋兴叹。
从住上楼的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见到老鼠,也再无受到老鼠对我的侵扰,从此家具有了保证,生活有了保障,没有了后顾之忧,再无需提心吊胆。
从此再无战争!
2025年12月3号写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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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现在人鼠已难相遇,大战已成故事。回忆是时光的馈赠,每一个回忆都记录着一份情感。?往事随风,岁月静好,且行且珍惜。
文字以“腌酸菜”与“老鼠”为双重视角,织就一幅兼具地域质感与生命温度的生活长卷。东北民俗的醇厚底色中,童年家族记忆的暖、与鼠周旋的趣、成年回望的谐,在叙事中层层铺展,让日常琐事挣脱平庸,成为承载岁月肌理的精神印记。
语言兼具乡土朴拙与文学灵韵,东北方言的豪爽与口语化表达的鲜活相融,将“斗鼠”的窘迫化为戏谑,把酸菜缸里的时光酿成温情。看似散漫的叙事脉络里,藏着对生活本真的洞察——于烟火气中见人情,于琐碎日常中显智慧,让平凡人生的肌理在文字中愈发清晰动人。
文章最动人处,是将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的岁月共鸣。腌酸菜的香气里飘着亲情的暖,与鼠共处的日子里藏着生存的韧,那些带着年代感的生活细节,既是地域文化的鲜活注脚,也是一代人共同的生命体验,让散文在私语般的叙事中,拥有了直抵人心的情感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