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汪家沟只剩下一个名字(散文)
我在外面游荡了多年,很少有机会回到汪家沟看看。这次回来是积攒了很久的一个机会,我低着头走进沟,空气里黄黄的满是尘土,路上的淌土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尺深。我走得很小心,忘记跟一些熟悉的事物打招呼。他们也没和我打招呼。
当年,我坐在父亲的兰驼王拖拉机上,透过车轮扬起的一阵黄土,看着汪家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时我已经预想到了再次回到这个村子时的情景,车轮扬起的这些土重新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上,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汪家沟的人。
村子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光秃秃的,丢掉了很多东西,连路都被丢掉了一半。这条一直通向大叉梁的路是汪家沟唯一的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变得不像路了,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水冲开的坑,坑里面已经长出来了冰草,也没个人管。路两边的杂草长得很好,边坡上已经挤不下,试探性地在路面上探出来一些尖。也许草在分家的时候选择了抓阄的方式,一些被分在坡上,另外一些只能尝试在路面另起炉灶。
我顺着这条路往山上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座倒塌的院子,那是郭三家的。出于好奇,我还是走进去看了看。院墙都是黄土夯起来的,大部分已经倒塌,还没倒的墙头长着几株狗尾巴草。门洞向东开,门扇被卸走了,孤零零只剩下门框。院子不大,有三间土房,东西各一间,南边是正房。每间房都是土基子砌的墙,抹面的黄泥掉下来一半。屋顶早没了,椽和檩子被拆走,走进房子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炕土味道,半截烟囱还还立在墙上,像站着一个人。院子里还散乱丢弃着一些东西,我叫不上名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从成色看,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他们啥时候搬到川里去的?这事从来没人跟我说起过。
郭三是个慈祥的老汉,个不高,圆脸盘黝黑黝黑的。我在汪家沟的那几年,他一直是娘娘庙的主事,虔诚而又勤恳。一日三炷香,让娘娘庙里的香火不断。谁家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是要在庙里给孩子求个平安,就会给他打电话:“三哥,你忙着没,今天娃娃来了,我领着娃娃到大娘娘这里给他求个平安。”他就笑嘻嘻地来了。我们村的孩子小时候都会在脖子上戴一个红绳,希望大娘娘保佑孩子无病无灾,都是郭三老汉求来的。前几年我给父亲打电话,问汪家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父亲告诉我郭三老汉去世了,是脑溢血,在娘娘庙值班时突发摔在庙院里,在炕上躺了一段日子人就没了。我有些伤心,郭三老汉的去世是汪家沟的一大损失。娘娘庙的香火没有断,前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但缺少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总是一种遗憾。
我记得汪家沟的天空每天都很拥挤,被各种声音塞得满满当当。鸡鸣五更天,鸡一叫天就亮了,把庄稼人从一个又一个梦境中叫回来。狗的声音最响亮,能传五里地,站在汪家沟门口,都能听见周家梁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驴和牛要草料的叫声,驴叫高昂,牛哞低沉,这两种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让人有些烦乱。人的声音都被挤远了,村里妇人骂小孩的尖锐声音偶尔能听见,但不会传得太远。拖拉机冒着黑烟,轰鸣着从路上经过,鸡叫、狗叫、驴叫、牛叫……这些声音就变少了,只剩下忙碌的声音。汪家沟的天空黑夜里飘着的无数个梦,白天就被忙碌的声音挤散了。
这次回来我发现,这些声音都不见了,只剩下风声。我一进沟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一个村庄怎么能没有声音呢?风是亘古不变的,从沟门口刮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些乱跑的杂草和树叶。风撞到断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这声音吓得独自走在路上的我打了一个寒颤,像鬼叫一样。偷偷跑出去的空气又被风赶回来了,空气中只能闻到树叶腐烂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闻不到羊粪味、牛粪味和狗洒在墙角的一股尿骚味。我一度怀疑这些空气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别的地方的空气偷偷跑到汪家沟里来了,如果是这样,我们村的空气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沿着这条路再往山上走一段距离,看见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汪家沟的房子之前是按照家族分散布置的,大体上呈现出“大分散小集聚”的形态。王家分布在沟东侧半片山上,大概有不到十户人家,每家一座土院子,靠一条不宽的土路连接。李家也在沟的东侧,位置比王家高一些,只有四户人家,是弟兄四人。沟的西侧分布的人家比较多一些,郭家在最下面,是个大家族,有十来户。再上来是周家,也是个大家族,大概有不到二十户。我们是杨家,在沟的最上面,紧挨着大叉梁,我三爸家的房顶都能吹到大叉梁的风。杨家的户最小,只有我爸弟兄三人,其他人都去了新疆定居。这次回来我发现,整条沟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乎人家:郭家都搬出去了,王家只剩下一户,李家也剩下一户,周家全搬下山了,我们家全在山上。如果不是这几户冒出来的一点炊烟,我都以为汪家沟已经不喘气了。一座村庄如果没有炊烟,就说明她已经死掉了。
我到小时候放羊经常去的地方都去看了看,没有任何东西出来迎接我,哪怕是一只狗、一只鸡,只有长得半人高的野草和慢慢落下的尘土。太阳像一张笑脸,照着空荡荡的田野。多好的一片田野,就这样被丢掉了,他们是怎么舍得的?风把能搜刮的东西都已经搜刮干净了,只剩下半截子土路若隐若现镶嵌在田野。这半截土路像丢掉的麻绳,看不到它原先的终点。听父亲说,路在养活人的时候人也在养活路,如果一条路没有人走,它就慢慢死掉了。我在这条死掉的路上看了很久,想起以前发生的事,那些背草的、往地里担粪的人、还有放羊的老汉,他们以前经常在这条路上走。现在,人都走没了。
还有那棵经年的老榆树。这棵树记住了很多事,我小时候就喜欢坐在树杈上,想让这棵树讲一些事给我听。我记得树上有很多鸟在做窝,一对金翅雀在这棵树上抚养大了很多孩子,这棵树是它们的村庄。鸟经营的村庄和人的差不多,都有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路。树上的路是朝天走的,那些浓密的树叶向天上长,都踏出了路,鸟走着这些路进进出出。我发现鸟的房子也快倒塌了,枯草夹着牛毛,从树枝上垂下来。一个村庄,人走以后,鸟也跟着走了,留下这棵孤零零的老树。我想坐到树杈上再呆一会,最终没能如愿。原因是我没找到上树的路,以前被我踩出来的一块地方又重新长满野草,足足有半人高,围着树桩长了一圈。我没敢踩进去,草多的地方蛇也多,我从小就怕蛇。
很多老窖像空洞的眼睛,朝天张望,窖台都塌没了。这些窖曾经是汪家沟的水源,人畜都在这里喝水,人喝的是房顶上流下来的水,牲口喝的是路上流下来的水。一口干枯的老窖可以让村子里很多东西渴死,比如扁担、铁桶、还有拿废弃的驴笼嘴做的水堵子……这些东西被随便一扔,几十年的光景过去,扁担会裂开很多口子,铁通也会锈烂很多口子。我把头从窖口伸进去往下瞅,想这些窖里面找出来一滴水,最终也没如愿。很多窖快被生活垃圾填满了,倒进去的碎瓦烂砖、院子里扫出来的淌土、更多是玉米地里剥出来的地膜。我听见里面有老鼠在活动,钻进地膜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了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心烦!老鼠的生命轨迹和人背道而驰,人喜欢往有太阳的地方跑,老鼠一头扎进黑暗就不愿再出来。我其实有点好奇,一个快死掉的村庄哪来这么多地膜?那时候,要盖一院房子,先在门口挖一口水窖,现在看来终有一天,这些水窖就被垃圾填满了!
我不想再看了,很多熟悉东西的消失令人慌张。回到家的时候没看到父母,只有一座空空的院子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母亲去地里割草,父亲肯定在山上放羊。我在门口一堆瓦片下摸索了一阵,如愿找到一把钥匙。母亲藏钥匙的地方几十年都没有变,其实谁都知道,但她还是象征性地在一片瓦上做了记号。早年间,父母对这座院子的期望比我都高,院子里会堆放一年比一年多的粮食,我只会消耗这些粮食。现在他们也不太在意,院子的大门掉扇了很久,他们也不去管,墙皮掉了一半也不去修。
很显然,这座村庄干了一件很亏本的事,她费了那么大劲把我养成一个大人,可以担起来一担水、锄一块地、修半截土路,我却随便找了个理由逃掉,去别处卖力。其实很多人都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在收完最后一茬苞谷后,连苞谷杆都来不及割掉就离开了。他们承诺在来年春种的时候再回来,把新带来的种子撒在地里,或者是养一圈新买的羊,最终他们也没有回来。现在,汪家沟只剩下一个名字!
